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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暗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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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處於一片星空下,身處於宛陽皇宮內的百裏沈屙,卻並沒有多少的休息時間。

不過寅時末,太和殿外還是一片鉛墨的濃黑,天邊只有團簇緊湊的層層陰雲,太和殿內卻早已燈火通明。

宮人們亦早早備了水和洗漱用品,忙碌地自殿門進進出出,卻始終躬身駝背,步履輕緩,不輕易發出任何一絲響動。

就在書房內,百裏沈屙已正坐於那把紫檀鑲金龍太師椅上,手裏拿著一封密報,細細品閱。

他倒是沒有穿戴好上朝的冕冠朝服,還是只著一套冰蠶水絲所制的裏衣,外頭隨意披了件青竹大氅,連頭發都沒梳,便開始了一日的辛苦工作。

房間內的爐火燒得正旺。

他默念著,一雙清雋的鳳眸微微上挑,不知看到了什麽,墨淵似的眸中忽地流光一閃,盈波瀲灩,笑意輕潤。

此時,門口突然傳來江墨流的低低稟告聲:“陛下,屬下求見。”

“進。”

江墨流得了應允,從門外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跪在平角案幾後,自責不已地叩首請罪:“屬下失利,在鬼谷島日夜蹲守,卻始終未能發現百裏君落的蹤跡。”

素長的指尖緩緩放下密報。

百裏沈屙掐掐眉心,聲音沈靜:“既如此……你先不必管他了。他應當早就避開你,進了鬼谷。”

“……屬下……”

“無妨。”百裏沈屙放下手,重新拾起那封密報,沒再看江墨流:“他有多大的本事,朕心裏清楚。你且不必再出宮,留下待命。”

“是。”

江墨流從地上起身,正欲出去,卻突然聽聞百裏沈屙按耐不住的愉悅低笑。

他有些驚詫,擡頭望向百裏沈屙,卻見他唇角噙著一縷極淡的微笑,對著自己袒露道:“驚鴻昨日不但潛伏進胡狄大營,燒光了他們的武器庫和糧草庫,還放跑了他們的馬……”

“唉,朕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小看了她呀。”百裏沈屙笑意更深,語氣卻是戚戚。

江墨流不知該說些什麽,幹脆把腦袋一垂,低頭只看地。

“她還把巴爾說動了,讓他潛伏進胡狄大營裏煽動其他部落的士兵謀反……”百裏沈屙越說,眼眸裏的光華越是璀璨,“但朕最在意的,卻是她說服常天牛和巴爾的那番話。”

“……什麽話?”江墨流聽著百裏沈屙毫不掩飾的誇讚,不由擡頭問道。

百裏沈屙沒有說,而是直接將手中的密報遞了過去。

江墨流雙手恭敬地接過,攤開來亦是小心地,兩耳卻忽然聽聞他發自肺腑的由衷感嘆:“朕早知驚鴻她有帝王之材,從很早起便手把手地悉心栽培,諄諄教導……如今她如璞玉出了那層灰淡的玉衣,一身光華絕耀於天地人間,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朕總覺得……”

江墨流再次擡頭,有些傻裏傻氣地看著百裏沈屙,反問道:“覺得如何?”

百裏沈屙看著他勾唇燦笑,輕嘆著搖搖頭,聲音動如清泉:“覺得如果她想要這帝位,那自己的小命,怕是緊攥在她的兩手中,朝不保夕啊。”

江墨流無語地低下頭,真想扶額罵娘。

別說她想要帝位了,她哪怕不想要這帝位,您的小命還不是依舊攥在她的手心裏捏著掐著的?

真是……又在自己面前秀恩愛!

江墨流想起許久未見的春卷和阿乖,難得地黑了臉,不肯作聲。

“陛下,沈大人求見。”

正在江墨流心中暗誹百裏沈屙之時,外頭的宮人卻出言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百裏沈屙瞬間收去了臉上所有的笑意,微蹙著眉對江墨流使了個眼色。

江墨流迅速起身,一眨眼便消失在書房裏。

“讓他進來。”

渾厚低越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百裏沈屙換了個坐姿,從椅背直起上半身,雙肘隨意地撐在案幾上,模樣閑適怡然卻不失帝王的威霸之勢。

沈瑯沈著臉小心走進來後,雙手平舉於額前,對百裏沈屙行大拜禮,匍匐高喊道:“臣沈瑯,恭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

百裏沈屙劍眉一挑,不露聲色地讓他起身。

沈瑯花白的壽眉抖了抖,臉色更是沈郁,趕緊從地上爬起,站起後立在案幾前,兩手交疊,垂首不語。

“愛卿年事已高,怎能站著說話?賜坐。”

百裏沈屙一指案幾旁,離自己最近的一張紫檀圈椅,沈瑯不敢推辭,向他躬身一揖後,才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

沈瑯坐下後,神色踟躇,似是在暗中思忖什麽。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緊緊掐著自己的須尖,眉心皺成死結。

百裏沈屙瞥他一眼,沒有作聲,而是順手從北伐軍隊的揍報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函報,打開來往燈下一照——

“陛下,”沈瑯猶豫再三,到最後還是拱手對百裏沈屙恭敬地說道:“老臣有一事……”

“唉,朕正好有一喜事,也想和沈愛卿分享。”百裏沈屙不準痕跡地岔開他的話,含著和煦欣慰的微笑,將手中的函報遞到沈瑯的面前,笑道:“是關於愛卿嫡孫沈清桓的事。”

沈瑯一驚,嘴裏的話晃了晃,又咽回肚子裏。

他老眼裏光芒一閃,千恩萬謝地接過函報後,極珍視地小心攤開,逐字逐句地細細品讀,幹紋密布的眼眶漸漸濕潤了。

“朕就說,沈家世代人才輩出,名卿賢相,摩肩接踵,彪炳史冊,這沈清桓作為您的嫡孫,一入軍營便讓驚鴻刮目相看,實是人中龍鳳吶。”

百裏沈屙的有意嘉讚,讓沈瑯在心中大為寬慰之餘,卻也隱隱升起不少莫名的擔憂。

他惶恐地自椅子上站起,垂頭禮拜,再三感念道:“這都是陛下與娘娘的恩德仁賜,哪裏是天衡的本事……”

“唉,愛卿此言差矣。”百裏沈屙擺擺手,又請他回座:“沈家兒郎通過了驚鴻的測試,驚鴻在函報中寫明,您的嫡孫膽識過人,性敏而沈穩,在新兵訓練結束後,完全可以調進先鋒刺探營裏……”

他笑了笑,眸光忽明忽暗,語氣卻十分誠摯:“那可是個建頭功的好去處啊。”

沈瑯是卻背脊一涼,兩條老寒腿開始止不住地戰悚。

他咽咽唾沫,鬥膽看向笑意盈盈的百裏沈屙,聲音卻顫到不行:“這先鋒營……是否太過危險了?”

百裏沈屙聞言還是搖頭。

“沈愛卿,你應當知道,男兒若不拼著命建功立業,光是靠著祖上的門蔭混沌度日,那百年後,家也不成家,國也不成國了。”

百裏沈屙嚴詞訓戒後,又話題一轉,語氣更是寒苛:“比如那幾個被趕回宛陽的貴家子弟,連朕辛苦從別國運來的軍糧都敢糟蹋浪費,還故意在軍中鬧事……”

他突然停頓,鳳眸輕輕一掃已臉色蒼白的沈瑯,唇邊勾起一絲譏諷冷笑:“這些人,就是平素未被家中長輩教育好,紈絝一世,不知悔改,只會毀了一家子的大好前程!”

“陛下聖明!”沈瑯“撲通”一下重重跪倒在地,連聲附和,身體卻在百裏沈屙冰冷的目光註視下,不住輕顫。

“沈愛卿自然是與那些教育不嚴的世家官僚不同,”百裏沈屙緩和了語氣,慢慢悠悠道:“沈家郎君自有雄心壯志,亦是與那些即將被公開處斬的紈絝子弟不同的。”

“孰是孰非,朕心裏一直有桿秤。”百裏沈屙似是才發現沈瑯跪地良久,驚訝地從椅上站起,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親手扶起了沈瑯。

見沈瑯氣力不足,額門上虛汗不止,百裏沈屙拍拍他的肩膀,寬慰他道:

“沈愛卿一家於我北泱忠心耿耿,朕大力嘉獎你還來不及,愛卿你又何故如此憂心呢?”

他說完,回身又從龍案上取了一卷已寫好並蓋上玉璽的詔書,拿著它在沈瑯面前一晃:“我朝丞相一職空置良久,朕這幾天思慮頗多,還是覺得,只有您有資格擔任這丞相一職——”

百裏沈屙笑意更深更寒,話音也隱隱加重:“朕一會兒早朝,便要宣布您的任命詔書,您現在可還有其他的事要說?”

沈瑯不由自主地擡頭,對上了他那對眸光幽冷深邃的墨瞳,兩腮抽搐著,緩緩搖頭。

當沈瑯一身脫力地自書房裏,踉踉蹌蹌地走出時,他低著頭,臉上俱是苦笑。

他一步一搖地走到大殿外,幾個官員見了他,立時圍了上來,焦急萬分地沖他喊道:“沈大人,您去求情,陛下他是如何回覆的?”

“我……我兒子真是無辜的,只是一點兒微不足道的糧食罷了,您就讓陛下饒他一命吧!”

沈瑯緩緩擡眼,一掃這些還在極力袒護自己兒子的同僚們,忽然齒冷。

他迅速挺直了腰桿,輕蔑地對他們“哼”了一聲,冷冷一甩袖,大步向前而去。

一個時辰後,普仁殿升仗鳴鼓,開始早朝。

踏著聲聲鼓點,身著十二單鎏黑龍紋大袖朝服的百裏沈屙,自殿門外踱步向前。

頭頂鑲滿各色珠寶瓔珞金銀的金龍華蓋,光芒耀熾,亮如晨空。

星星點點的輝光,打在他被東珠冕簾遮蓋的俊顏上,更是襯得他容顏威赫,氣吞萬裏。

他帶著一身卓然絕世的黑,踩著赤紅紋艷的氈毯,一步一步走向龍椅。

大殿內的人,皆臣服於這耀黑中所帶來的沈沈威壓,紛紛跪地匍匐,頂禮膜拜。

繡著盤龍的鹿皮長靴,在玉制的龍階上重重一踏。

他回身穩穩一坐,垂下眼簾,環視一遍跪了滿地的朝臣,薄唇輕啟,低聲簡喝:“諸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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