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訣別西院

關燈
雖老大夫沒辦法完全拔除二夫人體內的毒,但好歹能將病情穩定下來,使其不再惡化。

悄悄尋了夜宗文,老大夫坦言道:“最多半年,尊夫人的性命就……”

說完後,老大夫嘆了嘆,又多嘴道:“讓尊夫人過幾日舒坦日子吧。”

夜宗文不過短短幾天的時間,卻好似老了許多歲。

一頭青絲,幾乎全白了。

聽了他的話,夜宗文也沒說什麽。

他瞪著因消瘦而凸出眼眶的黯淡雙眼,伸出枯枝般的手,對老大夫躬身長揖。

風吹來,竟是將穿在他身上的貼身靛藍長袍,吹得蕩來漾去。

老大夫捏著胡須,看著他晦暗的臉和無有神采的眼睛,搖搖頭,提著醫箱離去了。

他雖是大夫,可醫人治病,終究治不了心病,更救不了這一心求死之人吶!

老大夫走後,夜宗文慢慢直起身子,木然地邁腿朝東院走去。

他一路行著,眼睛卻空洞地盯著前方,仿佛就是個瞎眼盲人似的,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走過銅門,穿過堂屋,他越行越偏。

走了整整一刻鐘後,夜宗文才走到了夜宗禮的幽篁小院裏。

擡手敲門,他看著自己只剩下薄薄一層黃皮貼著指骨的枯手,心中再無波瀾。

“咚,咚。”

門很快被打開。

同樣瘦柴如骨的夜宗禮從門後頭鉆了出來。

兄弟倆自成年後便極少見面,分家後更是無有多少往來。

如今乍一對上面,兩人竟不知如何開口,只能默默地看著對方,一樣憔悴心死的臉,半晌無言。

夜宗禮在門口立了半晌後,退後幾步,示意弟弟走進來。

夜宗文卻沒動。

他終於開口說明來意,聲音如被砸碎的漏風銅鑼般,澀啞沈悶:“我要走了。”

夜宗文慢慢擡頭,平靜地看向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兄長,又補充道:“我帶著一家子走,再也不會回來了。”

夜宗禮垂下眼簾。

雖聽了弟弟訣別的話,但他的臉上仍然無甚表情,更別提什麽情緒波動了。

他不過是轉身,又進了書房裏。

夜宗文待在原地,沒有動。

沒過一會兒,夜宗禮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木匣子,又回到門口。

夜宗禮直接將木匣子遞過去。

夜宗文看看木匣子,又看看一臉沈默的夜宗禮,沒有伸手接過去。

夜宗禮捧著那木匣子,和弟弟僵持了一會兒,才無奈開口道:“這裏頭,是我攢下的錢。”

夜宗文有些驚訝,看向兄長的眼睛也忽地閃過一點兒華光。

“……走吧,永遠也別回夜家了。”夜宗禮過了好一會兒後,又加了這句話。

也是他們兄弟倆,此生此世,最後的一句對話。

夜宗文低頭,伸出手,慢慢接過這木匣子。

他抱著這木匣子,也沒有同兄長道別,更沒再多話,轉身離去了。

他抱著這沈甸甸的木匣子,從幽篁小院出發,走過曲折游廊,走過精雕假山,走過靜水池塘。

他走過這夜府的每個角落,卻不願再駐足停留。

也無處可以讓他停留。

三日後的一個清晨,夜府西院的後門口。

足足六倆騾車排成一溜,整齊停擺在後門不遠處。

還有一輛寬敞但外表簡陋的大馬車,停在門口的臺階前。

清晨的薄霧白露,輕飄地縈繞在府門周邊。

緊閉的後門被輕輕打開。

夜宗文橫抱著全身都被薄毯裹緊的任氏,打頭走了出來。

他看上去比前三天與兄長訣別時,更加枯幹消瘦。

但抱著任氏的手,卻穩穩當當,沒有一絲打顫。

夜宗文每邁出一步都又慢又穩,送任氏進了馬車後,他轉頭看向緊跟著出後門的幾個孩子。

長子夜天明和次子夜天和都是任氏所生,都不過十五六的年紀。

本是年少得意的青澀年紀,卻因家中突逢大難而失了青春的張狂肆意。

二人都穿著灰藍的袍子,神色憂忡地半垂著頭,抿唇從後門走了出來。

接著是夜宗文唯一的庶出子女,侍妾桂香所出的夜天遠,垂頭從後門慢慢走出來。

清俊豐雅,眉眼溫潤,這夜天遠和兩位兄弟一樣,皆遺傳了夜家男人的一副好皮相。

他和夜天和為同年所生,一出生就被抱到任氏的身邊養著。

生命的前十多年裏,他和任氏母慈子孝,和兩個兄弟也不分嫡庶地玩鬧在一起。

那些美好的時光險些讓他以為,他真的就是嫡母親生的孩子了。

夜天遠輕輕擡頭,目光淒涼地看向把自己視若空氣的爹爹夜宗文,以及沒再搭理自己的兩個兄弟。

可惜……

一朝事變,父親的疏遠漠視,兄弟的冷眼對待,都讓他第一次清楚的知道,他並不是嫡母的親生孩子,也不再是兩位哥哥的好弟弟了。

他,不過是一個罪婢所生的下賤庶子罷了。

夜天遠重新低下頭,一聲不吭地走到距離夜宗文身邊幾步遠的地方,安靜而落寞地站好。

最後出門的,是紅著眼睛的夜靈芝。

她今日穿著米灰色的長裙,披著兔毛織錦鬥篷。

那毛絨絨的鬥篷將她無精打采的小腦袋都遮去大半,夜靈芝從門檻斜邊上磨磨蹭蹭好半天,才走了出來。

緊接著跟在她後頭出來的,卻是夜驚鴻。

她握住夜靈芝的手,入手只覺一片冰涼,如握著一團雪塊。

夜驚鴻的眼眸暗了暗,馬上將她挽上的袖口又拉下,遮好她的一雙小手。

“保重,多照顧好自己,別再那麽毛手毛腳的了。”

夜驚鴻認真地看著她,關切地說了她兩句,又從袖口裏掏出一個香囊來。

“……這裏頭都是金錁子。出門在外,求人不如求己,拿著吧。”

不由分說,夜驚鴻直接將那個大香囊塞進夜靈芝的懷中。

夜靈芝趕緊接過這沈重的香囊袋子,小身板立時往下矮了幾寸。

她駝腰,緊緊抱著這樸實無華的香囊袋子,卻沒擡頭再看夜驚鴻。

“啪嗒,啪嗒。”

咬緊下唇,夜靈芝忍不住對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仿徨無措,還是縮著鼻子,流下滴滴苦淚來。

夜驚鴻見她瞪著濕漉漉的大眼,一副惶惶不安的驚懼樣子,像極了一個失去所有希望的幼獸,心頭更軟了。

夜靈芝擡袖狠擦一把臉上的淚痕,擡頭正欲與夜驚鴻道別時,一股幽幽馨香撲面襲來,接著是一個溫暖如春的擁抱。

一個同母親任氏一樣,柔軟舒服,充滿愛意的真切擁抱。

夜靈芝一怔,懷裏的香囊脫手落地。

“靈芝,別難過,我們都還在這順安城裏頭,有時間我會去看你的。”

夜驚鴻在她小巧緋紅的耳垂邊,輕輕說道。

夜靈芝猛一閉眼,伸臂環抱住夜驚鴻,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和驚鴻姊分開。

但是,這如地獄一般充斥著罪與惡的夜府,她是真的一時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不多時,一輪紅日破開層層薄霧,初顯耀華於人間大地。

金紅色的暖光一寸一寸地照在,這略有崎嶇起伏的青石板路上,如鍍了一層盈盈金水。

馬車領頭,騾車跟上,一行車隊迎著漫天朝霞碌碌遠去。

站在臺階上,凝神目送完夜宗文一家離開夜府後,夜驚鴻垂下眼眸,果斷地轉身,邁步進了夜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