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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神鬼報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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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至,日落黃昏。

結束了一天熙攘嘩噪的順安城,漸漸歸入夜的寧靜。

今兒夜色不錯。

亥時初,巡城打更的更夫敲著竹梆子,搖頭晃腦地,悠閑自得地漫步在順安城的大街小巷。

他每踏一步,青石板便發出一聲輕悶的回響。

更夫熟稔地邊走邊敲,不一會兒便邁著八字步,拖沓著破草鞋,搖晃到了城中每個男人都心心念念的好地方——瓊芝樓下。

這段日子時局不穩,宵禁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

這不,就連以往通宵營業的大如意和這瓊芝樓,也不得不每天早早地落了鎖,關門打烊了。

更夫看著在沈沈黑夜中,在八個角檐延處,各高懸著一盞神情各異,惟妙惟肖的半裸美人圖燈籠的瓊芝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深吸一口氣,滿胸都是與涼風混雜在一起的誘人脂粉女兒香。

隱約間,女子的嬌笑打鬧聲,和男子的調笑戲弄聲從那薄薄的門板後頭,以及樓上的小葉百合窗戶裏輕飄散來,落入更夫的耳中。

模糊不清,卻更是刺激。

妙哉,妙哉啊!

更夫渾身一個激靈,擡頭望天,那輪又大又圓的明月亮,可不像極了樓裏姑娘那張賽西施的俏臉嗎?

可……

更夫哂笑一聲,摸摸自己一窮二白的襤褸破衣,又敲著竹梆子,一搖一擺地走遠了。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一團陰雲迅速飄來,遮住了明月。

月華閉,大地瞬間陷入無盡的黑暗中。

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那更夫後頭一閃而過。

更夫只覺脖頸後陰風陣陣,似是有人趴在自己的背上,對著自己吹氣兒呢。

一剎那,他心中的荒誕不羈的腌漬心思,全都被這風給刮飛了!

前些時日裏聽那迎客樓裏,說書先生說的各種鬼怪吃人的嚇人片段,一時全都湧上心頭!

“誰!”更夫猛地轉身,強忍著要尿濕褲子的懼意,雙股戰戰,瞪大眼睛看向後頭。

結果自然是空無一人。

更夫揉揉眼,又重新瞪大眼睛,往那黑漆漆的街道上看去,依舊沒有人。

他呆了片刻,握著竹梆子的手緊了又松,終於在理智恢覆過來的一刻,拎起梆子撒腿就跑!

而瓊華樓裏的花娘恩客們,自然不知樓下更夫這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們哪裏還會關註一個窮酸更夫的事情呢?

別說那些帶著恩客把酒言歡的花娘們,沒這閑功夫去關註。

就說這瓊芝樓裏的前頭牌花娘雪桃,也沒閑情關註。

雪桃孤零零地獨坐在自己的閨房裏,只盯著鏡中萎靡的自己發怔。

房間裏淡雅素馨,四壁皆清。

無有華貴的金銀裝飾,房間裏唯一琴、一床、一畫卷而已。

鏡臺邊上,一方落了灰的青花纏枝香鼎裏,早已沒了醺醺裊裊的燃香飄出。

雪桃轉頭,伸出素白而冰冷的纖手,慢慢摸上那方同樣冰冷的香鼎鏤口。

“紅顏未老……恩先斷……”

雪桃輕緩地揉搓著,撫摸著,追憶著,哪怕手被那粗硬的銅皮磨紅了手,也依舊沒有停下。

她似是在摸著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冷硬的擺件。

就在她陷入陳情往事,暗自垂淚之時,一道白影從屋頂掠下,又轉瞬不見。

起初雪桃並未察覺到房間裏的異樣,還是在自顧自地哀嘆喘息。

但那白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待雪桃心覺不妙,擡頭一看——

就見銅鏡之中,一個身材高大,滿臉都是血流的白衣黑發女子,正咧著血森森的大口,沖著自己哈哈怪笑呢!

“啊!”

雪桃的驚聲慘叫,瞬間徹響整個瓊芝樓。

“啪!”

“預知後事如何,待鄙人細細說來。”

醒木拍響,桌下的聽客們才紛紛從方才的故事中驚醒過來。

年輕的說書先生舉目四望,見臺下三層看臺上的坐無虛席,全是黑壓壓一片的大腦袋。

他們都是些順安城裏的普通老百姓,正坐在迎客樓裏,磕著瓜子喝著茶。

聽著那紅毯舞臺上,那個清俊爽朗的年輕說書先生,講著昨日在瓊芝樓裏發生的鬼怪故事呢!

順安城裏的迎客樓,不過是城裏無數大小茶樓裏,毫不起眼的一個。

可近日來卻因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說書先生,而名聲大噪。

無他。

這說書先生不但相貌俊朗,氣質卓然。

更重要的是,他所講的也不是以往那些說書人老生常談的醒世警言,或者情情愛愛的。

他所講的,盡是些怪力神談,帶著些恐怖意味的神鬼傳奇。

按說在說書人當中,說些子虛烏有的鬼怪之事的,也大有人在。

但奇就奇在,這年輕的說書先生不單單是講些胡編亂造的故事。

他說的每一個鬼談故事,都是順安城已經發生,或即將要發生的真實事兒。

而且,他每次說完一個已發生的故事後,必定會在節目結束前,精準預言下一個鬼故事所要發生的地方。

以及鬼怪所要懲罰的對象。

由此,當他預言之事在不久命中實現後,就會有更多的順安城百姓如潮水般湧進這迎客樓裏。

這般公然在天子腳下,散播恐慌的事情,官府怎麽能忍?

說書先生在迎客樓裏開張的第二天,就被眼紅的人一紙告進官府,說這廝心懷不軌,擾亂民心。

官府二話沒說,捉了這說書先生,又兩條白封一按樓門,果斷地封了這迎客樓,動作麻溜地很。

可這些眼紅迎客樓生意的同行們還沒高興一天,次日,這迎客樓就解了封條,開門迎客。

這神秘英俊的說書先生依舊全頭全尾地好好站在舞臺上,拿著醒木板,站在方條桌後,言笑晏晏地說著書。

順安城的百姓們被驚掉一地下巴,從此對迎客樓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東家諱莫如深。

今日這說書先生,依舊穿著那件漿洗過的灰鼠長袍,綰著圓髻。

雖打扮寒酸,可仍然掩不住他眉眼間的漫漫風華。

舉止投足間,他肆意瀟灑有如仲夏晚風。

他站在條桌後頭說了整整一刻鐘。

待說道這瓊芝樓的雪桃,因見了這血臉白衣女鬼,而失聲慘叫後,他故意拍了下醒木,然後端起桌上的一盞粗茶,掀開蓋頭小口地品啜起來。

“啊,這人……長得可真俊吶。”

坐在二樓最正中雅間的一位年輕官家小姐,托著腮,目光癡迷地看著這說書先生。

“二姑娘,您可小心著呢!”一旁的貼身丫鬟聽了,嚇得恨不得馬上捂住她的那張破嘴:“這要是被府裏的老爺夫人知道了,這怎麽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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