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飯!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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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家留住了好名聲,你吳大夫人,得了銀子。”

宋采唐指尖轉了轉:“嗯你來我往交情越發好,更多陰私的,上不得臺面的事跟著來”

才養肥了吳家這大耗子。

房間裏陡然安靜,落針可聞。

話到如此,大家彼此都明白怎麽回事了,宋采唐開始談條件:“你家那傻兒子,我不會嫁,你把事抹了辦好,再為我主仆被關在這裏賠禮道歉,幾百兩銀子我不嫌少,上千上萬我不嫌多”

“這事,我便不同你計較,也不同別人講,如何?”

她微笑著看吳大夫人,很在誠意。

吳大夫人卻陰著臉,慢慢站了起來。

空口白牙,她才不會被一個小丫頭給哄了!

“宋采唐,你莫血口噴人!”

宋采唐笑容漸漸收起:“你說我血口噴人?”

“沒有證據,不知哪聽來些閑言碎語,便胡亂造謠,威脅於我,宋采唐,你可知你這般胡鬧,我是可以到公堂上告你的!”

吳大夫人底氣十足,以為這樣可以嚇退宋采唐。

宋采唐卻動了。

“你要證據”

她突然轉身,走到屍臺前,纖細手指捏上覆屍布。

吳大夫人想起初時推門看到的那一幕,突然間,心跳如擂鼓:“你你想幹什麽!”

“自然是——”

宋采唐低眉一笑,覆屍布掀開,在陽光下劃出飛揚弧度。

“給你證據!”

宋采唐一怔,眼梢笑意蕩開。

這是真生氣了,故意換方向應對,不想再給自己留面子。

“並不,”她轉身看他,神色認真,“觀察力太好,不是我的錯。”

男人眉心狠狠一跳,沒說話。

宋采唐笑笑,指著他腳上水漬:“你怕水,卻仍勇於救人——別擺臉色,你裝的再兇,也掩蓋不了你內心柔軟的事實。你可能會嫌女人麻煩,但不會惡意欺侮,剛剛攬著我的腰在半空中時,你的呼吸略快,說明你對女人並非沒有興趣。”

男人目光越發危險,看起來真的想殺人了。

“男女生理因素作祟而已,不必害羞。”

宋采唐溫柔大方的安慰他:“你一落地就將我放開,非常迫不及待,看你這說話行事的樣子,並非推崇謙謙君子那一套,所以——”

“你應該是被女人糾纏太多,有了習慣,任何與女人打交道的時候,都會註意分寸距離,下意識提防,不想招惹女人,也不想被女人沾身。”

“你怕我——纏上你。”

宋采唐眉眼裏閃著慧黠:“可惜,我這人眼光有點奇怪,別人喜歡的,我不一定喜歡。”

男人冷笑:“我該覺得榮幸?”

“或許。畢竟我這樣的女人,”宋采唐笑意真誠,“天生小家子氣,與豪門格格不入,少有人能消受的了。”

“豪門?”

“難道不是?”

宋采唐長眉微揚,面上笑意更深:“自古以來,想得女人喜歡,眾美環伺,無非兩點,一是你長的好,二是你家世出身好。你這臉麽——”

“嘖,”她微微聳肩,露出一個遺憾表情:“所以肯定是家世出身異常出色。”

男人開始磨牙。

“我欒澤不是什麽大地方,惹眾女春心動的豪門公子少有,你必是外來人。”

宋采唐語速加快,不再氣人:“外來人,非富即貴,來到這命案發生地——我若沒聽錯,你之前喚過我一聲宋姑娘。知道我姓宋,不是對我有過調查,就是看到了我方才剖屍。”

“我自認升鬥小民,沒什麽可讓人註意的,所以閣下一定是對這天華寺命案感興趣。”

綜合以上所有,結論並不難猜。

“我說的可對,趙摯趙觀察使大人?”

宋采唐眉眼平靜,微笑徐徐,說出來的話卻重於驚濤。

趙摯很難不驚艷。

這個女人,太聰明。

宋采唐一直仔細觀察看著他的表情,見此,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方才多有得罪,”她福身行禮,神色秀雅恭敬,“鄉間小民見識淺薄,沒第一時間認出觀察使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與小女子一般見識。”

趙摯看著宋采唐,慢條斯理道:“方才不是還很厲害,恨不得把人擠兌死?”

現在裝貓學乖,是不是有點晚了?

宋采唐繼續微笑:“大人心胸豁達,怎會與小女子為難?且孤男寡女,彼此無意,自是正好,若揪著一件事不放,糾纏過多——”

接下來的話不用說,暗示夠夠的。

女人沒心思則已,一旦起意,有多難纏,趙摯有太多經驗教訓。

更何況不是別人,是聰明透頂的宋采唐!

見一面就能知道這麽多信息,真要起了什麽心思,怎麽躲?不管躲到哪,幹了什麽,她定然都能揪出來吧?

這女人在威脅他!

趙摯一口氣憋回去,按了按眉心,懶的再跟她廢話嚼舌頭:“行了,你要的這布條,可是證據?”

宋采唐眼梢微擡,笑了。這位觀察使大人,心思也很靈透麽。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她將布條展開,給趙摯看,“這布條邊緣斷裂痕跡明顯,該是猛力撕掛所致,看那顆樹的高度,位置,很可能是有人極快速的從上面躍過,不小心衣服被枝條撕掛,留下來的。”

226.古怪感覺

左修文和呂明月的關系——

左修文知不知道呂明月是他女兒,呂明月又知不知道左修文是她爹, 這個問題, 祁言問到了點子上。

宋采唐和趙摯對視一眼,各自心中都有猜測。

谷氏出身大族, 不是沒名沒姓的人,當年被擄, 清白被毀, 她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誰, 匪首卻清楚的知道自己糟蹋的是誰。

今夜證據確鑿, 當年的事實很好猜,匪首行計之下搖身一變,成了後來的左修文。同在汴梁城,這‘左修文’會不會順便註意一下谷氏?

當時的左修文計劃皆成, 登高望遠, 意氣風發,不管出於男人的掌控欲,提防警惕心理,還是純粹犯賤撩閑看熱鬧, 宋采唐覺得,他都會去看一下谷氏。

谷家行事正派, 家規森嚴,到底也不是以武傳家, 護衛力量有限, 左修文若真有心, 悄悄潛入並發現谷氏身體有異,並不難。

可發現谷氏有異,並不意味著他要做什麽。畢竟他有大眼光,大智慧,未來的路已經規劃好,要以左修文的名字活下去,迎娶餘氏,走上朝堂,開啟光輝未來

匪首的經歷,對他而言已經是拖累,是麻煩。可谷氏不知道他是誰,生下的孩子無辜,又到底是他的骨血,他當時孑然一身,沒任何血脈親人,應會舍不得這孩子,但又不能認,只能看著谷家把孩子送走,默默關註。

宋采唐分析著:“我記得紀夫人說過,孩子送出去的那晚,媽媽回來,說好像被人跟蹤,但她警惕了一會兒,人又消失了。”

這個人,會不會就是左修文?

谷氏被家人瞞的死死,求尋孩子無門,左修文會不會從始至終,一直知道這個孩子在哪裏?

趙摯頜首,目光粲亮,結論與宋采唐相同:“呂氏夫妻說,呂明月幼年曾生過一場大病,全賴舊友幫忙,找來一位老神醫,呂明月方才得救。後來這老神醫雲游四方或者仙逝,再無蹤跡,這舊友亡於天災,下落不明,立了衣冠冢——現在想想,這什麽‘老友’,應該是左修文。”

左修文和餘氏成親後,子嗣並不順利,來得很晚,如今這兩子兩女,最大的就是左珊珊,今年剛剛十三。左修文當年志得意滿,偏無子為繼,心中一定非常遺憾,對呂明月這個女兒不可能不關心。

當然,也就是前期,隨著子女的接連誕生,仕途路越來越穩,呂明月這個女兒已經變得無足輕重。只要不惹麻煩,乖乖的遠離,安靜的存在,左修文不會把她怎麽樣,但她要是拎不清,自己作死——

左修文可是個殺人如麻,手上鮮血無數的匪首。

宋采唐:“呂明月知道自己不是呂氏夫妻親生,卻一定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

否則按她的性格,不可能沒有任何表現。

“她一定思念渴望著自己的親生父母,想要找,想要依靠。接近左修文,在那個私宅裏時常見面,她為的可能並不是藺飛舟,或者並不只是藺飛舟,”宋采唐雙眸明亮,聲音清朗,“她可能對左修文有了什麽猜測。”

“而當年之事,呂明月的出生,對左修文來說皆不能與外人道,他必須保守秘密,否則將可能有傾天之禍——”趙摯瞇了眼,接上宋采唐的話,“遂他任由呂明月接近,各種聊天,深談,其實是在套話,他想看看呂明月知道多少,與谷氏有沒有聯系,有沒有告訴什麽別的人,斟酌著自己安不安全。”

宋采唐微微垂眉,眸底似有嘆息:“一旦確定,他就會滅口。他不會願意呂明月這樣一心尋找親生父母的不安定因素存在,絕不允許自己精心計劃的一切公布於天下,自己的榮華富貴化為泡影。”

那什麽外室不外室的說辭,都是假象,都是偽裝。

呂明月,絕不能再活著。

祁言聽著讓人分析,牙根嗖嗖的涼。

這就是匪首的血緣,匪首的父愛為了自己,所有一切皆可犧牲麽?

呂氏夫妻這邊,在呂明月面前露點餡並不難理解。畢竟最初是農人,慢慢到富戶,腰纏萬貫,在汴梁買得起宅子的商家,靠的都是‘女兒’帶來的東西,奉如公主,不敢怠慢。這對夫妻和呂明月都是不那麽笨,有點小聰明,卻並不太聰明的人,走到這一步再正常不過。

可——

“左修文的家人呢?”祁言扇柄打在手心,眉頭皺得死緊,“就一點都沒看出來?他老家西南雖偏遠,走動不便,但四時八節總有走禮,年禮更是族人親押”

自家的子侄變了個人,哪怕再相像,別人看不出來,他們能看不出來?

宋采唐眼角微挑,笑著看了祁言一眼:“你莫忘了,這左修文之前可是匪首。匪窩的人,最擅長什麽?”

“當然是——”

打架鬥狠,各種威脅殺人!

話還沒說完,祁言就倒抽了一口涼氣,是啊,這左修文是匪首,膽大包天,心狠手辣,腦子還不傻,能走到這一天這一步,會對左家人沒個章程?

他怕是使了什麽手段,左家人不得不屈從。

趙摯話音緩緩:“他們也承擔不了左修文身份被揭的後果。”

左修文迎娶餘氏,做了汴梁官員,是在初春,待年底左家人押禮過來,塵埃落定,木已成舟,他們要扒左修文出來,牽達甚廣,別說皇上,上官一怒,亦能伏屍千裏,這結果,他們擔不起。

說著話,趙摯輕聲一笑,語帶嘲諷:“或者,他們本也不想看出來。”

只要左修文這個名字在,左家就永遠不會被拋棄,永遠都有汴梁高官提攜。

魚死網破,左家誅族,大家一塊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難得糊塗,你好我好大家好,族人欣欣向榮,前程寬廣這怎麽取舍,聰明人都知道。

看得見,摸得著的甜頭到手,左家族人甚至會自動自發,幫左修文圓這個謊。

他們會比誰都更希望,左修文能仕途順遂,帶攜全家。

祁言倒抽一口涼氣,扇子都驚得落了地。

人性涼薄,委實讓人惋惜。

“所以這呂明月,就是她親爹左修文親自下手殺的!”

宋采唐和趙摯都沒有說話。

證據不足,她們不能下這樣的定論,但前緣動機皆有,左修文逃不了幹系。

祁言等不到答話,嘆著氣,彎腰去撿自己掉在地上的白玉骨扇——

角度問題,他正好看到那慘白慘白的屍骨看向他。

是的,‘看’,用兩只黑洞洞的眼窩,咧著森森白牙,‘笑著’看他。

偏氣氛也應景,嗖嗖的刮了陣陰風,像一只沁涼的手,從他的下巴到額頭,倒著摸了一遍,還撩起了他所有額發!

“啊啊啊啊——”

祁言噌的躥起,撲向宋采唐。

趙摯怎麽可能讓他撲到宋采唐,自己橫身一擋,站在宋采唐面前,剛剛好接住躥過來的祁言。

祁言半截被擋,力氣未卸,幹脆用力纏住趙摯,雙手抱著他脖子,雙腳架在他腰上,死死摟住:“啊啊啊啊啊——骷髏頭在看我啊——它在看我啊——”

趙摯額角直跳,沒半點‘憐香惜玉’的心思,雙手使力,同時雙肩一震,直接把祁言掀開,讓人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弧線,以倒栽蔥的完美姿勢落地。

“疼疼疼疼——”

祁言揉著額頭在地上打滾,你別說,效果還真不錯,起碼現在他只記得疼,不記得害怕了。

宋采唐:

算了,她揉揉額角,不再看祁言,反正人沒受傷,還是關註正事吧。

“剛剛那邊的人——”她看向趙摯,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解決了?”

趙摯頜首:“嗯。”

“剛剛那邊怎麽了?有什麽人來過麽?為什麽我又聽不懂了?”

祁言雖然被江湖我摯哥虐的頭疼,註意力卻沒散,一直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宋采唐觀察趙摯的表情,微笑:“沒什麽,只是——有人犯了錯。他犯錯,就是我們的機會。”

也許是她此刻唇角狡黠,眉眼彎彎的樣子太誘人,趙摯沒忍住,擡頭幫她將鬢邊發絲,抿到耳後:“唐唐很聰明。”

這話沒什麽不對,但他此刻動作著實暧昧,距離也太近太近,宋采唐幾乎能感覺到他指尖幹燥微粗的觸感,感覺到他溫熱呼吸撲到自己臉上。

好在夜涼風大,空氣冷冽,她的臉紅不起來。

“嗯,屍骨驗完了,讓人落棺,我們回吧。”

宋采唐退後兩步,扭頭說正事,看都沒看到趙摯。

趙摯卻看著她略紅的耳根,撚了撚空蕩蕩的指尖,笑了:“好。”

聲音更加低沈暗啞,透著某種調侃,或者寵溺。

宋采唐輕輕咬了唇,這些人動作是不是慢了點?

比剛才幹凈利落挖墳的速度可是差了好多!

祁言抱著扇子揉著頭,慢悠悠站起來,看看趙摯,再看看宋采唐,感覺氣氛略有些不對

他就是摔了一跤而已啊,只錯開眼一瞬間,到底錯過了什麽!

心內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他不是不想問,但看到趙摯斜斜射過來的凜冽眼神,就知道了,他不能問。

摯哥不允許!

祁言在呼號寒風中,弱弱的抱住可憐的自己。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在這樣可怕的夜晚,放棄暖屋高枕出來,九死一生,為什麽竟不能知道所有細節

弱小,可憐,又無助。

趙摯吩咐下面人處理好現場,留人守護,便不再多呆,帶著宋采唐和祁言下了山。

悠長山路走過,轉到平地,有寬闊馬車等著,三人一起上了車。

車內空間很大,放了炭盆,有熱茶,也有熱湯,如若餓了,點心幹果也是備齊的。

車簾放下,燭光如豆,暗夜幽靜,耳邊只聞嗚鳴風聲和嗒嗒馬蹄

暖意襲來,宋采唐舒服的嘆了口氣。

雙手捧著熱茶,小口小口慢慢啜,腦內思緒不停,仍然圍著案子轉。

過往一點點掀開,案情方向有了新的變化,但不管往事如何,破案緝兇仍是她們唯一目的,這一切往事,紛雜關系裏,掩藏的是怎樣一個殺人事實?

藺飛舟呂明月,兩條人命,兇手到底是誰?

“有件事好像很奇怪”

宋采唐突然頓住:“呂明月的案子,案件相關人裏,只有厲正智毫無殺人動機——別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只他沒有。可偏偏,他的不在場證明並不嚴謹。”

趙摯回想厲正智的口供:“厲正智被更夫看到在自家門口院中晃,他解釋為,睡中起夜。”

他眉梢微擡,話音含諷,很顯然,他也覺得這供言有點不靠譜。

正常人誰起夜,會不小心溜達到大門口?夢游都比這話像真話。

“可他又不認識呂明月,二人沒任何交集,殺機在哪兒呢?”祁言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皺眉反對,“指他為兇手,會不會太牽強?”

“就是因為牽強,才覺得有些古怪”

宋采唐眉頭蹙的更深:“同樣的古怪感,藺飛舟的案子也有。”

227.猜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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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放下手中賬本,闔眸嘆了口氣。

“蓉姐兒去閑夢居了?”

常媽媽束手恭立, 頭微微垂著:“是。”

陽光無聲照耀在窗臺, 房間安靜的出奇。

良久,窗外一陣微風拂過, 吹響了屋角風鈴,張氏方才垂眸, 端起茶盞:“到底年紀小, 沈不住氣, 你親自走一趟。”

“是。”

常媽媽走到宋采唐的閑夢居時, 關蓉蓉已經被宋采唐氣的不行,面上表情,身上姿態,哪哪都繃不住, 眼梢吊起, 面上滿是戾色,手指指著宋采唐,出口的罵話句句直白,哪還有一點大家姑娘的樣子?

反觀宋采唐, 倒是閑適的很,關蓉蓉罵她, 她不回嘴,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顧自捧著茶品茗, 眼睛賞著窗外春光, 一臉愜意,好似關蓉蓉的表現只是小醜做戲,她不當真,不計較,而且,也一點都不重要,還不如窗外的翩翩彩蝶吸引她。

吵架這種事,對方越不在乎,你就越氣,越氣,就越罵聲不斷,越顯的面目可憎。

房間裏這兩位小姐姿態,誰上誰上,一目了然。

常媽媽都看到屋外小丫頭在笑了。

她長長嘆了口氣,走進房間,規規矩矩的行禮:“奴婢見過二小姐,表小姐。”

今日和上次不同,關蓉蓉做了白臉,她自然就不能再端著,得做那紅臉才好。

關蓉蓉見母親屋裏的管事媽媽來了,自認有幫手,氣勢更加高漲:“常媽媽,你來同宋采唐說!是不是我娘發了話,任何人不準出門!她一個表小姐,住到我關家,一點眼色都不會看,自認為多清高,連我這個姐姐都不放在眼裏,是不是不對!”

常媽媽給了關蓉蓉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走到宋采唐身邊,難得臉上帶點笑紋,語氣和軟:“二小姐脾氣急,許是語氣沖了些,但心是好的,大家表姐妹,打斷骨頭連著筋,有什麽說不開的?”

“表小姐莫要跟自己的前程置氣老奴說這話許不太合適,但表小姐十六了,自己的事,總該多上心。夫人說不讓出門,並不是不喜歡表小姐,是有些事,表小姐剛醒來,不懂,夫人卻不能裝不知道,面上慣著表小姐,讓表小姐高興,實則裏子傷了,之後且得吃大虧。”

常媽媽語重心長:“這當街看屍,和無賴男人肌膚相親表小姐許只是好奇,但表小姐還年輕,不知深淺,幹這行的男人外面都看不上,何況姑娘家?夫人說‘賤事莫行’,只是給您提個醒。您要真陷進去了,將來怎麽辦?哪家太太敢相看你?哪家公子敢同你親近?這將來的重要花宴,夫人可就帶不了您了”

關蓉蓉聽到這個,想起那位來自開封的貴女,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吊。

宋采唐要這麽作死,這機會必沒她的份了!

宋采唐捧著茶,看著常媽媽板著臉,以盡可能溫柔的聲音說著各種委婉的,提醒的話,差點笑出聲。

話語委婉,意思倒直白的很。

差點直接點出來:只要你肯服軟,靠過來,你舅母疼你!

你一個表小姐,這家裏誰對你真心?讓你吃的好穿的好,又有什麽用,能護你一輩子麽?女人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做姑娘這幾年,而是嫁人,是下半輩子。

你指望誰給你找婆家?大小姐?她自己還沒嫁呢!外祖母白氏?她可還沒把疼了這麽多年的大孫女給嫁出去呢!

這家裏,唯一的明白人就是你舅母張氏,做著好事,卻沒落著好名

良藥苦口,你自己細品品,就知道誰能靠誰靠不住了!

“表小姐是明白人,老奴這一番話,夫人這一片心,當懂得才是。”

常媽媽收尾一嘆,盡顯忠誠。

宋采唐卻不想跟她們玩下去了。

“舅母”她眼梢微垂,看著茶盞裏沈浮的茶葉,“之前曾將我許給吳家傻子。”

關蓉蓉心尖一繃,立刻瞪眼道:“那時候你是傻子,不許給傻子,你想許給誰!”

宋采唐擡眼看她,長眉微揚,目似點漆:“所以現在我不傻了,可以賣的更貴。”

常媽媽一凜:“這話怎麽說的”

她本想再哄一哄宋采唐,可看到宋采唐黑白分明,清澈無垢的眼睛,心氣一洩,話沒說出來。

這位表小姐,還真是個明白的。

夫人怎麽想的,她怎麽想的,關蓉蓉又為了什麽在這鬧,人全都知道

常媽媽眼一垂,心下尋思,怎麽把這說話給張氏,又怎麽勸。

“行,”宋采唐不想跟兩人耗,幹脆利落的結束話題,“不就是不讓出門麽,我本也沒這打算,但你們個個如臨大敵這般叮囑了,我便當著你二人鄭重表態,我一定不出門,絕對不出門,哪怕有人來請我,有人來求我,我都不出去,行了吧?二位可放心了?”

關蓉蓉哼了一聲。

還求你你都不出去,你以為你是誰?

可人已經服軟,關蓉蓉也折騰夠了,沒再接著罵:“早這般識相才好!”

話閉,她呼啦轉身,趾高氣昂的就走了。

常媽媽自然跟著。

走到半截,離青宜院還遠著呢,就見張氏身邊的丫鬟桂枝急匆匆往這邊走,腳步非常快,好像有什麽急事,關蓉蓉想攔都沒來得及,只來得及問一句:“幹什麽呢,跑這麽快?”

“請表小姐!”

桂枝額上都滲了汗,說話時頭都沒回,可見多急。

關蓉蓉頗為不解。

不但不理解,還很生氣。

桂枝是娘的大丫鬟,一向只聽娘的話,不用說都知道這命令是誰下的。她這正和宋采唐吵架呢,娘就要請宋采唐,這什麽意思?

她鼓著臉就往青宜院的方向跑。

常媽媽倒覺得事情有些不尋常,但張了張嘴,關蓉蓉已經瞬間躥了很遠,沒辦法,她只得跺跺腳,跟上。

青宜院現下氣氛很不尋常,門口侍立的人多了,個個腰板挺直,面目端肅,莫說話,連眼光都不敢偏一分,呼吸都繃著勁。

裏裏外外更是安靜,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關蓉蓉卻因心思急,沒註意到,“娘——娘——”大聲喊著,就沖進去了,門口丫鬟攔都來不及。

“蓉姐兒——”

關蓉蓉聽到了張氏一如既往溫婉低柔的聲音。

不,不僅僅是溫婉低柔,這話不甚高聲,卻透著一股壓制與不耐娘生氣了!

關蓉蓉趕緊放下裙子,繞過屏風,進了裏間:“娘”

正廳裏,不僅有關氏,還有位老夫人。

老夫人鬢角斑白,眉英目秀,沒一點老人的萎靡,十分精神,一身石青色衣衫,頭面不是素銀就是玉,最多鑲珍珠,看起來並不顯富貴榮華,可往那裏一坐,就是氣勢二字。

這種氣質派頭關蓉蓉不是沒見識過,是官家夫人?

張氏已經不動聲色把關蓉蓉往身邊引:“這是我女兒,家中行二,名蓉蓉,生性跳脫了些,讓老夫人見笑了。”

介紹完,她輕輕推了關蓉蓉一把:“這位是咱們府通判溫大人的祖母李老夫人,還不見禮?”

關蓉蓉臉立刻紅了。

溫,溫大人

她扶了扶發邊,輕輕咬了唇,眸底浮出水意,小心擡腳,用專門學過的,微緩,不出一點亂的步子,走到了李老夫人面前。

“小女關蓉蓉,見過李老夫人。”

很好,發釵沒搖,禁步沒晃,聲音也不算緊,完美!

李老夫人伸手,身後劉媽媽立刻放了事先準備好的見面禮上去,是枚做工精致的蝦須嵌紅瑪瑙的金鐲。李老夫人親自給關蓉蓉戴上:“這丫頭看著活潑伶俐,想是個有福的。”

張氏微笑:“老夫人謬讚了,這丫頭倒是懂事,就是頗能纏人,哄的我整日替她——嗐,真是操不完的心!”

“這當娘的,可不就是操心?”李老夫人並沒端著,慈祥笑著,同張氏聊天。

“您說的是!這聽說您來了,我婆婆擔心我招待不好,差點撐著病體起來,老人家對兒女們的關愛,真是時時放不下呢”

關蓉蓉拜見過後,就摸著蝦須鐲坐到了一邊,看著二人聊天。

她不懂現下發生了什麽,李老夫人為何來關家,但關家是商戶,有個官家老夫人過來,是大大的好事!怎麽著,她也蹭一蹭,萬一能得好處呢?

這位,可是溫大人祖母呢。

關蓉蓉低眉垂目,面頰紅雲飛舞。

很快,丫鬟桂枝就回來了。

呼吸急促,面色急切,看了看張氏,又咬了唇閉了嘴,似是有什麽話不好說。

“采唐沒來?”李老夫人一看她身後沒人,就明白了,眸底別有深意的閃了一下,微笑道,“若有什麽話不方便,老身可回避一二。”

張氏哪敢讓她回避,看著桂枝:“老夫人是貴客,沒什麽聽不得的,有什麽話,直接說吧。”

桂枝這才垂下頭去:“表小姐說,不敢違舅母吩咐,二小姐和常媽媽親自過去百般提醒,她也應了,萬萬沒有出門的道理。表小姐說不敢見客。”

張氏立刻拍了桌子:“李老夫人親至,哪是她說不見就不見的!”

關蓉蓉卻瞬間白了臉。

李老夫人要見宋采唐?

可她剛剛逼著宋采唐服了軟,宋采唐也幾乎指天發誓,誰求都不出門的!

當然,她不會說請宋采唐出去驗屍,只說在外見了宋采唐一面,十分投緣,想接這孩子出去陪她這老婆子兩日,問張氏舍不舍得放人。

張氏怎會舍不得,自是千肯萬肯,能與官家搭上關系,是她一直以來最想做的事!

當即,她就派了人過去。

她也知道,這個時間點有點敏感,關蓉蓉在鬧,但常媽媽跟著過去了,場面應該能控制得住。

可眼下怎麽回事?

宋采唐不願意過來?

不用人提醒,她的目光就飄到了關蓉蓉身上。

關蓉蓉心底還在翻騰,一時心虛一時生氣,宋采唐一個寄人籬下的傻楞子,剛剛醒來,什麽都不會,憑什麽得了李老夫人眼緣,一眼相中?憑什麽這人不是她!

可註意到張氏目光,她後背就是一涼。

是了,宋采唐不出門的話,是自己逼著放的

李老夫人面前,關蓉蓉很想留個好印象,求饒般看向張氏,弱弱的喚:“娘”

她想請張氏想想辦法,平了這件事,把她撈出來這可是溫大人的祖母

然而張氏眉眼平直,聲音也從溫柔,變的幾分嚴厲:“蓉姐兒,你可是同采唐拌嘴了?”

關蓉蓉心慌的不行,立刻看了李老夫人一眼。

李老夫人還是微笑慈祥,沒半點變化。

228.不承認

此為防盜章 回話的是溫元思身邊的大丫鬟, 叫榴紅,人如其名,貌如五月榴花, 非常漂亮, 就是現在臉非常紅

“公子和張大人心系公務,姑娘剖屍結束後,他們並沒有休息,立刻去尋案件相關人員說話了”

說話聲音有點不對, 眼神還有些閃躲。

宋采唐心下一轉,明白了。

恐怕不只是心系公務, 還有現場難看屍體解剖的副作用。

從未參與過解剖工作的人, 突然現場圍觀不管視覺效果,還是味道, 都很難承受的住。看完解剖就吃飯,也只有她這樣的老手了。

張府尹當時還吐了, 一時半會兒哪能有胃口?

宋采唐對二人有些同情:“飯菜裏可準備了葷食?”

榴紅搖了搖頭:“本是有的, 但婢子聽聞前邊動靜,自作主張換成了寺裏的菜齋。”

“好姑娘, 做的對。”

榴紅意識到被看透了,低頭笑了下, 沒再替自家主子遮掩:“兩位大人胃口還是不太好, 婢子瞧著不大能吃的下去婢子這就為姑娘去通傳?”

“不用, ”宋采唐擺擺手, 微笑道, “還是讓他們多少吃點,我先不打擾,去旁邊坐等吧。”

“多謝姑娘體恤,”榴紅福身行了個禮,將她引至一旁偏廳,“姑娘稍坐,婢子去泡茶來。”

結果並沒有等多久,一刻鐘後,溫元思和張府尹就來到了偏廳。

“這麽快?”

宋采唐眨眨眼,看看溫元思,又看看張府尹,懷疑這兩人沒吃飽。

溫元思嘆了口氣。

張府尹面色也不大好,擺了擺手:“正事要緊,飯食少一兩頓又不會死,有什麽關系?”

端是一派大義凜然。

“宋姑娘此來,可是有事相商?”

宋采唐也不戳破,微笑著將布條拿了出來:“方才我去北面山中散步,看到了這個。”

“北邊?”

張府尹低吼一聲,下意識看向溫元思,二人對視,眉凝目沈,神色非常古怪。

宋采唐把布條放在桌上:“怎麽,這天華寺北側山間,去不得?”

張府尹面露思索,似有些猶豫,溫元思卻瞇了眼,指尖輕敲桌面,沖張府尹微微點了點頭,眸底略有堅定之色。

張府尹眉頭緊皺,末了,像是下了什麽決心,目光如劍一般,投向了宋采唐:“我聽溫通判說,宋姑娘決定以剖屍手法確定死者身份,是因昨晚問訊過本案相關人馬三娘。”

宋采唐:“正是。”

“姑娘在絲毫不知案情的情況下,能迅速從與案人員身上尋找方向線索,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姑娘不僅剖屍技藝純熟,驗屍精準,還很擅長推演案件?”

張府尹問話神情太嚴肅,宋采唐微微偏頭,看了眼溫元思。

溫元思正對她點頭,目光內有鼓勵之色。

宋采唐眼睫微閃,明白了。

這是來自張府尹的考驗。

驗屍一事,她已經讓對方信任自己的仵作之能,可接下來的案子不一般,張府尹不敢放不靠譜的人進入。

她微微笑道:“方才我到之時,聽榴紅說,兩位大人破案心急,顧不上休息吃飯,直接去問訊了案件相關人員。左右眼下無事,府尹大人有閑,聽小女子胡言幾句,可好?”

張府尹正坐,眸底有精光閃爍:“宋姑娘請!”

“我昨晚方至,對案件了解不多,通判大人職責所在,不能向我透露諸多細節,我便隨便猜猜。”宋采唐長眉微斂,氣韻從容,“這頭一樣,是三人身份。”

“死者確認為西門綱,身體健碩,死因為高強度暴打,他拳頭關節因過於用力挫位,右手指甲翻起,內裏有殘留的皮膚組織,很顯然,他對對方也造成了很嚴重的打擊傷——我們尋找的兇手,現在一定‘很好看’。”

“單純對打致死,不用武器,看起來像吵架,意氣之爭,沒多大仇,我想壓服你,你想說服我,或者幹脆就是一場挑戰,贏的人活著,輸的人自動退出——是不是很像內訌?”

宋采唐捧著茶盞,眉眼被氤氳水汽圍繞,一時間看不真切。

“溫大人言死者三人一行,皆是外地人,本地無親,沒有社會關系,馬三娘供言,三人是異姓結拜兄弟,感情很好,總在一處,石群為頭,最為勇武,西門綱行二,脾氣時常暴躁,若無石群壓著,很可能會經常惹事,安朋義最小,身體也不好,常受兩位兄長照顧若真是內訌,結果非常好猜。”

張府尹瞇著眼,心裏出現了一個名字:石群。

宋采唐喝了口茶,繼續道:“什麽樣的人會結拜,充斥著不嚴格的江湖義氣江湖規矩,身體健壯,會武,武功卻不高,殺人都得費那麽大力氣打?還居無定所,四處流竄?”

不太聰明,崇尚武力,沒太多規劃,想混卻混的不那麽出色,可能身上還背了事的人。

“我猜想,這幾人一起經歷過很多事。若是殺人放火的大奸大惡之事,官府不可能放過,他們所為,可能是有些過分,卻不至於太過敏感。”

比如小偷小摸,入室行竊,作局仙人跳騙錢等等。

罪不至死,過了自家地盤,官府追查力量會變小。

“至於認屍困難,我猜,不是三人身量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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