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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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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就是有人指認結果和馬三娘不同。”宋采唐看向溫元思,“我說的可對?”

溫元思對著張府尹搖頭:“此事我並未同她說過。”

張府尹捋了援胡須,看著宋采唐的眼光有些熱切:“確是如此,石群和西門綱身量相等,眼下失蹤,不知去向,馬三娘認為屍體是石門綱,安朋義染了風寒,之前一直在發熱,意識模糊不清,過來認說屍體像石群。”

所以這就是溫元思犯難的原因。

正如宋采唐分析,案情並不覆雜,溫元思又有官府力量靠背,很快調查探明,理順了案情,但屍體身份不能確定,就不能隨便發海捕文書。

這一死一失蹤,文書寫哪個名字?兩個人都抓不可能,官府不要臉的?說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那麽接下來,砸爛死者臉的,是誰?”

宋采唐手指纖纖,撫著茶杯沿:“馬三娘,寡居市井,顏色姣好,柳腰款款,目含春色,說起西門綱時神情十分不對——”

溫元思拳抵唇邊,清咳了兩聲。

“我猜她同死者西門綱關系不一般,通判大人如此,我便更肯定,這二人,有私情。”宋采唐目光清澈,看向溫元思的神情大方從容,“通判大人無需尷尬,理說案情而已。”

張府尹哈哈大笑,拍了拍溫元思的背:“你呀,還沒人宋姑娘穩的住!”

溫元思垂眼,眸有笑意,舉杯喝茶:“是,我的錯。”

宋采唐:“女子因氣力有限,便是起了壞心,想幹什麽事,很少會施以蠻力,以磚石拍臉太費力氣,若是我,會選更省力的方法,比如用刀鋒利器刮劃什麽的”

張府尹眸底有光:“所以你認為,這後面砸死人臉的是安朋義!”

宋采唐微笑:“其實我心裏也好奇的很,兩位大人不是去問過話了,在此為我解惑如何?”

“哈哈哈——”張府尹笑的非常開心,“宋姑娘所料不錯,我與溫通判同你別後,立刻去問話,誰知那安朋義當時就招了!說是去的晚,正好看到大哥石群把二哥西門綱殺死逃逸!”

溫元思補充:“他攔之不住,又不想出賣兄弟,想著西門綱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活過來,大哥至少得保住,想了一會兒,想出了砸臉之舉。”

宋采唐看著二人,溫元思面色微疏,張府尹就更輕松了,簡直有辦了樁大案的喜色,輕輕嘆了口氣。

“兩位大人或許覺得案子破了,接下來抓兇手就好,可我總覺得有些事還沒出來”她微微凝眉,“比如那內訌——是什麽?”

還有那馬三娘,她總覺得,這個女人好像藏了什麽事。

溫元思頓了頓,道:“我也覺得,太順利了些。”案情看起來不難,查起來也能確定,但這個時間地點,總是讓人不安,“為何與那一樁事一起發生?”

張府尹臉色又暗了下去。

他沈吟片刻,看向宋采唐,目光灼灼:“不瞞宋姑娘,這天華寺裏,實則有另一樁要案,屍體就停在北面獨院,情況非常覆雜,我欲邀請姑娘參與,不知姑娘敢不敢?”

宋采唐精神一振,終於來了!

那李掌櫃,真的打傷了毛三?

要說心底偏向,他們肯定是偏向李掌櫃的,不管打沒打傷,都偏向,因為這毛三欠打!可毛三來‘說道’,他們沒親眼見著事實,就不能隨便偏幫,不能不講理!

毛三見此,更得瑟了,大黃牙一咧,繼續放話:“大家街坊鄰居,好歹有點香火情,我也不想太過,還是那意思,姓李的,把你家鋪子宅子賠給我,老婆孩子我不貪你的,都給你留著,咱們今兒個這帳,算兩清!”

“呸!”李家婆娘手插腰,大大啐了一口,“你上門訛錢還有理了?別說我男人打不過你,就算真打你一頓,也是你活該!”

毛三梗著脖子:“打架歸打架,但你男人傷了我,就得給醫藥費!”

到了這時,李掌櫃終於從之前的驚嚇裏回過味來,把自家婆娘拉到身後,語氣十分激動:“找我就找我,跟女人打什麽嘴架!”

“喲,李掌櫃,舍得出來了?”毛三大黃牙一板,三角眼一瞇,上前兩步,拽住他脖領就喊,“你跟大家說說,昨天下午,你打我了沒有!”

李掌櫃也沒慫,瞪著眼睛就喊:“打了!打的就是你!但我只打了兩下,落不下這麽多傷!”

229.十八年前的真相

此為防盜章 圍觀眾人眼直嘴張, 久久回不了神。

他們看著身穿青裙的圓臉小丫鬟利落的收拾東西, 刀柄比刀身長的細長小刀, 鋒利折射著銳光的小剪, 尖端帶鉤, 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一樣一樣,清洗幹凈, 以棉布擦拭,吸去多餘水氣,重新放回箱子裏。

陶盆裏燃著的蒼術皂角已經熄滅, 只餘淺淺火煙,隨風搖擺, 漸漸散去。

隨著這煙氣散完,房間內外氣息頓時一清,穢氣全消,那些令人反感作嘔的汙穢味道仿佛瞬間消失, 再也聞不到。

二月陽光越過窗槅, 灑在地上, 明媚燦爛, 滿滿都是朝氣。

“小姐。”

圓臉丫鬟收拾完東西, 恭敬行禮,剖屍少女淺淺頜首, “嗯”一聲, 擡腳往外走。

燦金陽光跳躍在她身後, 發釵流蘇撫摸著春日微風。

眾人沒一個敢攔, 沒一個敢說話,什麽質疑,嚇唬,全部沒有了。

他們自動自發後退,分列兩旁,留出中間長長通道,給宋采唐過。

手微束,頭微垂,說不出的恭敬與佩服。

許還有一些忌憚。

宋采唐沒管,也不在乎,她一路從安靜的小院走過,大膽的,從容的,穩穩的。

走到院外,她微微仰頭,深深呼吸。

陽光耀目,風聲過耳

嗯,感覺非常好。

剖屍之事,實乃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引發的動靜非常大,眾人奔走相告,很快,之前不關註,消息不靈通的人,也能聽到整個事實。

暫居客院的馬三娘摔了個杯子,腿軟的幾乎站不住。

剖剖剖屍?

昨晚問她話的少女,竟然會剖屍!

那屍體身份確定了!

馬三娘撐住桌子,眼神亂顫,唇咬的發白,吞了好幾下口水,方才緩過神。

她靜了一會兒,美眸轉動數下,有了主意,扶了扶發,看了看身上衣裳沒不合適的地方,擡腳出了門。

東面院落偏北處廂房,安朋義喝完藥,咳了數下,面色潮紅,聲音微啞:“剖剖屍?死者身份確定了,是我二哥?”

雜役青年點著頭,把藥碗收回來:“沒錯,是個姑娘剖的,姓宋,那一手活兒簡直了,聽說刀子一下去,屍體肚子自己就打開了,心肝脾肺腎,哪兒是哪兒看的清清清楚楚楚!可惜我人瘦,擠不進去,看不著,那些圍在前頭的,全都吐了哈哈哈——換我肯定不會!”

安朋義略垂眉,聲音微緩:“這麽神?”

“可不是!這宋姑娘厲害著呢,看看胃裏面臭烘烘的東西,就知道死者是誰,看看血肉模糊露著白骨亂糟糟的臉,就知道死者前後遭遇是兩個人幹的!這手本事,牛啊”

安朋義瞇眼:“兩個人幹的?”

“可不咋的?”青年說著話,伸手探了探安朋義額頭:“嗯,已經接連五日不燒了。這位爺,您這風寒眼下是大好了,方才咳嗽純屬是嗆的,這以後的藥,我就不送了?”

安朋義從床頭拿了一角碎銀過來,微笑著遞給小童:“多謝你這些時日的照顧,否則我定好不了這麽快。”

“不用不用,”青年細心的把碎銀收好,笑容大大,“也是您面善,性子好,要是換了您那兩位兄長,我可不敢往前湊。”

寺內西北部,緊挨主持大殿,面積最大,風景最好的院子,刺史李光儀也在關註這場剖屍結果。

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場驗屍,這還是張顧慎對他的挑釁!

本朝吏制,照官階,他是刺史,張顧慎是府尹,他大一階,算是張顧慎上官,但府尹是一地主官,軍政糧稅,樣樣都管,是一把手,他這個刺史,看似官大,實則只有監管之權,也就是說,如果這地方官場沒出什麽大事,就沒他什麽事,只名頭好聽,出現錯漏,案子,比如這次那位貴人之死——

才有他這個刺史發揮的大空間。

平日裏,他想幹點什麽,那姓張的不是攔就是阻,委實占不到什麽便宜,這樣大案一出來,他想要個功,那姓張的竟還敢同他搶!

是眼瞎了看不到前路,還是活夠了想死!

越想越氣,李光儀手中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陰鷙眸底泛起冷光:“那邊還沒完麽!”

站在他身側的年輕人趕緊回話:“刺史大人莫急,屬下已著人盯著,但凡有結果,定會第一時間稟告!”

此人眉淡眼細,長著一只極為方正碩大的下巴,穿著官服,乃是一推官。

李光儀看了他一眼,因心情不那麽美妙,聲音裏就帶出了幾分不滿:“郭推官,我把事情交給你,你可別掉鏈子啊。”

郭推官眸色微閃:“大人放心,這個案子,我必竭心盡力,用不著別人插手!”

李光儀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郭推官小心措辭:“大人不必煩惱,張府尹會如此,定是沒招了”

“沒招了也不能這麽攪和啊!剖屍!還用女人!”李刺史瞇著眼冷笑,“搞的天下皆知的,以為我不敢參他本子麽!”

郭推官束手垂眉,唇角弧度勾著諷刺:“您放心,他也就能搞的人盡皆知了。女人?屬下醉心刑名,本朝乃至歷代卷宗翻閱研讀至今,從未見過類似之事,女人剖屍,不過是嘩眾取寵的噱頭罷了。”

他走上前,親手執壺,給李光儀續茶。

一盞熱茶下肚,李光儀心情稍稍好些。

“姓張的想搶功,我懂,他是一地主官,可那溫元思,是個通判,行監察之權,可越級給聖上遞密折,本該跟我一撥,可每每我遞了梯子,他就往一邊躲,裝作看不見”李光儀摩娑著茶杯沿,冷笑,“這回倒好,幹脆和姓張的搞一塊去了。”

他壓溫元思,是想讓溫元思知道好歹,早一點服軟靠過來,結果這廝不但不理會他的苦心,還跟張顧慎去混,真以為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不過因為新來的觀察使是趙摯,簡在帝心,還與李老夫人有點情分。

可溫元思忘了,趙摯還是皇上的侄子。

身負皇家血脈,背著個混世魔王的頭名,還能玩出花來,本事讓所有人稱道,戰功立了不少,這樣的人,皇上真敢重用?所有疼愛,都是真的?

別人信,他李光儀可不信,皇家哪有那麽多真情?

趙摯從軍中撤出,殿前都點檢的差事也丟了,罰為觀察使行走四方,就是證據!

溫元思想借這個跳板為難他,簡直蠢不可及。

那趙摯早涼了,靠得住個屁!

郭推官不知道李光儀在想什麽,琢磨著小心說話:“溫通判這一回也是犯了傻,把寶押在一個女人身上”

“你懂個屁!”李光儀不會教郭推官這些官場之事,自己的關系網也不會分享,“給我好好破你的案!這麽多天了,有線索了沒,案子破的怎麽樣了!”

郭推官面色犯難:“大人也知道,我們推官破案,首要就要看驗屍格目,可這鬼產子那些仵作,不大敢下手。”

李光儀冷笑:“怎麽,你們不行,要我給你們弄個女人來?”

“這自是不用,女人哪會看屍?”郭推官強笑,“實則仵作們商量著,已經有了些初步結論——”

“少跟我在這廢話,要是連個女人都比不上,讓老子丟人,別說這官,你人也不用活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

房間安靜了一瞬,李光儀方才又問:“咱們那位觀察使大人呢?去哪兒了?”

好像一早就沒看到。

郭推官:“觀察使是武夫,不懂探案,許是覺得無聊,去哪裏轉了?”

他話音還沒落,就有人跑過來報信,神色慌張:“觀察使大人去看剖屍了!”

李光儀臉色頓了頓,方才輕嗤:“看就看,有什麽大不了。”值得這般驚訝。

“觀察使大人看c看c看——”報信人喘了喘,方才調勻氣,“看到那女人剖屍成功了!”

李光儀騰的一下站起來,不顧茶水翻倒在側,濺濕了襟袍,目光緊緊逼視報信人:“你說什麽,那女人剖屍成功了?”

報信人牙齒打著顫,似乎對之前看到的一幕仍心有餘悸:“把胃剖出來一看,就確定了死者身份,還從爛的血肉模糊的臉上,看出了死者所受乃前後不同二人所為!”

“那邊案子,許馬上就能破了!”

郭推官瞬間心下一涼,後腳跟一軟,一臉難以置信

悄悄擡頭看刺史大人,反應同他,一模一樣。

棺材鋪子,紙紮鋪子,旗鑼傘扇,燈油瓦盆,壽字金花,祭幛五彩網,但凡白事需要的,這裏應有盡有。所有鋪子都掛著同一個招牌,大大的‘吳’字旗迎風招展。

天際剛剛泛出一抹白,有個小丫鬟溜著墻邊,垂著頭,快步往巷子裏走。

夥計們慢悠悠打開門閂,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看到那丫鬟,揉揉眼,精神就活絡起來了,眼角隨意往旁邊一挑,和誰一對,滿滿都是深意。

“來了來了,那女人的丫鬟來了!”

“看見沒,青裙素襖,臉圓圓,頭上連朵珠花都沒戴的那個瘦丫頭,就是她!”

“這是受不了義莊之苦,替她家小姐過來,答應咱們家的婚事了吧!”

“要我說,這丫鬟就是蠢,小姐是傻子,關家不愛管,咱們家大少爺也是傻子,傻子配傻子,天生一對,還作什麽妖?早答應了,還能免了義莊之苦呢!”

這邊對過眼,那邊又瞟來意味深長的鄙夷。

“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消息落後了!人家那小姐才不是傻,聽說小時候好著呢,就去年,摔了一大跤,磕著了腦袋,這才傻了,大夫說了,沒大毛病,就是腦子裏有血塊,等散完了,人就好了。這不,咱們傻子大少爺撿了個巧,夫人昨兒剛把人扔義莊,人就醒了,好的跟全乎人似的,看義莊那哥們都怕她們連夜跑了,眼睛不帶眨的盯著呢”

230.這事同我無關

此為防盜章 本朝律法, 刑獄案從嚴, 不管驗屍格目, 還是辦案記錄, 都要有主官大人終審簽押, 溫元思做為通判, 對手裏的案子是要負責任的。

剖屍一事, 事關重大, 哪怕他已被宋采唐說服,也不敢輕易下決定,此事, 肯定要報與上官。

他的直屬上官,便是眼前這一位, 府尹張顧慎。

張府尹捋著胡子,義正言辭的拒絕了:“剖屍,還是女子主事,這單獨拎一條出來都不允許,合在一起,更不可能。溫通判, 我知你年輕, 有雄心, 可官場這路, 你也走了不是一兩天, 當明白啊。”

他看著溫元思的目光滿是深意, 似在懷疑溫元思是不是被什麽東西給魘住了, 糊塗大發了!

“大人請聽我慢慢道來,”溫元思眉目疏朗,面上帶笑,話語間韻律舒緩,很有讓人放松的氣氛,“實則起初,我也是不同意的”

他將宋采唐的話巧妙重覆了一遍。

比如胃部食物特點,消化規律,死亡時日的影響本案特殊,死者面部被毀,剖胃看食物,的確可以辨出身份。

“大人知道,這樁案子,結拜三者都是外地人,本地無親眷,無熟人,認屍很困難。目前三兄弟兩人失蹤,最小的三弟安朋義病重,那廚娘認屍說是老二西門綱,安朋義意識不清,掙紮著來認了一回,說像西門綱,又有點像石群”

溫元思將案子順手捋了一遍,眼睛睿亮:“本案至難之點,就是辨出死者身份,只要身份出來,兇手不難鎖定!”

“這般說也不無道理。”

張府尹眼睛微瞇,指尖輕叩桌面數下:“但還是不行。”

“剖屍一事,聳人聽聞,更何況女子經手若是不成,這責任,你我都擔不了。”

溫元思端著茶,眼前浮現出宋采唐的影子淺淺嘆了口氣。

沒想到,還是得用心機。

倒讓那姑娘猜對了。

“此間有還有個點,我想請大人註意。”

不提剖屍,張府尹就笑了,面色輕松:“何事?”

溫元思目光微閃:“這天華寺,可不止我手上這一樁案子——大人難道就不想爭個功?”

張府尹動作陡然頓住,緩緩轉過頭,眸底射出精光:“你的意思是——”

“貴人在寺中遇難,上方重視,刺史大人親自過來,召走所有仵作並破案高手,如今卻沒半點進展”溫元思慢條斯理刮著茶沫子,“這大案若能破,大人你跑前跑後出了力,功勞不一定能撈著;若破不了,大人在汴梁,可沒有個好舅舅。”

“而今看進展,不是我唱衰,那案子,破不了的可能性更大。”

張府尹又如何不知道?

刺史官階大他一級,背後有靠山,平時大便宜,他從沒占著過,好在他本事不差,虧也吃不了多少。但這一回那位貴人在此間遭難,若是沒好結果,別人可以推,他卻沒人推,這前程,就難說了。

也因這件事壓著,他處處謹慎,不敢輕易引事。

但溫元思這話,給了他點別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若這女子當真能幹,可引薦至那個案子——”

溫元思輕輕頜首,微笑道:“正是。”

張府尹稍稍有點心動。

現在所有仵作被刺史按著,全是本地數一數二的高手,這跳出來的女子,刺史一定不喜歡,關系肯定搞不好。關系不好,這女子就一定會是他的人,若案子因此女驗屍而破,那他的功勞,就誰都搶不走了。

但——

他嘆了口氣:“還是不行。”

女子剖屍,聞所未聞,風險太大,而且,只他力薦,程度許是不夠,那女子,許進不去大案。

“我知大人在擔憂什麽。”

溫元思把茶盞放下:“這件事,您就當我沒同您提過,宋采唐剖屍,乃是我一意孤行,獨力判斷,若完成的好,一如預期,我便將她引薦給大人,若失敗——我一人擔下所有責任,只求大人稍稍美言兩句,別讓我被一捋到底就好。”

張府尹捋著胡子,微微闔眸,掩住眸底精光,這買賣,做得啊!

“還有——”

溫元思笑了,一臉風光霽月,不見狡猾,可說出來的話,卻別有深意:“只要大人敢往上推薦宋采唐,我就敢篤定,刺史大人,一定攔不住。”

“哦?”張府尹睜開眼睛,身子往前探了探,“怎麽說?”

“最近有位觀察使來咱們欒澤了,大人可知曉?”

溫元思的話尾音略長,似含著無限深意,張府尹順著一想,差點拍大腿。

他怎會不知道!

那位混世魔王,簡在帝心的殿前都點檢,趙摯!

聽說溫元思的祖母,李老夫人曾與趙摯見過幾次,有些交情

行,甭說了,誰都有後臺,誰都有門路,就他是個小可憐!

張府尹立刻就笑了:“溫賢弟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麽叫責任都你擔?我的是你上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行,那女人叫什麽?宋采唐是吧?她要剖屍,就讓她剖,責任我這老大哥來擔!若真有成績,你就請老夫人出個面,幫個忙拖個話,人我親自給薦過去——”

看這次出了大功勞,誰還能同他搶!

哪怕沒功勞,那位趙摯小爺也可好生交往一番。

溫元思笑容疏朗,拱手誇讚:“大人英明。”

“哪裏,”張府尹看著杯中茶,緩緩嘆息,“到底老了,都不如你看的清楚,溫老弟啊你這前途無量,切莫辜負大好時光啊。”

溫元思笑容溫雅,似竹間君子:“還要仰仗大人栽培。”

宋采唐並不知溫元思耍了好一通心機,同上官達成了協議,仍然在賞月。

青巧擔心的不行:“小姐,您這樣老是夜醒,身體會受不了吧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

“不用。”

宋采唐搖了搖頭。

她其實是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每天五六個小時完全足夠,這裏睡的早,半夜醒,其實睡的時間也夠了,身體並沒有哪裏不舒服,說明沒問題。

青巧還是不放心,但小姐是個主意正的,她不敢多勸,心說不行就悄悄同家裏大小姐說一聲,大小姐那麽兇,她的話,小姐定然不敢違。

放下這個,青巧又開始操心另一個了:“也不知溫大人說通了沒有,明早剖屍行不行”

聽小姐說剖屍,她是害怕的,但比起這個,她更害怕別人的反應。

正如小姐說的,屍體不會害人,人都死了,怎麽害?倒是活人小姐是女子,還要剖屍,怕不得被別人唾沫淹死?

這可不行。

“是啊被排除在外的感覺,糟糕透了。”

宋采唐長長嘆氣。就因為她是女人,哪怕要驗屍,插手案件,還是有諸多避諱,很多事,別人不會告訴她,很多場面,也不會讓她參與。

她知道,溫元思定然是和上官說話商量去了,但她更想,參與這場交鋒的是自己。

畢竟她自己的本事,她最清楚。

可是不行。

她是女人,沒資格。

宋采唐微微闔眸,攏了攏身上衣裳。

沒關系,這只是第一次。只要給她這個機會,她就能一點點踩上去,讓那些自高自大的人看清楚!

以後她的事,她經手的案子

可就要慢慢立自己的規矩了。

“小姐,要不還是再去睡一會兒吧,明早要剖屍呢。”

宋采唐猶豫了片刻:“好。”

翌日,陽光燦爛,空氣清新。

吃完早飯沒一會兒,溫元思的人就來請宋采唐了,說是一切安排妥當,可以剖屍了。

宋采唐立刻叫青巧拎著準備好的箱子,出發。

門還沒出,宋采唐停住腳,從腰間袋子裏取了顆藥丸子,看著青巧:“嘴張開。”

青巧不解:“小姐?”

“不想吐的太難看,就把這小東西吃了。”

青巧青巧趕緊把藥丸吞了。

“小姐你不吃麽?”

“我不用。”

“啊?”

“習慣了。”

青巧更不解了,習慣了?不就在義莊呆了一晚上就能習慣?

算了,小姐的聰明她不懂,還是好好幹活兒吧。

她拎著箱子,跟著宋采唐的腳步,走到昨晚來過的停屍間。

馬車正走著,對面前方突然出現了一輛更寬更大的馬車。

風格樣式同樣穩重大方,做工精致講究,比之這一輛,顏色只是略淺略亮一些,速度很快,馬車上大大的‘林’字非常顯眼。

主街道路本來很寬,但今日是集市,兩邊都支起了賣貨的小攤子,不大寬的馬車並身錯過不是問題,這兩輛,就有點懸了。

這邊馬車車夫及時提示,一位梳著圓髻,周身爽利的媽媽伸手,掀開車簾,往遠處瞧了瞧。

“老夫人,是林家的馬車。”

“林家?”

鬢角斑白,打扮莊重,腰背筆挺,透著幾許英氣的老夫人垂眸想了想:“懸壺濟世的林家?”

那媽媽點了點頭:“老夫人可真英明,奴婢還沒說,您就猜著了!”

“讓讓吧,許是急著救人。”老夫人透過淺紗,看向車外,“左右咱們不急。”

車夫聽到傳令,便不再前行,見旁邊有個巷道,剛好能容一輛馬車,就轉了進去。

車頭一轉,匠人鋪子裏的熱鬧就露了出來。

那媽媽看了兩眼,十分驚喜:“老夫人您快看看,那位是不是宋采唐宋小姐!”

老夫人側身過去一看,也笑了:“還真是。”

231.對質?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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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日不同。

幾十年不遇的倒春寒來襲, 往日寒冬都很少結冰的地面,眼下結了薄薄一層冰, 膽子大的年輕人沒準還覺得好玩, 趕著車一路沖過緩坡,年輕大的人卻是不敢。

一輛四輪高額, 車角掛著福結, 車前簾下蓋著一層木質車門的馬車停下, 車簾掀起, 車門打開, 一位四十多歲,梳著圓髻,周身爽利的媽媽下了車。

下了車,她也沒走,回身把手伸進車內, 扶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夫人下了車。

老夫人鬢角斑白,臉色有些不好, 但衣衫頭面十分整齊,周身富貴,脊背挺直,眉眼裏透著堅毅。

她看了眼前面的路,拍了拍身邊媽媽的手,笑道:“只這一點冰, 就把你嚇著了?我瞧著倒還好。”

“倒不是怕這點子冰, 老夫人當年什麽路沒走過?這有什麽可怕, 就是悶在車裏太久,腿腳不活動,總是不好,奴婢呀,是想累您一累,讓您下車走一走!”

媽媽笑瞇瞇說著話,指著義莊:“那邊避風,路也緩,咱們就往那兒溜達著下坡?奴婢叫趕車的小子在前頭等您,您走夠了,咱們再上車趕路!”

老夫人體貼伺候了她幾十年忠仆的良苦用心,笑著看了她一眼,應了:“那我就走走?”

“走!”

這位媽媽扶著老夫人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說著趣話,逗老夫人開心,直到——

義莊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

兩個女人,一年輕一年長,似在吵架。

背後聽人說話不大好,但路已經走到這份上,往回走還要上坡,這位媽媽全當聽不到,繼續扶著老夫人往前,只是不再說話,動作也放輕了。

老夫人笑著看了她一眼,也沒責備,二人靜靜往前走。

宋采唐掀開覆屍布,底下屍身就露了出來。

灰敗的臉,泛青的唇,奇怪的表情,惡心的味道一股腦砸來,砸的吳大夫人頭暈。

“你有話好好話,同死人計較什麽!”

她以為宋采唐急了,要破壞屍體。

宋采唐微笑:“吳大夫人不是要證據?”

吳大夫人:“這算什麽證據!”

“吳大夫不懂,我便教教你!”

“這具死者,女,年二十上下,皮膚細膩,眉秀姿豐,手指有繭,頭頂發下亦有繭,胳膊,肩背有數細小針孔,手肘內側,腿腳內側,有多處淤痕,舌未抵齒,內硬,喉間指探可察異物,乃是細長針狀,其唇烏青,指甲紺藍——”

宋采唐眉英目湛,翻動屍身,一樣一樣講說特征,看問吳大夫人:“吳大夫人,您見多識廣,可否告訴我,什麽樣的年輕女子,皮膚細膩,眉秀姿豐,哪哪都好好的,瞧著過的是好日子,偏頭頂有繭,指尖有繭?”

不用吳大夫人回答,銀杏摸摸自己的手指,想想頭上硬繭,就知道,這死者,肯定和她一樣,是丫鬟。

頭頂的繭,是常年頂盆訓練規矩留下的,手指,則是做針線活計留下的。

“辛苦訓練,守規矩,努力做活,卻不為主母所喜,一不高興,那些針,就紮到了自己身上”宋采唐微微闔眸,“紮針還不算,惹到了拿有身契的主母,不管怎麽哀求,被架著吞針,也得吞,哪怕這針有毒,可致死——”

“此女分明是奴身,被主母磋磨而死,吳大夫人這義莊記錄——”

宋采唐繞到屍臺腳下:“說她是乞丐,餓暈了頭,到富戶家搶東西吃,不小心噎死了。”

她清淩淩的眼直直看向吳大夫人:“噎死——吳大夫還真是有創意!”

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

這些事分明是機密,這宋采唐如何像親眼看到了似的,說的與事實一般無二,連被架住吞針的細節都有?

宋采唐卻沒停,揭開另一張覆屍布。

“還是個女子,相似的體態特征,將將十四五歲,花一樣的年紀,卻背上鞭痕交錯,嘴角爛,咽部粘膜出血紅腫,齒間有腐蝕印跡,全身深青淤痕無數,乳間,大腿根尤為量多,下體有反覆形成的撕裂傷,俱在下側,褻褲間有殘留精斑——”

宋采唐目光清冷:“夫人你嫁了人,經驗豐富,可否同我說一說,這些傷,是怎麽來的?”

吳大夫人自然是知道這傷怎麽來的,但怎麽能說出口!

她氣的發抖:“你——你這女子,還未出閣,要不要臉!”

“怕是有人比我更不要臉!”

宋采唐眼睛微瞇:“強迫性性|交,不只一次,哪怕不願意,哪怕掙紮,哪怕惡心的吐過多少回,都改變不了命運,直至她死——我看看,哦,吳大夫人這次仍然很有創意,你說她是凍死的,身份還是乞丐。”

“如此秀麗的乞丐光著身子凍死在大街上麽!”

吳大夫人渾身一震,直直退後了兩步。

不,不可能,她怎麽可能知道這麽多!

一個閨閣女子,怎麽知道知道這些!

“還有這個!這個!”

宋采唐接連掀了兩張覆屍布,露出兩個壯年男性屍身。

“壯年,手腳寬大,虎口有繭,發間混有草根,衣上殘留馬味,嘴角幹裂,腹肉貼骨,膝蓋積水——一個馭馬的車夫,大冬天連跪數日,累其病重,不給食水,不給炭盆,生生折辱而死,吳大夫人說——嗯,這也是個乞丐,凍死了。”

“這個更離譜,後背,臀部及大腿傷處這麽多,這麽重,明顯重板所至,打的骨頭都斷了,血液流幹,吳大夫說他是山間意外失足,摔死的?”

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夫人這般厲害,不如找個人去山間演示一下,怎麽失足摔,只將臀部大腿摔的粉碎,別的地方一絲兒碰不著,連草刮一下都不會有的,讓我宋采唐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吳大夫人連退數步,看著宋采唐的目光帶著恐懼,帶著顫抖,就像見了鬼。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一個是聽說的,兩個是聽說的,個個都說的這麽準,仿佛親眼看到事實經過一般,怎麽可能!

莫說這幾個都不是一家人,出了事主人家中且好好捂著呢,怎麽可能隨便往外傳,這宋采唐醒來也只不過一日而已,一日時間,夠幹什麽?買通人?打聽事?誰會信她,誰會願意同她說!

難道真是進了閻王殿一遭,得了什麽指點?

“一個一個,都是乞丐,無家無室,無處可歸——什麽時候,這楚州欒澤,乞丐這麽多了?”

“做了惡,以為捂著遮著,偷著摸著,哪哪打點好,秘密就被藏住了,不會再有外人知曉?”

宋采唐冷笑一聲,纖纖手指連點數個停屍臺,“吳大夫人說我胡亂編造,沒有證據,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證據!”

“雁過留聲,水過留痕,世間惡事,但凡做過,必有痕跡,屍體不會說話,但活人會!”

“我會!”

天日晴朗,燦金陽光透過窗槅,照進常年陰冷的義莊,照著宋采唐的側臉。

一半臉在燦爛陽光中,一半臉隱在暗色陰影下,她的皮膚泛著淡淡玉光,眸子黑白分明,清澈通透,似能映出世間所有惡事。

房間陡然安靜,落針可聞,沒一個人敢說話。

宋采唐挽起袖子,彎身將屍體身上衣服整理好,再把覆屍體布,一塊一塊,緩緩蓋了回去。

她的動作談不上特別溫柔,也說不上小心翼翼,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透著尊重,透著和諧,仿佛做了千百遍,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麽多人看著,宋采唐全沒半點緊張,每個動作都做的輕松自在,行雲流水。

一切做完,她走到水盆邊,細細凈了手。

最後,她回到吳大夫人身前,曲指敲了敲桌面,露齒一笑:“夫人現在能同我好好談談,令公子的親事了麽?”

吳大夫人看著站在她身前的宋采唐。

吞了口口水。

一個瘦的連胸都看不到的少女而已,為何讓她覺得高大無比,連看一眼都不大敢了?

宋采唐一邊說著話,一邊走近停屍臺,伸手去掀覆屍布。

溫元思頓了片刻。

只是看看的話,足夠了?

如果光線更亮,宋采唐還想,或者說,她還能做些什麽?

溫元思眼梢微瞇,看著宋采唐纖纖手指上前,一點點掀開了覆屍布

小姑娘眉頭皺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卻沒半點害怕。

屍體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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