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飯! (4)

關燈
,不由自主轉頭看。

這一看,嚇了一跳。

外面下雪了。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的,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潔白無瑕,清涼冷意,看起來幹凈又柔軟,讓人心生向往。

這是今年的初雪。

宋采唐不由走到廊前,伸出手,接住小巧精致的雪花,看它們在手心中融化成水。

都說雪是沒有味道的,其實有。它有天地間最清素,幹凈的味道,能讓人瞬間安靜下來。天地素白空間廣闊,看著看著,好像自己也成了這雪花,可以肆無忌憚的徜徉在天地間。

所以人們總是很喜歡雪。

耳邊又傳來一聲馬嘶,宋采唐唇角微勾,看了看四周,趙摯不在,幹脆自己轉去了馬廄。

果然是那頭額頂閃電,四蹄踏雪的小黑馬。

小黑很興奮,而且已經從馬廄裏跳了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它看起來腿不比別人長多少,但跳躍力就是驚人,這馬廄欄桿攔不住它,它只要想出來,就能出來,乖巧的不出來只是給你們這群愚蠢的凡人面子。

它撒著歡兒的在鋪滿雪的院子裏瘋跑,好像想讓所有雪地都印上它‘完美好看’的馬蹄印,一刻都停不下來。

見到宋采唐,它更加興奮,噠噠噠的跑過來,水汪汪黑亮亮的大眼睛看著她,伸出舌頭舔她的手。

宋采唐趕緊往回縮:“別鬧小黑,多臟啊”

她剛剛翻了半天卷宗,還沒洗手呢。

很奇怪,趙摯叫他小黑,它就要發脾氣,扭扭屁股鬧一鬧,宋采唐叫它卻沒半點反應,還很熱情。

舔了宋采唐的手,小黑還嫌不夠,低頭頂了頂宋采唐的腰。

宋采唐沒理解,它又頂了頂,朝著它背的方向。

“你想讓我騎?”

“噅噅——”

小黑十分熱情,宋采唐半天不動,它還原地跳了兩下,非常非常急。

宋采唐就笑了:“好啊。”

她有點費力的上了馬。

這兩天趙摯才開始教她騎馬,美其名曰勞逸結合,處理公務累了正好活動活動。只學了幾次,她動作不熟練,不小心揪到了小黑的鬃毛。

小黑也不嫌棄,搖著尾巴等她坐穩,才叫了一聲,沖跑出去。

風馳電掣,狂風獵獵。

這也太快了!!!

宋采唐被風吹的瞇起眼睛,心情卻十分暢快:“小黑——我看我看你不是想讓我騎,你是想有人陪你一起瘋跑啊!”

小黑得意長嘶,馬蹄不停,跑出院子,沖出門,跑上了街道。

“報——”

護衛剛跟著趙摯回來,就看到這一幕,眼珠子差點嚇出來,趕緊過來報告:“郡王爺!您的馬跑了!踏雪,踏雪載著宋姑娘踏雪去了!”

“慌什麽,”趙摯慢條斯理脫下裹雪披風,“小黑有分寸。”

他剛進門,角度原因,宋采唐沒看到他,但他看到了宋采唐。

宋采唐今日穿的是一身石榴紅的裙子,配上這漫天白雪,神駿黑馬,視覺效果極富沖擊力,他怔了一瞬,錯過了打招呼的時間,也錯過了當場飛躍過去的時機。

他的小姑娘,這麽這麽美。

“小黑不會舍得傷到她的。”

像他一樣。

但還是,出去看一眼吧。

心頭牽掛的滋味並不好受。

趙摯走出門,又突然頓住,轉身回了房間,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件厚披風。

白狐皮制成,輔以暗繡銀紋,輕軟厚暖,白雪相映下閃著銀光,似有月華之光,穿在女子身上,保暖,富貴,又好看。

剛剛跨出門框,還沒走出院子,就聽到一個聲音。

“表哥”

院門口站了一位姑娘,穿著身藕色衣裙,配同色毛披風,尤顯腰肢纖細,如楊如柳,再配上淡愁眉宇,細膩皮膚,隱隱約約的一絲病氣,整個人就像反季節,開在冬日大雪裏的一支蓮花,嬌弱又驚艷。

這氣質楚楚可憐的少女,就是之前宋采唐在大街上匆匆見過一面的,陸語雪。

她嘴裏喚著表哥,雙眸閃出星點亮光,手裏提著巨大的食盒,好像力氣不足,幾乎已經提不住,卻不想放下,固執的親自拎著,想要交給趙摯。

“表哥,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吃的東西。”

趙摯胳膊上搭著白狐披風,大步走過來。

“表哥是要出門?那還真是有點不巧了——”陸語雪看著趙摯迎面走來,視線落在他臂彎上的披風,陡然一停。

這披風

明顯是給姑娘的。

223.我心甚喜

此為防盜章 小姑娘幽幽看了溫元思一眼, 目光狠狠剜向宋采唐:“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

大概顧忌著閨譽,她並沒有大聲喊, 而是站在宋采唐附近, 沖著宋采唐一個人低聲說話。

宋采唐眼梢一翹,明白了, 原來是溫元思的愛慕者。

不過瞧這意思, 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今天一天已經夠累,現場又人多眼雜, 宋采唐實沒耐心和小姑娘磨嘴皮子,轉身就要走。

小姑娘似乎沒想到她這反擊, 楞了楞, 更生氣,眼睛都瞪圓了:“你站住!”

宋采唐沒理她。

“站住!你給我站住!”

小姑娘提著裙子就要跑過來, 卻被人拽住了:“秀秀——這裏人多, 別亂跑!”

宋采唐回頭看了一眼, 眉梢微蹙。

小姑娘,她不認識,但拉住小姑娘的人形貌特點非常突出,楊柳腰,多情目, 尤其唇下一顆黑痣, 非常顯眼。

季氏

這位應該是雲念瑤案的嫌疑人之一, 也是此前葛氏同高卓說話時提起的人。

季氏是國都汴梁人, 出身還算不錯,早些年,一些場合能同雲念瑤碰面。她喜歡高卓,可高卓心系雲念瑤,心思並沒有變過

想到這幾人的糾葛,宋采唐心下不禁懷疑,此一次,季氏來天華寺,是真的想要看望雲念瑤,還是想見高卓?

青巧說,二月十九,觀世音菩薩聖誕,寺裏會非常熱鬧,現在看,不用到二月十九,各色人物就聚齊了。

她之前一直覺得,時間於她來說很重要,她必須非常努力,才有可能讓自己融入,現在看,別人也很著急。案子一日不破,掛心的不僅僅是官府,還有相關人,以及兇手。

這樣的話她的機會應該很快就到了!

“小姐小姐?”

“嗯?”

“咱們得這邊走啦!”

“好。”

換了新院子,接下來兩天,很平靜。

溫元思和張府尹一邊辦西門綱的案子,一邊朝雲念瑤的案子使勁,都是官場上的暗手過招,宋采唐幫不上忙。李老夫人感念宋采唐幫助孫子,生活起居,一日三餐,樣樣料理的周到貼心,還親手做茶點,拉宋采唐過去品嘗。

可李老夫人信佛,非常虔誠,來到天華寺,不跟著修佛做早晚課,心裏總是不踏實。宋采唐看出來了,就勸老夫人去理佛,不用惦記她這邊。

“總歸老夫人當著我舅母的面放過話說罩我,賴不了賬,以後日子且長著呢,何必糾結這兩天相處?”

李老夫人就笑了,眉毛跟著眼睛笑的彎彎:“這丫頭,來佛祖跟前兩天,還長心眼了!”

劉媽媽湊趣:“佛祖看護小輩,還不是老夫人的福氣?您哪,也別操那麽多心啦,小輩本事高,又體貼您,您何不穩坐著享了?”

“是也是也,劉媽媽說的在理!”宋采唐親手執壺給李老夫人倒了杯茶,笑眼彎彎,“我保證把自己照顧的好好的,您就放心吧!”

二月十八,丫鬟琴秀到了。

帶著舅母張氏的叮囑。

“夫人說,表小姐應老夫人相請,不好推辭,可有些事該不該做,做到幾分為好,表小姐心裏當有數。”

琴秀跪在地上,頭垂的很低,說話聲音不見顫抖,整個人很穩。

宋采唐站著茶盞,漫不經心問道:“怎麽畫眉沒來?”

“府裏有事,離不得她。”

話答的很快,不見波瀾。

宋采唐眼梢閃了閃,右手微松,‘啪’一聲輕響,手中茶杯蓋落在茶杯上:“行,這幾日,你就好好跟著我,我不說話,你不許隨便離開。”

琴秀略有些詫異,卻不敢表現出來,端端正正磕頭行了禮:“是。”

琴秀這次來,除了張氏的話,不愉悅的氣氛,也帶來了好消息。

家中老夫人白氏風寒已痊愈,大小姐關清當初在天華寺裏請過願,明天一早會上山還願,屆時應該會來看望宋采唐。

大姐啊

宋采唐唇角輕揚,笑容迎著陽光,閃閃發光。

二月十九,寺內氣氛十分不同,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

宋采唐卻並沒有往前方大雄寶殿去。

這幾日,那個叫付秀秀的小姑娘,只要遇到,就會十分氣憤的跑過來,想要跟她吵架。她看卷宗,了解案情的時間都不夠,哪有心思同小姑娘吵架?遂每每都會避開。

熱鬧的地方應該很吸引小姑娘,她不想往前。

往後麽,倒是行,她特別想親眼看看雲念瑤的屍體,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可那邊被李刺史把著,不讓外人進

心裏裝著事,宋采唐漫無目的的走著,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哪兒。

突然,她聽到了說話聲。

“怎麽,刺史大人也來找地方睡覺?”

“倒是沒有觀察使大人的福氣,案件情況覆雜,下官得時時把控,不敢半分偷懶。”

一道聲音很熟悉,是趙摯,另一道是個中年男人,很陌生,但從話裏,宋采唐也知道了,應該是刺史李光儀。

二人說話帶著笑,氣氛似乎非常輕松,但聽話音,她就知道不一般。

下意識的,她沒避走,側身退到一邊,以大石高樹遮掩身形藏了起來。

“嘖,”趙摯一條長腿屈起,胳膊懶洋洋的搭在膝蓋,疏淡眼梢微斜,慢條斯理說話,“刺史說的這麽嚴重,是怕我搶你的案子,還是沒自信破案?”

李光儀一滯,唇角的笑方才又聚攏:“怎會?這從汴梁來的人,誰不知道觀察使您說話算數,從不反悔?案情雖覆雜,但下官已找到一些證據,很快就能破案。”

“汴梁”

趙摯眸底聚起暗色,唇角劃出幾分嘲諷:“呵,真要‘很快’才好。”

微風輕拂,陽光燦爛,氣氛好似沒任何變化,但宋采唐敏感的察覺到了,簡單兩句話,這兩個人似乎都埋了隱意。

汴梁來的李光儀是在提醒趙摯自己有後臺?雙方曾很熟悉?趙摯的諷刺,是否暗示結果不好,說什麽都沒用?

“這個查案一事,觀察使以前沒做過,大概不清楚,線索找的再齊,破案也是需要時間,需要緣份的,過於催促,使人心浮動,結果可不一定會好。多少冤假錯案是這般產生的?本案案情,我已心中有數,觀察使不必操心。”

趙摯似察覺了什麽,看了眼不遠處宋采唐藏身假石——

不過片刻,他又轉回看著李光儀,停了停,似乎想到了什麽,唇角綻出一抹笑紋:“刺史心系公務,一力承擔辛苦,造福廣大同僚,讓人佩服,我這裏有個消息——想送與大人。”

他話說的很真誠。

可他越真誠,李光儀越警惕,眼睛瞇起,聲音都有點變:“觀察使想說什麽?”

“別緊張,我又不吃人。”趙摯笑意更深,桀驁眉眼裏閃出無限興味,“我只想告訴你,那一位,馬上要到了。”

“那一位,誰?”

趙摯卻不答,手上接拋著小石子玩:“你猜他發現沒破案,屍檢結果未定,線索嫌疑人不實,會怎樣?”

李光儀眼珠亂顫,似乎猜到了趙摯說的是誰,臉色微變。

“我們這些會武的,脾氣都不怎麽好。祖上有功,上過戰場的,就算現在沒什麽兵權,軍中人脈也不會少我知李刺史很聰明,各種小手段玩的極溜,可遇上這樣的人,你準備怎麽說理?”

“如果他一個沖動不滿殺了你——你猜,皇上會不會同他計較?”

趙摯說話慢悠悠,面色十分平和,可營造出來的氣氛,細思極恐。

李光儀:“我”

“想通了就趕緊幹正事,別整日纏著我——”趙摯揚聲道,“手下那幾條蟲子也自己管好,再敢悄悄跟著我,我心情不好了”

他手指成爪,淩空一抓,狠狠一捏——

自然是抓不到什麽,但他威儀凜凜,動作又快又猛,似乎在空中劃出了虛影,氣氛十分微妙,威脅意味滿滿。

李光儀眸底亂顫,心中一震。

他他他他什麽都知道!

這一回,什麽樣的人都有,有香客,有雜役,有探頭探腦不知誰家的小童,甚至還有和尚形形色色,越來越多,將小院圍了個嚴實。

擠在前面,看到血腥一幕的,白著臉,抖著腿,晃著就出來了,走到旁邊手撐墻面就開始吐;擠不進去的,看不到畫面,光聞味道,也覺得惡心,沒幾個受的住,不掩鼻的。

味道本來就很可怕了,這群撐不住的慫蛋還強行加戲,吐的那叫一個翻江倒海,氣勢如虹——

也不知道一個個之前都吃了什麽,那又腥又酸又臭的味兒,惡心透了!

引的別人也忍不住了!

於是一個接一個,跟排隊似的,擠在墻根哇哇吐。

場面一時相當壯觀。

靠前人群裏,有一個人,十分醒目。

此人身材高大,比一般人都要高半個到一個頭,膚色古銅,輪廓深遂,眉宇飛揚,尾端似劍鋒利,星眸似海,銳亮幽遠,身材比例完美到極致,寬肩勁腰,肌肉微微鼓起,似能將衣服撐破。

只看氣場,就知道絕非一般人。

他很英俊,隱隱有股上位者的尊貴之氣,但人們第一眼看去,最先註意到的,是其眉宇間的桀驁,以及一身極為強烈的男人味。

眼下,別人不是吐就是白著臉後退,唯他一人,面不改色,抱臂而站,別說捂嘴掩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站姿筆直如標槍,真真是好一個鶴立雞群。

房間內那亭亭少女,眸清眉秀,膚色勝雪,可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卻打開死人肚子,又是剪又是割,把人胃臟掏挖出來,多嚇人他卻像見慣了類似場面似的。

仿佛這場面太尋常,根本不叫事。

那些吐完,理智回歸清醒的,一邊猜測著此人身份,一邊豎大拇指,這位絕對是牛人!

宋采唐剖開死者腹腔,再次肯定死者死於虐打,不會有其它可能後,取下胃臟,放到一旁的桌上。

“我要開始了。”

她柳眉淡掃,點漆眸光靈動清慧,溫聲提醒著房間裏的幾個人。

聽她提醒,青巧趕緊側過身去,不敢再看,張府尹並溫元思倒是立刻點頭:“宋姑娘盡管繼續!”

宋采唐微微頜首,手中解剖刀映著寒光,往下一劃——

胃囊打開,露出了裏面的東西和味道。

粘稠粘液,流動糜質,中間混雜了不明硬物,其酸腐惡臭,比之剛剛所有氣味加起來都要重!

張府尹之前只是臉色有些難看,為官的架子還能端的住,現在麽他一息都撐不了,直接跑到門邊,哇哇就吐!

門邊人們躲閃不及,被他吐了一襟一腳。

張府尹一邊吐,還能一邊翻白眼,在心裏罵人。

該!

叫你們來看笑話!

叫你們把門堵的這麽嚴實害本官出不去!

惡心死你們!

氣死你們!

其實不只是張府尹反應激烈,死者的胃一打開,那視覺效果,那惡心味道,簡直能繞梁三日不絕,離的近的沒有不吐的,往外跑都來不及,好些蹲下就吐。

有那承受力低點的,直接就翻白眼要暈。

“血好多血”

“胃人的胃死人的胃”

“她下刀了!剖剖剖剖真剖屍了!”

“我我我我看到腸子了!”

驚恐氣氛迅速傳播,每個人神色反應都非常可怕。

現場只有幾個人能站的穩。

224.狹路相逢

此為防盜章

可碗已經摔碎了, 拼都拼不起來, 她再怎麽辯都沒用, 反倒被大小姐拎著,扔到了掌理中饋的主母, 張氏面前。

關清把人送到張氏面前,冷著臉說這家裏的規矩,她也是不懂了。

一個下人,再是管事,再有臉面, 也是寫了賣身契的,誰給她的膽子, 同主子叫板?碗洗不幹凈還有理了?這家裏到底姓關還是什麽, 她這個大小姐看到事情不對,連個話都不能說了?

“管事媽媽道了歉,大小姐還是沒饒”

琴秀是青宜院送來的人,說話帶著小心與偏向,不會在宋采唐面前說關清壞話, 事關張氏的部分, 也略有含糊美化,但宋采唐還是立刻就聽明白了關竅。

關清摔的碗是大廚房裏所謂成套的碗,與外祖母白氏用過的, 張氏桌前用過的, 一模一樣。

以這碗作筏子, 推這管事媽媽到面前, 別人不明就裏,瞧不出來,張氏心裏肯定有數。

宋采唐不禁在心中喝彩,她這位大表姐,可真是雷厲風行。

離她叫青巧傳話提醒,到今番發作,不過一天。一天時間,關清不但查清了問題,找到了關鍵作案人,還把人推到張氏面前,當面打臉發作。

這驚人的行動力,對家中下人的掌控度,夠辣的脾氣——

張氏當時恐怕臉都要臊沒了。

這哪裏是在罵管事媽媽,這是在罵她啊!

宋采唐呷了口茶:“舅母怎麽說?”

琴秀看著表小姐一如既往的英慧眉眼,無波面龐,心裏有些打鼓,不敢添油加醋,把後面的事一塊說了。

宋采唐聽了,心內嘖嘖,很是佩服這便宜舅母張氏。

關清打到她臉上,指桑罵槐,決意要打發了大廚房一票人,裁掉張氏的有力臂膀,張氏竟然沒杠上,把這事合血吞了,不但吞了,還說關清打的好,打的妙,大家小姐就該有這脾氣,下人就是下人,不管做了什麽事,事做沒做對,讓主子不高興,就是錯了,該打,該罰!

關清只說把人賣出去,張氏直接當場叫來人牙子,厲面囑咐,一定要賣到最臟最差最惡心的地方!

不但這樣,張氏還非常感激關清看出家中問題,提醒了她這個做主母的,該好生清查管教一下下人了。

當即,張氏就下發了命令,今日起,家中要緊閉門戶,把所有下人清查一遍,力求不再有類似的發生。在此期間,非采辦等必須出門的下人,到她這裏領牌子限制進出外,所有下人都不能妄動,不能出門,連在門口見外人都不行。

琴秀:“因事關重大,夫人請家中各主子也註意一二,莫要出門。大小姐應了。”

宋采唐眼梢垂下,指尖輕輕點著桌面,若有所思。

關清能借機會處理張氏的人,張氏便也可以趁機處理關清的人,這個清查下人,不能出門,就是張氏的回應了。

張氏不但能不要臉,腦子也很好使,瞬間就能改變套路,反擊回來。

關清和張氏,不管自身實力如何,智力如何,天生位置就差著一截。

張氏是已婚婦人,長著輩份,關清卻是閨中姑娘,喊張氏一聲伯娘。客氣處著,自然兩廂安好,但若有了矛盾,張氏天生就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壓關清一頭。

此番張氏舉動,目的大約有二,一是順勢理查清除關清在家中各位置的幫手;二是同她這個主母不同,關清是關家大商行的東家,不可能天天呆在家裏不出門,不見外客,每三日裏,她必要查看各處生意賬目

擺在關清面前有兩個選擇,要不,她聽伯娘張氏的話,乖乖呆在家裏,任羽翼被剪,商行生意不顧,失去信譽,日後再想接管鋪子,好生管理,就難了;要不,她不聽張氏的話,一意孤行,該幹什麽幹什麽

這樣,張氏就有理由黑她了。

不聽長輩的話,忤逆不馴,桀驁潑辣,在家中說什麽是什麽,連狠狠打發一家子下人的事,長輩都隨她了,結果長輩只想清查家裏幾天,讓她給個面子靜一會兒,她都不肯

這樣的姑娘,能有什麽好名聲?

關清可是還沒嫁人呢。

本來就老姑娘了,這名聲再傳出去,以後怎麽辦?誰還敢說親?

宋采唐垂眸看著杯中沈浮茶葉,細細思忖,理清內裏每個點,心中緩緩嘆了口氣。

這一來一去,關清和張氏彼此心知肚明怎麽回事,面上不見血光,只有笑臉,可結果,卻是傷筋動骨,比流血還狠。

這就是宅鬥

她有些擔心,想去看看關清。

最近外祖母白氏病情未愈,關清關婉兩個姑娘幾乎長在了松鶴堂,宋采唐幹脆直接去看外祖母。

外祖母這次是真的吃了藥,正睡著,沒有悄悄偷糖吃。宋采唐看了看外祖母面色狀態,見還不錯,心就放下來,跟著關清去了外間。

“婉婉呢?”她沒看到關婉。

關清親手執壺,給宋采唐倒了茶:“聽說祖母的藥親自熬比較好,她連下口的飯都不願意讓廚房做了,自己去忙了。”她將茶盞放到宋采唐面前,一句話說的意味深長,“這件事,我得謝你。”

宋采唐聽微微一笑,端著茶輕輕啜了一口:“那也是我外祖母呀。”

比起這件事,她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的以後。

她看看關清,又看向張氏青宜院的方向:“你這裏可還行?”

關清一邊眉梢挑起來,聲音仍然冷清:“不過少賺點銀子,我還折得起。”

見宋采唐大眼睛裏汪著水,眸底還是擔憂,關清無奈,瞪了她一眼:“別人小看我的本事,你也小看?”

“我可不敢,”宋采唐見關清眸底清亮,神態自信,沒一絲勉強,心裏便有了數,也能開玩笑了,“我一回來,就聽人在傳大表姐英姿,那氣勢,那派頭,可英雄了,讓我等膽小姑娘好生羨慕!”

關清就笑了:“多大的人了,別學那小丫頭貧嘴。”

宋采唐和關清說了會兒話,越發覺得自己白擔心了一回,這宅鬥場,關清並沒有戰敗勢弱,也不怕張氏手段,人家厲害著呢。

不過說話的這段時間裏,時不時的,關清眉眼裏會露出一絲淺淺顧慮,似有似無。

為什麽?

宋采唐長眉蹙起。

不過想想,這年紀的閨閣姑娘,誰沒點操心事?與這次宅鬥沒關系就行。

話說的差不多,宋采唐起身告辭:“那我走了。”

“等等,”關清一個眼色,站在她身後的心腹大丫鬟春紅站出來,遞給宋采唐一個小匣子,“這個,你收著,沒了再問我要。”

宋采唐一接過那小匣子,就知道裏面放的是錢。

春紅方才消失了一陣,原來就是聽關清吩咐,去拿錢了?

“你記著,咱們家缺什麽差什麽,就是不差這個,別不好意思要,”關清還皺著眉挑剔宋采唐鬢邊綰發金梳,“瞧你頭上戴的那個,連著三天了都是它,咱們家是養不起你了?還是你這塊腦子沒醒,花錢都不會?被人笑話寒酸很好聽很開心麽?”

又來了。

大姐的關心總是透著別扭。

宋采唐抱著盒子,甜甜一笑:“行了大姐,我知道了,會使勁花錢的,到時候別嚇著你!”

關清冷哼一聲,眉眼斜挑,自信又驕傲:“你倒嚇我一個看看啊。”

宋采唐:

行,你能掙錢,你厲害!

嗯,不止掙錢,宅鬥找大表姐,肯定靠譜!

“公子和張大人心系公務,姑娘剖屍結束後,他們並沒有休息,立刻去尋案件相關人員說話了”

說話聲音有點不對,眼神還有些閃躲。

宋采唐心下一轉,明白了。

恐怕不只是心系公務,還有現場難看屍體解剖的副作用。

從未參與過解剖工作的人,突然現場圍觀不管視覺效果,還是味道,都很難承受的住。看完解剖就吃飯,也只有她這樣的老手了。

張府尹當時還吐了,一時半會兒哪能有胃口?

宋采唐對二人有些同情:“飯菜裏可準備了葷食?”

榴紅搖了搖頭:“本是有的,但婢子聽聞前邊動靜,自作主張換成了寺裏的菜齋。”

“好姑娘,做的對。”

榴紅意識到被看透了,低頭笑了下,沒再替自家主子遮掩:“兩位大人胃口還是不太好,婢子瞧著不大能吃的下去婢子這就為姑娘去通傳?”

“不用,”宋采唐擺擺手,微笑道,“還是讓他們多少吃點,我先不打擾,去旁邊坐等吧。”

“多謝姑娘體恤,”榴紅福身行了個禮,將她引至一旁偏廳,“姑娘稍坐,婢子去泡茶來。”

結果並沒有等多久,一刻鐘後,溫元思和張府尹就來到了偏廳。

“這麽快?”

宋采唐眨眨眼,看看溫元思,又看看張府尹,懷疑這兩人沒吃飽。

溫元思嘆了口氣。

張府尹面色也不大好,擺了擺手:“正事要緊,飯食少一兩頓又不會死,有什麽關系?”

端是一派大義凜然。

“宋姑娘此來,可是有事相商?”

宋采唐也不戳破,微笑著將布條拿了出來:“方才我去北面山中散步,看到了這個。”

“北邊?”

張府尹低吼一聲,下意識看向溫元思,二人對視,眉凝目沈,神色非常古怪。

宋采唐把布條放在桌上:“怎麽,這天華寺北側山間,去不得?”

張府尹面露思索,似有些猶豫,溫元思卻瞇了眼,指尖輕敲桌面,沖張府尹微微點了點頭,眸底略有堅定之色。

張府尹眉頭緊皺,末了,像是下了什麽決心,目光如劍一般,投向了宋采唐:“我聽溫通判說,宋姑娘決定以剖屍手法確定死者身份,是因昨晚問訊過本案相關人馬三娘。”

宋采唐:“正是。”

225.開棺驗骨

此為防盜章

宋采唐看完屍體,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衣袖, 轉過身來:“吳大夫人出得起一萬兩聘金, 聘得起皇家貴女?”

看到正臉, 吳大夫人頓了一下, 不得不誇, 自己的眼光就是好。

宋采唐瘦是瘦, 皮膚長的特別好, 又白又細, 似乎潤著珠光, 一管高鼻, 一汪杏眸,眉長過鬢, 透著英氣, 也透著智慧。以往人傻,眼睛裏沒活氣, 顯的有點呆板, 現在一雙眼睛靈起來,整個人瞬間就不一樣了。

柔潤有姿,又有股鮮活的韌勁,女子少有長成她這樣的。但只要有這氣派, 不用說,一定是撐家好人選!

她兒子, 正該要這樣的媳婦!

吳大夫人心中滿意, 對於宋采唐些許小心思, 陰陽怪氣的調調,也就容忍了。

有脾氣的媳婦才好,沒脾氣,怎麽管事,怎麽理家?

“宋姑娘果然剛醒,對我吳家一無所知。”

吳大夫人聲音漸緩,撫了下衣角,在銀杏找來的椅子上慢慢坐下:“萬把兩銀子而已,隨便調一調就有了。”

“哦,”宋采唐放下手中帕子,重覆了一遍,“出得起一萬兩聘金,聘得起皇家貴女。”

吳大夫人微笑:“自然。”

她看著宋采唐,越看越滿意,心說這姑娘要討價還價擡高點身價也成,只要不過分,她給了!

宋采唐長眉一撩,潤黑眸底粲粲有光:“聘得起皇家貴女,怎麽不去聘,委屈找我這樣的傻子,豈不是太虧?”

“你——”

吳大夫人這才明白,這死丫頭在這等著擠兌她呢!

皇家貴女,也是她這樣的小門小戶能肖想的?她就那麽一說!

可這話都放出去了,怎麽往回咽?

“小姑娘家家,張口閉口要錢,你的家教呢!”

宋采唐:“夫人沒錢,直說就是,沒必要拉別的說事。”

“誰說我沒錢了!”

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再往這個上轉,死丫頭還會扯皇家貴女!

倒是真聰明,也真有膽。

她看了宋采唐兩眼,深呼吸一口,壓下火氣,轉了轉腕間鐲子:“有錢沒錢,這婚事,也是同你舅母談的,你舅母可是應了。你那丫頭不懂規矩便罷,你也不懂可是要我教教你?”

宋采唐這次幹凈利落的轉身,沒頂嘴。

吳大夫人正滿意,宋采唐又說話了。

“聽說吳大夫人是開封人?”

“是。”

說到這個,吳大夫人就很自豪,這楚州欒澤,富庶倒是富庶,可商家居多,沒多少地位高的。她從國都嫁過來,正經的閨秀,到哪都有面子。

她撫了撫鬢邊:“你們小姑娘家,就是對這些好奇。倒也不難,你嫁來我家,我可同你說說這開封的事,教教你名門的規矩,得空還能帶你去——”

“那吳大夫人想必對官家之令很有了解。”

宋采唐根本沒聽她說話,直接半截阻了。

吳大夫人臉色有些難看:“自然!”

“十五年前,也就是建安十年,官家中堂發令,邸報下發州府縣驛,其內有一條:獄事訴訟,從嚴從規,但有屍者,必須經由仵作檢驗,入格目錄,官查無有異議,方才可入土為安。”

吳大夫人眼瞳驟然一縮,警惕心起,宋采唐說這個幹什麽?

“而夫人你這吳家,一萬兩銀子隨便調調就有的富貴,也是近十五年才發展起來的吧。”

吳大夫人手中帕子猛的攥緊。

“從未聽聞誰家只做白事生意,就發了財的,你吳家,倒是令我宋采唐大開眼界——”宋采唐長眉揚起,眼梢微垂,“靠著白事生意,風風火火,屋瓦越起越寬,家中子弟一個個送出去出息,姻親都跟著沾光,一萬兩銀子,竟也是小事了。”

“吳大夫人,我著實很為你擔心啊!”

最後一句,像是重錘,敲打在吳大夫人耳邊,敲的她心頭發顫。

她看著面前眉目清婉的宋采唐。

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淩淩無波,仿佛能映出世界所有醜惡事。



不可能

她不可能知道!

那樣的秘密,她怎麽可能知道,她在詐她!

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失態,並未放過,而是一步步逼近:“吳大夫人,死人財好發麽?”

“不你不知道”

宋采唐笑了,眼睛瞇著,唇角彎著:“那些官夫人,好伺候麽?”

吳大夫人陡然睜圓了眼,呼吸急促,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封口費。”

宋采唐纖細指尖點了點桌子:“打點費。”

“置棺費。”

“跑腿費。”

她說一點,就往前靠一點,最後微微彎身,逼的吳大夫人直直往後仰,看著她就好像看到了魔鬼:“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好,”宋采唐拍了下手,“那就說點你能聽懂的。”

“官家明文,不管是誰,不管在哪兒,不管什麽身份,只要見了屍體,都要走正經程序驗錄,一旦發現異常,必須立案申查。這大家門庭的下人們也在這中間。”

吳大夫人現在算是明白了,這宋采唐不僅僅是聰明人,本事還不小,只醒了一夜的工夫,竟也有通天的手段,知道了那個秘密。

今日這一出,宋采唐不是允嫁,不是要錢,是要敲詐!

她眼皮緩緩垂下,指尖掐的生疼,先頭突如其來的震驚過後,她開始想辦法回旋。

“奴就是奴,賣身契一簽,此生此世,命便捏在主人手裏,主人想要他死,他就得死,哪怕極刑殺奴,律法上不過也只罰點銀兩,你同我說這個做何?”

她靜靜擡眼,看向宋采唐:“再者,這些同我,沒半文錢的關系。”

“你說的不錯,主殺奴,的確不會下獄,也不會賠命,”宋采唐微微彎身,對上吳大夫人的眼睛,沖她笑,“但是丟c人c啊。”

“如今幹什麽不要名聲?宗婦掌家,兒孫前程,女兒婚嫁,家族未來,哪一個不要?”

吳大夫人瞪著宋采唐,眼底幾欲瞪出血。

她還真小看了這丫頭!這哪裏是能娶回家的撐家主母,這是只只要招了,就會被啃啃撕下一層皮的小狼!

“有些人在外慈眉善目,在家心狠手辣,磋磨下人性命,敢做,卻不敢擔,還怕丟不起那人,就尋你吳大夫人幫忙,做個假象,弄到義莊。”

“你吳大夫人雖穿金戴銀,卻‘善名’在外,多年來一直襄助義莊,捐錢捐物捐薄棺喪儀,甚至為無家可歸之鬼理辦喪事,義莊得了好處,怎會不照顧?”

“你再打點周到,這事,便抹平了。官家不會查,風聲不會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