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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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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采唐微笑:“吳大夫人不是要證據?”

吳大夫人:“這算什麽證據!”

“吳大夫不懂,我便教教你!”

“這具死者,女,年二十上下,皮膚細膩,眉秀姿豐,手指有繭,頭頂發下亦有繭,胳膊,肩背有數細小針孔,手肘內側,腿腳內側,有多處淤痕,舌未抵齒,內硬,喉間指探可察異物,乃是細長針狀,其唇烏青,指甲紺藍——”

宋采唐眉英目湛,翻動屍身,一樣一樣講說特征,看問吳大夫人:“吳大夫人,您見多識廣,可否告訴我,什麽樣的年輕女子,皮膚細膩,眉秀姿豐,哪哪都好好的,瞧著過的是好日子,偏頭頂有繭,指尖有繭?”

不用吳大夫人回答,銀杏摸摸自己的手指,想想頭上硬繭,就知道,這死者,肯定和她一樣,是丫鬟。

頭頂的繭,是常年頂盆訓練規矩留下的,手指,則是做針線活計留下的。

“辛苦訓練,守規矩,努力做活,卻不為主母所喜,一不高興,那些針,就紮到了自己身上”宋采唐微微闔眸,“紮針還不算,惹到了拿有身契的主母,不管怎麽哀求,被架著吞針,也得吞,哪怕這針有毒,可致死——”

“此女分明是奴身,被主母磋磨而死,吳大夫人這義莊記錄——”

宋采唐繞到屍臺腳下:“說她是乞丐,餓暈了頭,到富戶家搶東西吃,不小心噎死了。”

她清淩淩的眼直直看向吳大夫人:“噎死——吳大夫還真是有創意!”

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

這些事分明是機密,這宋采唐如何像親眼看到了似的,說的與事實一般無二,連被架住吞針的細節都有?

宋采唐卻沒停,揭開另一張覆屍布。

“還是個女子,相似的體態特征,將將十四五歲,花一樣的年紀,卻背上鞭痕交錯,嘴角爛,咽部粘膜出血紅腫,齒間有腐蝕印跡,全身深青淤痕無數,乳間,大腿根尤為量多,下體有反覆形成的撕裂傷,俱在下側,褻褲間有殘留精斑——”

宋采唐目光清冷:“夫人你嫁了人,經驗豐富,可否同我說一說,這些傷,是怎麽來的?”

吳大夫人自然是知道這傷怎麽來的,但怎麽能說出口!

她氣的發抖:“你——你這女子,還未出閣,要不要臉!”

“怕是有人比我更不要臉!”

宋采唐眼睛微瞇:“強迫性性|交,不只一次,哪怕不願意,哪怕掙紮,哪怕惡心的吐過多少回,都改變不了命運,直至她死——我看看,哦,吳大夫人這次仍然很有創意,你說她是凍死的,身份還是乞丐。”

“如此秀麗的乞丐光著身子凍死在大街上麽!”

吳大夫人渾身一震,直直退後了兩步。

不,不可能,她怎麽可能知道這麽多!

一個閨閣女子,怎麽知道知道這些!

“還有這個!這個!”

宋采唐接連掀了兩張覆屍布,露出兩個壯年男性屍身。

“壯年,手腳寬大,虎口有繭,發間混有草根,衣上殘留馬味,嘴角幹裂,腹肉貼骨,膝蓋積水——一個馭馬的車夫,大冬天連跪數日,累其病重,不給食水,不給炭盆,生生折辱而死,吳大夫人說——嗯,這也是個乞丐,凍死了。”

“這個更離譜,後背,臀部及大腿傷處這麽多,這麽重,明顯重板所至,打的骨頭都斷了,血液流幹,吳大夫說他是山間意外失足,摔死的?”

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夫人這般厲害,不如找個人去山間演示一下,怎麽失足摔,只將臀部大腿摔的粉碎,別的地方一絲兒碰不著,連草刮一下都不會有的,讓我宋采唐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吳大夫人連退數步,看著宋采唐的目光帶著恐懼,帶著顫抖,就像見了鬼。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一個是聽說的,兩個是聽說的,個個都說的這麽準,仿佛親眼看到事實經過一般,怎麽可能!

莫說這幾個都不是一家人,出了事主人家中且好好捂著呢,怎麽可能隨便往外傳,這宋采唐醒來也只不過一日而已,一日時間,夠幹什麽?買通人?打聽事?誰會信她,誰會願意同她說!

難道真是進了閻王殿一遭,得了什麽指點?

“一個一個,都是乞丐,無家無室,無處可歸——什麽時候,這楚州欒澤,乞丐這麽多了?”

“做了惡,以為捂著遮著,偷著摸著,哪哪打點好,秘密就被藏住了,不會再有外人知曉?”

宋采唐冷笑一聲,纖纖手指連點數個停屍臺,“吳大夫人說我胡亂編造,沒有證據,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證據!”

“雁過留聲,水過留痕,世間惡事,但凡做過,必有痕跡,屍體不會說話,但活人會!”

“我會!”

天日晴朗,燦金陽光透過窗槅,照進常年陰冷的義莊,照著宋采唐的側臉。

一半臉在燦爛陽光中,一半臉隱在暗色陰影下,她的皮膚泛著淡淡玉光,眸子黑白分明,清澈通透,似能映出世間所有惡事。

房間陡然安靜,落針可聞,沒一個人敢說話。

宋采唐挽起袖子,彎身將屍體身上衣服整理好,再把覆屍體布,一塊一塊,緩緩蓋了回去。

她的動作談不上特別溫柔,也說不上小心翼翼,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透著尊重,透著和諧,仿佛做了千百遍,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麽多人看著,宋采唐全沒半點緊張,每個動作都做的輕松自在,行雲流水。

一切做完,她走到水盆邊,細細凈了手。

最後,她回到吳大夫人身前,曲指敲了敲桌面,露齒一笑:“夫人現在能同我好好談談,令公子的親事了麽?”

吳大夫人看著站在她身前的宋采唐。

吞了口口水。

一個瘦的連胸都看不到的少女而已,為何讓她覺得高大無比,連看一眼都不大敢了?

人也很貼心。

聽到宋采唐回家的消息,她沒去門口迎,直接到了宋采唐的院子,要熱水,要炭盆,要幹凈的被褥,甚至還要新鮮的杏花枝,把丫鬟指揮的團團轉。

也慶幸有她的安排,宋采唐回來不必面對冷清清的房間,到處都是暖暖的,有熱水凈臉,有熱茶暖胃,還有怡人清香

頭一次,宋采唐真正有了點有家的感覺。

“表姐真的醒了呀”

203.死者藺飛舟

此為防盜章 急風忽至,吹的燭光劇烈一搖, 幾欲熄滅, 小小火苗掙紮半晌,方才重新緩過來, 慢慢聚攏明亮。

一如溫元思此刻的心情。

“姑娘方才說什麽?”

剖屍?

他沒聽錯吧!

宋采唐下頜微揚, 燭光下頸部線條柔美漂亮, 說出的話, 卻很直接,很有力量:“通判大人沒聽錯, 我方才說的, 就是剖屍。”

溫元思眉頭皺起,面色慢慢變的肅然:“這種事,聞所未聞。”

宋采唐心內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沒這麽容易。

這些天,她看了很多書, 知道現在是大安, 建安二十五年, 歷史上她從未曾聽說的朝代, 她來的這個世界, 和她熟悉的, 學習過的世界不一樣。

但有相似。

這個大安, 就類似於她所知道的宋朝。

經歷過女皇臨朝的盛世, 女人地位有一階段大幅度提升, 來到大安後, 也許是男人被壓制過後的強烈反彈,也許是歷史車輪的無情碾壓,近些年,禮教對女子管束,越來越嚴。

往前幾十年,女人還能當家立戶,學習各樣本事,在大街上怎麽走都沒關系,現如今,已是不能拋頭露面,女戒女德各種規矩壓下來,女人似乎只要管名聲貞節,嫁人生子就夠了,旁的事,多做一件,都是錯。

必須處處謹慎,步步小心,女子無才便是德。

正常普通事做來都有難度,何況驗屍看死?

宋采唐一個女人,敢進這行當,已是出格,而溫元思,敢用她,已經是大膽,擔了責任的。

如今她又說什麽?剖屍?

這樣前所未有的事,便是溫元思,也不會輕易答應。

宋采唐想了想,問:“通判大人對人的身體有多少了解?”

溫元思沒回答。

宋采唐也知這話不好答,並沒等溫元思,繼續往下,試著解釋她要解剖的原因:“我們的胃,對不同食物,消化的時間過程不一樣。死者死前吃過很多東西,照馬三娘證詞看,還相當有特點。如今死者面部痕跡特征被毀,無法確認身份,若我將他的胃袋打開,看看裏面都有什麽他是誰,便呼之欲出了。”

溫元思目光一頓,這樣的話好像不無道理。

宋采唐還沒說完:“近日倒春寒頗為嚴重,山間氣溫更低,我觀死者屍斑痕跡,似乎一直沒被移動過,保存的相當好,還很新鮮,想來屍體內部腐蝕也不嚴重,胃部情況,完全可以為證。”

溫元思垂眸思索良久,仍然沒給出回答。

宋采唐嘆了口氣:“這個案子,我聽的不多,馬三娘該是隱瞞了什麽,那得了風寒,一直在養病的三弟安朋義,大人應該也請他認過屍,可還是不能確認,肯定有特殊原因。死者死因很明顯,社會關系好似也不難查,只要身份確定,案情就會明了。非我推諉或自誇,這確認死者身份,再好的仵作,不認識死者,也是難辦,我這剖屍,於本案而言,卻可以做到!”

“且這剖屍,其實並不可怕,就是把死者肚腹打開,取出胃袋,割開,再將裏面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取出看一看”

宋采唐本想安慰溫元思,表示真的不可怕,結果說著話,就發現溫元思表情越來越不對,立刻停住了。

她垂眸清咳一聲,看向手中茶盞:“我提醒大人一點,死者已死五六日,溫度再低,時間卻未停止。屍體一旦開始大幅度腐敗大人見識廣泛,無需我說,也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麽。”

溫元思瞇了眼。

是啊他知道。

隨著時間拉長,屍體不再新鮮,會開始有綠斑,氣泡,會慢慢脹大,流出血水

所有地方,都是血水。

胃裏的食物?

不可能分辨的出來。

“留給我剖屍的時間,並不多,”宋采唐娥眉淡掃,目光清澈,“留給大人破案的機會,許就這一個。”

溫元思瞇眼:“你真的能做到?”

一般人,莫說小姑娘,就是膽子大的壯漢,看到表征特殊的屍體的都會害怕,剖屍?真的不會被嚇暈麽?

血,還有味道

一般人身體不舒服,吃完東西吐出來,味道都難聞刺鼻,屍體的胃,不用想,也該知道,與這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

宋采唐卻笑了。

“有一句話,我同李老夫人說過,今日,也送與通判大人。”

她眉卷英氣,目若點漆,只是坐在這裏,就似乎蘊足了天地靈慧:“只要你敢用我,我就能讓所有人拜服你的眼光!”

溫元思一怔,這小姑娘,好強的自信,好大的勇氣!

宋采唐見溫元思已有意動,但還不夠堅定,決定再加把火。

“我知道——”她眼梢微翹,透著幾分狡黠慧色,“大人這般年輕,就坐到這個位置,肯定不容易,上下都透著壓力,不知道多少人想給大人小鞋穿,有些事,可以勇敢獨斷,有些事,卻不能莽撞。官場之事,我雖不懂,也明白,有敵人就有朋友,大人何不眼光再放開些,為了自己的業績理想,再拼一把?”

溫元思這次是真的對宋采唐刮目相看了。

閨中女流,小小年紀,見識卻非凡有敵人,就有朋友,意思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在提點他?

他忍不住一笑。

姑娘家尚有此銳利鋒芒,自己如何比不上?

而且這事,的確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溫元思目光微閃。

許這剖屍,真的可以?

不但能助他破案,還能助他打開官聲,更上一層樓!

宋采唐見溫元思表情變化,知道他聽進去了,不再多言,起身告辭:“我言盡於此,大人好生考慮,天色不早,我先告辭——”

起來動作太快,不小心袖子帶到了茶盞。

她伸手欲拿,不想溫元思動作比她快的多,不但拿走了茶盞,還沒讓杯中茶水濺出來沾到她,哪怕一滴。

宋采唐楞了楞。

她起身的動作很快,溫元思能如此是一直下意識註意著她?

思慮大事之時,也能如此體貼,看來是習慣了。

這位溫大人,倒是和了他的姓氏脾氣,溫柔又細致。

溫元思似乎沒註意到自己動作有何不妥,十分君子,幹幹脆脆就拱手道了別:“宋姑娘慢走,明日一早,我再來請你。”

宋采唐目光一閃,立刻明白了,這是在給她承諾。

明日一早,就能讓她剖屍!

宋采唐心中不由驚訝。

幫助官府驗屍斷案,是要留驗屍格目,負責任的,不可能悄悄的來。驗屍便罷,剖屍一事,事關重大,溫元思肯定要同上官溝通,何況她還是這行當裏少有的女子。

僅一個夜晚,就能做到?

她似乎小看這位溫大人了。

宋采唐回去就睡,夜裏,再次被月光叫醒。

馬上十五,月亮越來越圓,越來越美,越來越溫柔了如水一般。

宋采唐靠在窗邊,沐著月光,閉上眼睛舒服嘆氣。

初來大安,她應該鬧各種笑話,各種不舒服,可是奇怪,她好像很適應,下意識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樣的事

月光似乎抖了一下。

宋采唐睜開眼睛,發現不是月光在抖,是有個人影,從前方院落躍縱,斜斜飛過?

輕靈矯健,似靈貓,又似蓄滿力量的花豹。

這是武功?

對,武功。

她怎麽忘了這一點

宋采唐偏頭想想,今日看到的屍體,男子身材高壯,肌肉不少,還是活活被人打死的,兇手是不是也有武功?

只一怔,一眨眼的時間,那輕靈矯健身影已經自月下消失,好似從來沒出現過。

“小姐,你又醒啦。”

青巧打著呵欠,熟練的泡了壺熱茶過來。

將將坐下,耳朵就支起來了:“咦,有水聲?”

宋采唐就笑了,柔美又燦爛。

“是啊,有水。”

她手撐下巴,側耳靜聽。

聲音來自北方,不太近,卻也不遠,節奏悠長,叮咚作響,十分好聽。

肯定是一灣非常美的小溪。

有空一定要去看一看。

宋采唐這邊在愜意賞月,溫元思那邊卻正遭遇著難題。

一個蓄著胡須的中年男人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女人?剖屍?呵,溫元思你是傻了,還是撞邪了?這事怎麽可以發生,本官不同意!”

“這時候才用飯?”

宋采唐有些意外,她解剖驗屍過程很順利,結束的一點都不晚,回來吃飯時間剛剛好。她自己就是,慢悠悠把飯吃了,慢悠悠出去散步消食,走完一大圈回來,時間已經過去非常久,這倆人怎麽才吃飯?

回話的是溫元思身邊的大丫鬟,叫榴紅,人如其名,貌如五月榴花,非常漂亮,就是現在臉非常紅

“公子和張大人心系公務,姑娘剖屍結束後,他們並沒有休息,立刻去尋案件相關人員說話了”

說話聲音有點不對,眼神還有些閃躲。

宋采唐心下一轉,明白了。

恐怕不只是心系公務,還有現場難看屍體解剖的副作用。

從未參與過解剖工作的人,突然現場圍觀不管視覺效果,還是味道,都很難承受的住。看完解剖就吃飯,也只有她這樣的老手了。

張府尹當時還吐了,一時半會兒哪能有胃口?

宋采唐對二人有些同情:“飯菜裏可準備了葷食?”

榴紅搖了搖頭:“本是有的,但婢子聽聞前邊動靜,自作主張換成了寺裏的菜齋。”

“好姑娘,做的對。”

榴紅意識到被看透了,低頭笑了下,沒再替自家主子遮掩:“兩位大人胃口還是不太好,婢子瞧著不大能吃的下去婢子這就為姑娘去通傳?”

“不用,”宋采唐擺擺手,微笑道,“還是讓他們多少吃點,我先不打擾,去旁邊坐等吧。”

“多謝姑娘體恤,”榴紅福身行了個禮,將她引至一旁偏廳,“姑娘稍坐,婢子去泡茶來。”

結果並沒有等多久,一刻鐘後,溫元思和張府尹就來到了偏廳。

“這麽快?”

宋采唐眨眨眼,看看溫元思,又看看張府尹,懷疑這兩人沒吃飽。

溫元思嘆了口氣。

張府尹面色也不大好,擺了擺手:“正事要緊,飯食少一兩頓又不會死,有什麽關系?”

端是一派大義凜然。

“宋姑娘此來,可是有事相商?”

宋采唐也不戳破,微笑著將布條拿了出來:“方才我去北面山中散步,看到了這個。”

“北邊?”

張府尹低吼一聲,下意識看向溫元思,二人對視,眉凝目沈,神色非常古怪。

宋采唐把布條放在桌上:“怎麽,這天華寺北側山間,去不得?”

張府尹面露思索,似有些猶豫,溫元思卻瞇了眼,指尖輕敲桌面,沖張府尹微微點了點頭,眸底略有堅定之色。

張府尹眉頭緊皺,末了,像是下了什麽決心,目光如劍一般,投向了宋采唐:“我聽溫通判說,宋姑娘決定以剖屍手法確定死者身份,是因昨晚問訊過本案相關人馬三娘。”

宋采唐:“正是。”

“姑娘在絲毫不知案情的情況下,能迅速從與案人員身上尋找方向線索,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姑娘不僅剖屍技藝純熟,驗屍精準,還很擅長推演案件?”

張府尹問話神情太嚴肅,宋采唐微微偏頭,看了眼溫元思。

溫元思正對她點頭,目光內有鼓勵之色。

宋采唐眼睫微閃,明白了。

這是來自張府尹的考驗。

驗屍一事,她已經讓對方信任自己的仵作之能,可接下來的案子不一般,張府尹不敢放不靠譜的人進入。

她微微笑道:“方才我到之時,聽榴紅說,兩位大人破案心急,顧不上休息吃飯,直接去問訊了案件相關人員。左右眼下無事,府尹大人有閑,聽小女子胡言幾句,可好?”

張府尹正坐,眸底有精光閃爍:“宋姑娘請!”

“我昨晚方至,對案件了解不多,通判大人職責所在,不能向我透露諸多細節,我便隨便猜猜。”宋采唐長眉微斂,氣韻從容,“這頭一樣,是三人身份。”

204.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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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宋采唐思忖關清此舉意味著什麽, 是因擔心她過來迎接,還是其它時, 關清就說話了。

“好不容易清醒了,不顧惜著點身子, 自己走回來算怎麽回事?叫人過來傳個信,派個車馬轎子能有多難?瞧你這臉白的, 風一吹就能倒了!”

關清蹙著眉, 數落了幾句, 就叫人:“把常給表姑娘看病的大夫請進府,現在就去, 好生開兩幅藥, 問問清醒了怎麽調理最好?吃什麽, 喝什麽, 註意什麽!”

說了一通,看到宋采唐身上衣服,關清眉頭皺的更緊:“還有這穿的,也太難看了, 春紅, 把我房裏新做的兩箱衣服擡到表小姐屋裏,再去庫裏多挑幾匹料子,讓人緊著過來伺候,表小姐還沒正經春裝呢!”

一照面, 吃穿住行帶衣服首飾, 關清關照了個遍。

青巧擔心自家小姐誤會, 悄悄朝宋采唐使眼色,想告訴她大小姐脾氣一貫這樣,其實人並不壞——

她這眼色還沒遞出去呢,旁邊就來人了,一來就大呼小叫,直懟關清。

“我說大姐啊,這表小姐怎麽也是嬌客,姓宋不姓關,你別跟教訓自家婆子下人似的指著鼻子罵行不行?”

眉細眼圓,眼角尖尖,正是關蓉蓉。

關蓉蓉一邊說著話,一邊走近,眼神直直看向宋采唐,很快把人看了個清楚。

她早知道,這位表姑娘生的很漂亮,一雙長眉,一管高鼻,曼妙又透著英氣,氣質非常獨特。

沒想到,這人清醒過來,眼睛裏恢覆神采的樣子,竟這般亮眼。

似夏日湖水,似秋夜繁星,熠熠生輝,充滿了光芒與智慧

看著就人生氣,恨不得想把那雙眼睛挖出來!

關蓉蓉手裏帕子攥緊,尖尖眼角瞥一眼關清,說出口的話更加不客氣了:“表小姐就算有錯,也有規矩管著,上面有我娘,再上面有祖母,大姐就別多此一舉了!”

說完話,她還去挽宋采唐的手,似乎十分親密,感情特別好:“你別怪大姐,她就是這性子,心粗,整日裏只顧抱著帳本子算錢,不知道心疼人。沒事,她不心疼你,姐姐我心疼你呀。”

宋采唐長睫微閃,看看關清,再看看關蓉蓉,眸底一片意味深長。

這真是,被人當傻子看了。

不說關清是不是特意來迎她接她,就算是路過,願意等她一等,也是情分。至於那些話

世上總有一些人,性格與眾不同,不大會說關心的話,每每都會弄巧成拙。

關清話說的不大中聽,可每個吩咐,都在給她帶來實在好處,大夫,衣食,住行,對身體的關心,什麽都有。

而面前這一位呢?

除了點好聽話,似乎很親近的動作,什麽都沒有。

不用看青巧,她也能從這位的言行舉止,猜到了是誰。

肯定是那位便宜舅母的女兒,關蓉蓉。

關家其實人口很簡單。

老爺子那一代,分了家,別的兄弟們人丁旺盛,子孫繁茂,宋采唐這外祖家呢,人丁不興,生意卻做的極好,非常有錢。

她的外祖父,膝下有兩兒一女,大兒子是原配發妻所生,娶妻張氏,就是面前關蓉蓉的生母,關蓉蓉還有個弟弟,今年十五,與她一母同胞,也是張氏所生。

外祖父原配發妻無福,生子後身體虛弱,沒多久就去世了,三年後,外祖父續弦白氏。白氏生了一子一女,其中一子,是關家大小姐關清和三小姐關婉的生父,一女呢,就是宋采唐的母親了。

如今外祖父已逝,家中年長者,只有外祖母白氏。

自己的嫡親舅舅舅母,也就是關清關婉的父母,死於一場意外,只留下兩個女兒,沒有男丁。

原本,關清的父親,是做生意最厲害的那一個,娶妻聯姻江南巨商,得了更多資源,直接起飛,關家聲勢壯大到如此,幾乎全靠他和夫人相攜操持,可惜二人死的太早。

白氏與剩下這個兒子並非親母子,自然有嫌隙,兒子走前掌握的大半生意,她先是自己掌著,後來教給了關清。

張氏怎麽會幹?這家裏男丁,可只剩她兒子一個,按理,都應該是她兒子的!

這內宅裏,看似平靜,實則一片腥風血雨。

關蓉蓉做為張氏的女兒,自然時時看關清不順眼。

而宋采唐一個前來投靠的孤女,自然是得張氏青眼,最喜歡用的槍。

試探老夫人和關清,談判利益,交易出去為己謀利種種種種,不要太合適。

在義莊醒來,通過青巧知道家裏的事,和吳大夫人談條件一樣一樣的場景,從眼前掠過。

宋采唐也不是琉璃人,沒有火氣的。

她微微垂眼,安靜了兩息,方才眨眨眼,狀似無知的開口:“抱歉,我剛醒,很多事想不起來。”她錯開關蓉蓉的手,十分誠懇的問,“你哪位?”

關蓉蓉陡然氣炸。

這是在嫌棄她麽!

“我都說了是你姐姐!不記得事不會看不會猜麽,誰家妹妹和姐姐這麽說話的!”

宋采唐似乎十分受教,長眉微揚,看了看她,又看向關清,話音‘盡量不’意味深長:“你說的對,誰家妹妹和姐姐這麽說話的,我同你道歉。”

承認錯誤很快,卻也指明了關蓉蓉的錯:關清也是你姐姐,你剛剛怎麽跟你姐姐說話來著!

宋采唐學著青巧之前教的樣子,隨便福了個身算是行禮道歉。

然後,她就歪著頭,微微笑著等關蓉蓉也來:到你了!

關蓉蓉在家裏懟關清懟慣了,哪裏會和關清道歉?

可眼下算起來,也的確不能說是宋采唐的錯,這人的確剛醒來,不記人,也不懂規矩。

她又氣又臊,一張臉憋的通紅,最後仍是拉不下臉。

“你才醒,我不同你一般計較!”

幹脆不呆了,轉身就走,氣哼哼的。

關清眼神略覆雜。

看著關蓉蓉身影走遠,她剛要說什麽,突然遠處跑來個穿銀白比甲的小丫鬟,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她嘆了口氣,看向宋采唐。

“祖母身子不好,我得去看看。左右你丫鬟在,院子往哪走,她也知道,你自己過去,我就不陪了,有什麽缺的少的,只管報上來要。”

說完,她轉身剛要走,又停了一步,表情肅然的對宋采唐說:“自己家裏,過成什麽樣,都是自己選的,誰敢欺負你,只管擋回去,擋不回去,求長輩家人不丟人。非要憋著不說,是你自己選擇難受,是你活該,懂麽?”

“別指望誰天天有空閑的不行,專門盯著你又疼又寵。”

說完,關清就轉身,腳步匆匆的走了。

青巧看著這位氣勢驚人的大小姐走遠,拍著胸口呼了口長氣:“大小姐說話真是直白,也不怕傷人。”

“但是意外的有道理。”

宋采唐長眉舒展,笑的眼睛都彎起來了。

關清在教人自立。

這個時候,女子生活不易,忍功,似乎是誰都必須要掌握的必修課。

但一味的委屈忍讓,真能過好日子麽?

答案明顯不是。

青巧扭著頭,看著關蓉蓉離開的方向,十分納悶:“往日裏二小姐最傲,尋常看不上什麽人,也從沒看望過小姐,今天這是怎麽了”

說特意來看小姐的吧,脾氣話語也太差了,不是特意,怎麽這般巧?

宋采唐眼梢微揚,眸底笑意散了幾分。

只怕不是看望,而是試探。

想知道她這醒了的表小姐,是個怎樣的性子人品。

“行了,咱們回去吧。”

“是!”

青巧繼續帶路

“再穿著這道月亮門,前面就是小姐的住處,閑夢居了。”

宋采唐卻停了下來。

她指著不遠處那處水榭:“那裏可有人住?”

青巧踮腳看了看,方道:“哦那裏啊,小姐你別看那邊有房子,但那兒是個可大可大的湖,房子直接建在水上的,夏日有水汽冬日有寒氣,對身體很不好,老夫人發了話,過去走走使得,住卻是不行,反正咱們房子多”

宋采唐當然看到了大片湖水。

陽光燦爛,湖面波光嶙嶙,像搖碎的銀子。

她發現

自己好像很喜歡水。

看到就向往,想親近,水上的房子,看著就特別想住,非常想住。

水,和水上的房子,給她一種非常寬和的安全感。

可她記的很清楚,在現代時,並沒有這個毛病。

她會游泳,卻仍然是陸地動物,只有雙腳著地,才會有更多的安全感。

這個改變是為什麽呢?

“小姐?小姐?”

宋采唐回了神:“嗯?”

“咱們快點走吧,我好像看到三小姐的丫鬟了,她似乎是來您的。”

一個斷了氣的,所有人認定已經死了的人,眾目睽睽之下活過來了!

圍觀眾人瞪大眼睛,一時看向咳的昏天黑地的毛三,一時看向眉眼帶笑,從容溫婉的大家小姐宋采唐。

這一位真是神醫!

雖然宋采唐袖角還沾著綠綠的韭菜汁,額上隱有薄汗,但眾人一點也不覺得她醜或狼狽,所有這些,都是高人風采!

“神醫”

“神醫啊!”

聽到人群裏的喊聲,宋采唐擡手,往下壓了一壓:“抱歉諸位,我不是神醫,今日之事,只是湊巧。”

“這哪能不是神醫呢?”

“能起死回生啊,你不是神醫,還能是什麽?”

宋采唐笑了:“我真不是大夫,家裏沒有行醫的,也沒拜師學過藝,真的不會給人看病”

所有人都很激動,把宋采唐給圍了起來。

青巧都擠不進去,拎著裙子站在人群外,目光有絲絲迷茫。

小姐不是只會看屍體斷死因麽,怎麽突然又是神醫了?

205.局面扭轉

此為防盜章 “蓉姐兒去閑夢居了?”

常媽媽束手恭立, 頭微微垂著:“是。”

陽光無聲照耀在窗臺,房間安靜的出奇。

良久, 窗外一陣微風拂過, 吹響了屋角風鈴, 張氏方才垂眸,端起茶盞:“到底年紀小, 沈不住氣, 你親自走一趟。”

“是。”

常媽媽走到宋采唐的閑夢居時, 關蓉蓉已經被宋采唐氣的不行,面上表情,身上姿態,哪哪都繃不住, 眼梢吊起,面上滿是戾色,手指指著宋采唐,出口的罵話句句直白, 哪還有一點大家姑娘的樣子?

反觀宋采唐, 倒是閑適的很, 關蓉蓉罵她,她不回嘴, 甚至看都不看一眼,顧自捧著茶品茗, 眼睛賞著窗外春光, 一臉愜意, 好似關蓉蓉的表現只是小醜做戲,她不當真,不計較,而且,也一點都不重要,還不如窗外的翩翩彩蝶吸引她。

吵架這種事,對方越不在乎,你就越氣,越氣,就越罵聲不斷,越顯的面目可憎。

房間裏這兩位小姐姿態,誰上誰上,一目了然。

常媽媽都看到屋外小丫頭在笑了。

她長長嘆了口氣,走進房間,規規矩矩的行禮:“奴婢見過二小姐,表小姐。”

今日和上次不同,關蓉蓉做了白臉,她自然就不能再端著,得做那紅臉才好。

關蓉蓉見母親屋裏的管事媽媽來了,自認有幫手,氣勢更加高漲:“常媽媽,你來同宋采唐說!是不是我娘發了話,任何人不準出門!她一個表小姐,住到我關家,一點眼色都不會看,自認為多清高,連我這個姐姐都不放在眼裏,是不是不對!”

常媽媽給了關蓉蓉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走到宋采唐身邊,難得臉上帶點笑紋,語氣和軟:“二小姐脾氣急,許是語氣沖了些,但心是好的,大家表姐妹,打斷骨頭連著筋,有什麽說不開的?”

“表小姐莫要跟自己的前程置氣老奴說這話許不太合適,但表小姐十六了,自己的事,總該多上心。夫人說不讓出門,並不是不喜歡表小姐,是有些事,表小姐剛醒來,不懂,夫人卻不能裝不知道,面上慣著表小姐,讓表小姐高興,實則裏子傷了,之後且得吃大虧。”

常媽媽語重心長:“這當街看屍,和無賴男人肌膚相親表小姐許只是好奇,但表小姐還年輕,不知深淺,幹這行的男人外面都看不上,何況姑娘家?夫人說‘賤事莫行’,只是給您提個醒。您要真陷進去了,將來怎麽辦?哪家太太敢相看你?哪家公子敢同你親近?這將來的重要花宴,夫人可就帶不了您了”

關蓉蓉聽到這個,想起那位來自開封的貴女,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吊。

宋采唐要這麽作死,這機會必沒她的份了!

宋采唐捧著茶,看著常媽媽板著臉,以盡可能溫柔的聲音說著各種委婉的,提醒的話,差點笑出聲。

話語委婉,意思倒直白的很。

差點直接點出來:只要你肯服軟,靠過來,你舅母疼你!

你一個表小姐,這家裏誰對你真心?讓你吃的好穿的好,又有什麽用,能護你一輩子麽?女人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做姑娘這幾年,而是嫁人,是下半輩子。

你指望誰給你找婆家?大小姐?她自己還沒嫁呢!外祖母白氏?她可還沒把疼了這麽多年的大孫女給嫁出去呢!

這家裏,唯一的明白人就是你舅母張氏,做著好事,卻沒落著好名

良藥苦口,你自己細品品,就知道誰能靠誰靠不住了!

“表小姐是明白人,老奴這一番話,夫人這一片心,當懂得才是。”

常媽媽收尾一嘆,盡顯忠誠。

宋采唐卻不想跟她們玩下去了。

“舅母”她眼梢微垂,看著茶盞裏沈浮的茶葉,“之前曾將我許給吳家傻子。”

關蓉蓉心尖一繃,立刻瞪眼道:“那時候你是傻子,不許給傻子,你想許給誰!”

宋采唐擡眼看她,長眉微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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