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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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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這點子冰, 老夫人當年什麽路沒走過?這有什麽可怕, 就是悶在車裏太久,腿腳不活動,總是不好,奴婢呀,是想累您一累,讓您下車走一走!”

媽媽笑瞇瞇說著話,指著義莊:“那邊避風,路也緩,咱們就往那兒溜達著下坡?奴婢叫趕車的小子在前頭等您,您走夠了,咱們再上車趕路!”

老夫人體貼伺候了她幾十年忠仆的良苦用心,笑著看了她一眼,應了:“那我就走走?”

“走!”

這位媽媽扶著老夫人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說著趣話,逗老夫人開心,直到——

義莊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

兩個女人,一年輕一年長,似在吵架。

背後聽人說話不大好,但路已經走到這份上,往回走還要上坡,這位媽媽全當聽不到,繼續扶著老夫人往前,只是不再說話,動作也放輕了。

老夫人笑著看了她一眼,也沒責備,二人靜靜往前走。

宋采唐掀開覆屍布,底下屍身就露了出來。

灰敗的臉,泛青的唇,奇怪的表情,惡心的味道一股腦砸來,砸的吳大夫人頭暈。

“你有話好好話,同死人計較什麽!”

她以為宋采唐急了,要破壞屍體。

宋采唐微笑:“吳大夫人不是要證據?”

吳大夫人:“這算什麽證據!”

“吳大夫不懂,我便教教你!”

“這具死者,女,年二十上下,皮膚細膩,眉秀姿豐,手指有繭,頭頂發下亦有繭,胳膊,肩背有數細小針孔,手肘內側,腿腳內側,有多處淤痕,舌未抵齒,內硬,喉間指探可察異物,乃是細長針狀,其唇烏青,指甲紺藍——”

宋采唐眉英目湛,翻動屍身,一樣一樣講說特征,看問吳大夫人:“吳大夫人,您見多識廣,可否告訴我,什麽樣的年輕女子,皮膚細膩,眉秀姿豐,哪哪都好好的,瞧著過的是好日子,偏頭頂有繭,指尖有繭?”

不用吳大夫人回答,銀杏摸摸自己的手指,想想頭上硬繭,就知道,這死者,肯定和她一樣,是丫鬟。

頭頂的繭,是常年頂盆訓練規矩留下的,手指,則是做針線活計留下的。

“辛苦訓練,守規矩,努力做活,卻不為主母所喜,一不高興,那些針,就紮到了自己身上”宋采唐微微闔眸,“紮針還不算,惹到了拿有身契的主母,不管怎麽哀求,被架著吞針,也得吞,哪怕這針有毒,可致死——”

“此女分明是奴身,被主母磋磨而死,吳大夫人這義莊記錄——”

宋采唐繞到屍臺腳下:“說她是乞丐,餓暈了頭,到富戶家搶東西吃,不小心噎死了。”

她清淩淩的眼直直看向吳大夫人:“噎死——吳大夫還真是有創意!”

吳大夫人倒抽一口氣。

這些事分明是機密,這宋采唐如何像親眼看到了似的,說的與事實一般無二,連被架住吞針的細節都有?

宋采唐卻沒停,揭開另一張覆屍布。

“還是個女子,相似的體態特征,將將十四五歲,花一樣的年紀,卻背上鞭痕交錯,嘴角爛,咽部粘膜出血紅腫,齒間有腐蝕印跡,全身深青淤痕無數,乳間,大腿根尤為量多,下體有反覆形成的撕裂傷,俱在下側,褻褲間有殘留精斑——”

宋采唐目光清冷:“夫人你嫁了人,經驗豐富,可否同我說一說,這些傷,是怎麽來的?”

吳大夫人自然是知道這傷怎麽來的,但怎麽能說出口!

她氣的發抖:“你——你這女子,還未出閣,要不要臉!”

“怕是有人比我更不要臉!”

宋采唐眼睛微瞇:“強迫性性|交,不只一次,哪怕不願意,哪怕掙紮,哪怕惡心的吐過多少回,都改變不了命運,直至她死——我看看,哦,吳大夫人這次仍然很有創意,你說她是凍死的,身份還是乞丐。”

“如此秀麗的乞丐光著身子凍死在大街上麽!”

吳大夫人渾身一震,直直退後了兩步。

不,不可能,她怎麽可能知道這麽多!

一個閨閣女子,怎麽知道知道這些!

“還有這個!這個!”

宋采唐接連掀了兩張覆屍布,露出兩個壯年男性屍身。

“壯年,手腳寬大,虎口有繭,發間混有草根,衣上殘留馬味,嘴角幹裂,腹肉貼骨,膝蓋積水——一個馭馬的車夫,大冬天連跪數日,累其病重,不給食水,不給炭盆,生生折辱而死,吳大夫人說——嗯,這也是個乞丐,凍死了。”

“這個更離譜,後背,臀部及大腿傷處這麽多,這麽重,明顯重板所至,打的骨頭都斷了,血液流幹,吳大夫說他是山間意外失足,摔死的?”

宋采唐看著吳大夫人:“夫人這般厲害,不如找個人去山間演示一下,怎麽失足摔,只將臀部大腿摔的粉碎,別的地方一絲兒碰不著,連草刮一下都不會有的,讓我宋采唐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吳大夫人連退數步,看著宋采唐的目光帶著恐懼,帶著顫抖,就像見了鬼。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一個是聽說的,兩個是聽說的,個個都說的這麽準,仿佛親眼看到事實經過一般,怎麽可能!

莫說這幾個都不是一家人,出了事主人家中且好好捂著呢,怎麽可能隨便往外傳,這宋采唐醒來也只不過一日而已,一日時間,夠幹什麽?買通人?打聽事?誰會信她,誰會願意同她說!

難道真是進了閻王殿一遭,得了什麽指點?

“一個一個,都是乞丐,無家無室,無處可歸——什麽時候,這楚州欒澤,乞丐這麽多了?”

“做了惡,以為捂著遮著,偷著摸著,哪哪打點好,秘密就被藏住了,不會再有外人知曉?”

宋采唐冷笑一聲,纖纖手指連點數個停屍臺,“吳大夫人說我胡亂編造,沒有證據,在我看來,這些,都是證據!”

“雁過留聲,水過留痕,世間惡事,但凡做過,必有痕跡,屍體不會說話,但活人會!”

“我會!”

天日晴朗,燦金陽光透過窗槅,照進常年陰冷的義莊,照著宋采唐的側臉。

一半臉在燦爛陽光中,一半臉隱在暗色陰影下,她的皮膚泛著淡淡玉光,眸子黑白分明,清澈通透,似能映出世間所有惡事。

房間陡然安靜,落針可聞,沒一個人敢說話。

宋采唐挽起袖子,彎身將屍體身上衣服整理好,再把覆屍體布,一塊一塊,緩緩蓋了回去。

她的動作談不上特別溫柔,也說不上小心翼翼,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透著尊重,透著和諧,仿佛做了千百遍,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麽多人看著,宋采唐全沒半點緊張,每個動作都做的輕松自在,行雲流水。

一切做完,她走到水盆邊,細細凈了手。

最後,她回到吳大夫人身前,曲指敲了敲桌面,露齒一笑:“夫人現在能同我好好談談,令公子的親事了麽?”

吳大夫人看著站在她身前的宋采唐。

吞了口口水。

一個瘦的連胸都看不到的少女而已,為何讓她覺得高大無比,連看一眼都不大敢了?

宋采唐有些意外,她解剖驗屍過程很順利,結束的一點都不晚,回來吃飯時間剛剛好。她自己就是,慢悠悠把飯吃了,慢悠悠出去散步消食,走完一大圈回來,時間已經過去非常久,這倆人怎麽才吃飯?

回話的是溫元思身邊的大丫鬟,叫榴紅,人如其名,貌如五月榴花,非常漂亮,就是現在臉非常紅

“公子和張大人心系公務,姑娘剖屍結束後,他們並沒有休息,立刻去尋案件相關人員說話了”

說話聲音有點不對,眼神還有些閃躲。

宋采唐心下一轉,明白了。

恐怕不只是心系公務,還有現場難看屍體解剖的副作用。

從未參與過解剖工作的人,突然現場圍觀不管視覺效果,還是味道,都很難承受的住。看完解剖就吃飯,也只有她這樣的老手了。

張府尹當時還吐了,一時半會兒哪能有胃口?

宋采唐對二人有些同情:“飯菜裏可準備了葷食?”

榴紅搖了搖頭:“本是有的,但婢子聽聞前邊動靜,自作主張換成了寺裏的菜齋。”

“好姑娘,做的對。”

榴紅意識到被看透了,低頭笑了下,沒再替自家主子遮掩:“兩位大人胃口還是不太好,婢子瞧著不大能吃的下去婢子這就為姑娘去通傳?”

“不用,”宋采唐擺擺手,微笑道,“還是讓他們多少吃點,我先不打擾,去旁邊坐等吧。”

“多謝姑娘體恤,”榴紅福身行了個禮,將她引至一旁偏廳,“姑娘稍坐,婢子去泡茶來。”

結果並沒有等多久,一刻鐘後,溫元思和張府尹就來到了偏廳。

“這麽快?”

宋采唐眨眨眼,看看溫元思,又看看張府尹,懷疑這兩人沒吃飽。

溫元思嘆了口氣。

張府尹面色也不大好,擺了擺手:“正事要緊,飯食少一兩頓又不會死,有什麽關系?”

端是一派大義凜然。

“宋姑娘此來,可是有事相商?”

宋采唐也不戳破,微笑著將布條拿了出來:“方才我去北面山中散步,看到了這個。”

“北邊?”

張府尹低吼一聲,下意識看向溫元思,二人對視,眉凝目沈,神色非常古怪。

200.我是你弟弟

此為防盜章 溫元思正在和張府尹吃飯。

“這時候才用飯?”

宋采唐有些意外, 她解剖驗屍過程很順利, 結束的一點都不晚, 回來吃飯時間剛剛好。她自己就是, 慢悠悠把飯吃了,慢悠悠出去散步消食,走完一大圈回來, 時間已經過去非常久,這倆人怎麽才吃飯?

回話的是溫元思身邊的大丫鬟,叫榴紅,人如其名,貌如五月榴花, 非常漂亮, 就是現在臉非常紅

“公子和張大人心系公務, 姑娘剖屍結束後, 他們並沒有休息,立刻去尋案件相關人員說話了”

說話聲音有點不對, 眼神還有些閃躲。

宋采唐心下一轉,明白了。

恐怕不只是心系公務, 還有現場難看屍體解剖的副作用。

從未參與過解剖工作的人, 突然現場圍觀不管視覺效果, 還是味道, 都很難承受的住。看完解剖就吃飯, 也只有她這樣的老手了。

張府尹當時還吐了, 一時半會兒哪能有胃口?

宋采唐對二人有些同情:“飯菜裏可準備了葷食?”

榴紅搖了搖頭:“本是有的, 但婢子聽聞前邊動靜,自作主張換成了寺裏的菜齋。”

“好姑娘,做的對。”

榴紅意識到被看透了,低頭笑了下,沒再替自家主子遮掩:“兩位大人胃口還是不太好,婢子瞧著不大能吃的下去婢子這就為姑娘去通傳?”

“不用,”宋采唐擺擺手,微笑道,“還是讓他們多少吃點,我先不打擾,去旁邊坐等吧。”

“多謝姑娘體恤,”榴紅福身行了個禮,將她引至一旁偏廳,“姑娘稍坐,婢子去泡茶來。”

結果並沒有等多久,一刻鐘後,溫元思和張府尹就來到了偏廳。

“這麽快?”

宋采唐眨眨眼,看看溫元思,又看看張府尹,懷疑這兩人沒吃飽。

溫元思嘆了口氣。

張府尹面色也不大好,擺了擺手:“正事要緊,飯食少一兩頓又不會死,有什麽關系?”

端是一派大義凜然。

“宋姑娘此來,可是有事相商?”

宋采唐也不戳破,微笑著將布條拿了出來:“方才我去北面山中散步,看到了這個。”

“北邊?”

張府尹低吼一聲,下意識看向溫元思,二人對視,眉凝目沈,神色非常古怪。

宋采唐把布條放在桌上:“怎麽,這天華寺北側山間,去不得?”

張府尹面露思索,似有些猶豫,溫元思卻瞇了眼,指尖輕敲桌面,沖張府尹微微點了點頭,眸底略有堅定之色。

張府尹眉頭緊皺,末了,像是下了什麽決心,目光如劍一般,投向了宋采唐:“我聽溫通判說,宋姑娘決定以剖屍手法確定死者身份,是因昨晚問訊過本案相關人馬三娘。”

宋采唐:“正是。”

“姑娘在絲毫不知案情的情況下,能迅速從與案人員身上尋找方向線索,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姑娘不僅剖屍技藝純熟,驗屍精準,還很擅長推演案件?”

張府尹問話神情太嚴肅,宋采唐微微偏頭,看了眼溫元思。

溫元思正對她點頭,目光內有鼓勵之色。

宋采唐眼睫微閃,明白了。

這是來自張府尹的考驗。

驗屍一事,她已經讓對方信任自己的仵作之能,可接下來的案子不一般,張府尹不敢放不靠譜的人進入。

她微微笑道:“方才我到之時,聽榴紅說,兩位大人破案心急,顧不上休息吃飯,直接去問訊了案件相關人員。左右眼下無事,府尹大人有閑,聽小女子胡言幾句,可好?”

張府尹正坐,眸底有精光閃爍:“宋姑娘請!”

“我昨晚方至,對案件了解不多,通判大人職責所在,不能向我透露諸多細節,我便隨便猜猜。”宋采唐長眉微斂,氣韻從容,“這頭一樣,是三人身份。”

“死者確認為西門綱,身體健碩,死因為高強度暴打,他拳頭關節因過於用力挫位,右手指甲翻起,內裏有殘留的皮膚組織,很顯然,他對對方也造成了很嚴重的打擊傷——我們尋找的兇手,現在一定‘很好看’。”

“單純對打致死,不用武器,看起來像吵架,意氣之爭,沒多大仇,我想壓服你,你想說服我,或者幹脆就是一場挑戰,贏的人活著,輸的人自動退出——是不是很像內訌?”

宋采唐捧著茶盞,眉眼被氤氳水汽圍繞,一時間看不真切。

“溫大人言死者三人一行,皆是外地人,本地無親,沒有社會關系,馬三娘供言,三人是異姓結拜兄弟,感情很好,總在一處,石群為頭,最為勇武,西門綱行二,脾氣時常暴躁,若無石群壓著,很可能會經常惹事,安朋義最小,身體也不好,常受兩位兄長照顧若真是內訌,結果非常好猜。”

張府尹瞇著眼,心裏出現了一個名字:石群。

宋采唐喝了口茶,繼續道:“什麽樣的人會結拜,充斥著不嚴格的江湖義氣江湖規矩,身體健壯,會武,武功卻不高,殺人都得費那麽大力氣打?還居無定所,四處流竄?”

不太聰明,崇尚武力,沒太多規劃,想混卻混的不那麽出色,可能身上還背了事的人。

“我猜想,這幾人一起經歷過很多事。若是殺人放火的大奸大惡之事,官府不可能放過,他們所為,可能是有些過分,卻不至於太過敏感。”

比如小偷小摸,入室行竊,作局仙人跳騙錢等等。

罪不至死,過了自家地盤,官府追查力量會變小。

“至於認屍困難,我猜,不是三人身量相等,就是有人指認結果和馬三娘不同。”宋采唐看向溫元思,“我說的可對?”

溫元思對著張府尹搖頭:“此事我並未同她說過。”

張府尹捋了援胡須,看著宋采唐的眼光有些熱切:“確是如此,石群和西門綱身量相等,眼下失蹤,不知去向,馬三娘認為屍體是石門綱,安朋義染了風寒,之前一直在發熱,意識模糊不清,過來認說屍體像石群。”

所以這就是溫元思犯難的原因。

正如宋采唐分析,案情並不覆雜,溫元思又有官府力量靠背,很快調查探明,理順了案情,但屍體身份不能確定,就不能隨便發海捕文書。

這一死一失蹤,文書寫哪個名字?兩個人都抓不可能,官府不要臉的?說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那麽接下來,砸爛死者臉的,是誰?”

宋采唐手指纖纖,撫著茶杯沿:“馬三娘,寡居市井,顏色姣好,柳腰款款,目含春色,說起西門綱時神情十分不對——”

溫元思拳抵唇邊,清咳了兩聲。

“我猜她同死者西門綱關系不一般,通判大人如此,我便更肯定,這二人,有私情。”宋采唐目光清澈,看向溫元思的神情大方從容,“通判大人無需尷尬,理說案情而已。”

張府尹哈哈大笑,拍了拍溫元思的背:“你呀,還沒人宋姑娘穩的住!”

溫元思垂眼,眸有笑意,舉杯喝茶:“是,我的錯。”

宋采唐:“女子因氣力有限,便是起了壞心,想幹什麽事,很少會施以蠻力,以磚石拍臉太費力氣,若是我,會選更省力的方法,比如用刀鋒利器刮劃什麽的”

張府尹眸底有光:“所以你認為,這後面砸死人臉的是安朋義!”

宋采唐微笑:“其實我心裏也好奇的很,兩位大人不是去問過話了,在此為我解惑如何?”

“哈哈哈——”張府尹笑的非常開心,“宋姑娘所料不錯,我與溫通判同你別後,立刻去問話,誰知那安朋義當時就招了!說是去的晚,正好看到大哥石群把二哥西門綱殺死逃逸!”

溫元思補充:“他攔之不住,又不想出賣兄弟,想著西門綱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活過來,大哥至少得保住,想了一會兒,想出了砸臉之舉。”

宋采唐看著二人,溫元思面色微疏,張府尹就更輕松了,簡直有辦了樁大案的喜色,輕輕嘆了口氣。

“兩位大人或許覺得案子破了,接下來抓兇手就好,可我總覺得有些事還沒出來”她微微凝眉,“比如那內訌——是什麽?”

還有那馬三娘,她總覺得,這個女人好像藏了什麽事。

溫元思頓了頓,道:“我也覺得,太順利了些。”案情看起來不難,查起來也能確定,但這個時間地點,總是讓人不安,“為何與那一樁事一起發生?”

張府尹臉色又暗了下去。

他沈吟片刻,看向宋采唐,目光灼灼:“不瞞宋姑娘,這天華寺裏,實則有另一樁要案,屍體就停在北面獨院,情況非常覆雜,我欲邀請姑娘參與,不知姑娘敢不敢?”

宋采唐精神一振,終於來了!

夥計們慢悠悠打開門閂,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看到那丫鬟,揉揉眼,精神就活絡起來了,眼角隨意往旁邊一挑,和誰一對,滿滿都是深意。

“來了來了,那女人的丫鬟來了!”

“看見沒,青裙素襖,臉圓圓,頭上連朵珠花都沒戴的那個瘦丫頭,就是她!”

“這是受不了義莊之苦,替她家小姐過來,答應咱們家的婚事了吧!”

“要我說,這丫鬟就是蠢,小姐是傻子,關家不愛管,咱們家大少爺也是傻子,傻子配傻子,天生一對,還作什麽妖?早答應了,還能免了義莊之苦呢!”

這邊對過眼,那邊又瞟來意味深長的鄙夷。

“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消息落後了!人家那小姐才不是傻,聽說小時候好著呢,就去年,摔了一大跤,磕著了腦袋,這才傻了,大夫說了,沒大毛病,就是腦子裏有血塊,等散完了,人就好了。這不,咱們傻子大少爺撿了個巧,夫人昨兒剛把人扔義莊,人就醒了,好的跟全乎人似的,看義莊那哥們都怕她們連夜跑了,眼睛不帶眨的盯著呢”

“那這丫鬟還不是跑出來了?”

“你小子沒聽剛剛別人的話麽,那是看義莊的哥們放的,沒見只一個人,沒有小姐?這是過來低頭來了!”

201.又有命案

此為防盜章 吳大夫人卻心跳如擂鼓,震驚加上害怕, 耳畔一片轟鳴, 久久沒能說得出話。

她真的要幫傻兒子娶這麽個媳婦麽?

這宋采唐娶回去, 真能撐家?

她做不出決定, 宋采唐自然要幫忙。

“吳大夫人在外面多有善名。可惜沒人知道,吳大夫人額頭上寫著善字, 背後幹了些什麽。”

“做白事生意, 小家小戶, 沒有背景, 卻不差錢。和城中各貴人家族交好, 幫他們處理各種齷齪後續,用一點點薄棺錢,甚至沒有薄棺, 只些許打點, 就掙了美名, 同時也撈了銀子”

她一邊走,一邊說話, 光影透過窗槅灑在她身上, 追著她的腳步, 一會兒在發側,一會兒在額間, 一會兒又溜到了裙邊。

“這死人錢, 似乎很好賺, 死者家人不敢出聲, 也似乎很安全,似乎——不會有人知道。”

“可我知道了。”

“我不但知道這件事,還隱約猜到,吳大夫人你,同這圈子裏來往,並不只處理屍體這麽簡單”

“我說的可對?”

她聲音輕淺低柔,卻含了無限隱意,每說一樣,吳大夫人臉色便暗一分。

說到最後,吳大夫人恨不得堵她的嘴:“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

宋采唐驀的停步,眉梢微挑回看她,唇角帶著笑:“你說——沒有證據?”

她這一笑,吳大夫人後背發涼,生怕她再掀開一聲覆屍布,亮出更多‘證據’,更多事實!

宋采唐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微笑:“進了回閻王殿,倒是長了些見識,閻王爺見我有天份,隨手指點了東西,沒想到還挺有用,眼睛更亮,看事情更透了。”

你別笑了!背靠屍體堆,越笑越嚇人好麽!

吳大夫人牙齒磨的咯咯響,她再不敢把對方當小姑娘看了!

“我呢,沒別的毛病,就是脾氣不大好,受不得委屈。一受委屈吧,這心裏就憋的慌,特別想找人傾訴。這些事——”宋采唐纖細手指點過一個個屍臺,聲音微涼,“傳到外面,貴人們許沒什麽事,壓一壓,風聲就能過去,壓不過去,頂多面上不好看,但是吳大夫人你,辦事不力,這個坎,只怕永遠也過不去了。”

她走近吳大夫人,漂亮眸底閃著慧光:“夫人確定,還要為你兒子娶我麽?”

吳大夫人喉頭一片腥甜,一口血差點噴出來:“你這樣的喪門星,誰家敢要!”

不娶,堅決不能娶!

這還沒怎麽說呢,這女人就能作天作地這般鬧騰威脅,真要娶了,那不是撐家,那是要禍禍整個家!

“夫人不想要,我卻咽不下這口氣!”

宋采唐聲音猛的一揚。

隨著話音落,她人又往前欺近幾分,秀眉微揚,目光緊緊逼視吳大夫人:“我也是爹娘生父母養,被捧在掌心長大的,從小到大沒吃過這個虧,被人這麽欺負,我可不依!”

“你——你想怎麽樣?”

吳大夫人自己都不知道,她這話音有多弱氣,內裏藏了多少驚恐提防。

“我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被你這麽欺負,怎麽著,你得賠禮道歉吧。賠禮道歉,怎麽也得有誠意吧。”

宋采唐微微笑道:“這樣,百兩銀子,我不嫌少,千兩,我也不嫌多,如何?”

“你做夢!”

吳大夫人特別激動,瞪著宋采唐的眼光好像能吃人,口水差點跟著噴出來。

她身邊的丫鬟銀杏睜大了眼,瞪著這一幕,久久回不過來神。

這個是她的主子麽?

談什麽生意,跟哪家夫人面對面都能沈穩淡定,何曾這般不優雅過!

小丫鬟青巧卻十分佩服。

她激動看著自家小姐,差點不顧形象的捧臉尖叫。

娘啊天啊地啊,這就是她的小姐麽!

這是苦盡甘來啊,她家小姐竟然這麽厲害!

腦子有包木木傻傻時真的一點也看不出來!

小姐好厲害,好聰明,好總之誇不出來了,哪哪都好,這樣的小姐,必須抱大腿一輩子啊!

吳大夫人從別人兜裏掏銀子痛快,往外送銀子,卻是難如登天,跟割她的肉,喝她的血一樣。

她絕對不會把錢給這個小賤人的!

怎麽逼都不給!

可她料錯了。

宋采唐並沒有逼她,說完要說的話,見吳大夫人不答應,也沒繼續威脅,直接轉身就要走:“哦,那夫人好好考慮。大約五日,我看不到該來的東西,心裏就會憋屈,憋屈了,這嘴,可就管不住了。”

“青巧!”

“嗳!”

圓臉小丫鬟趕緊過來,麻利跟上。

擡腳走出去兩步,宋采唐又停了一停,背沒轉頭沒回,直接揚了聲音,高聲道:“還有,吳大夫人當知我去了趟閻王殿,對死人的事特別感興趣,還望吳大夫人同下面人說一句,這義莊——以後我想來便來!”

說完,提起裙角,跨出了門。

吳大夫人瞪著宋采唐的背影,一時有點不能相信,這女人就這麽走了?

不要錢了?

不,不是不要錢,是讓她看c著c給!

給多了,這女人自己留著笑,給少了,這女人轉臉就把她賣了!

吳大夫人突然有些後悔,剛剛不應該那麽嚴厲的,割肉就割肉,好歹談好數量,現在人走了,她到底給多少?

商家最討厭遇到這種不明不白的帳了!

怎麽想都噎的難受,吳大夫人狠狠瞪著丫鬟青巧,突然特別恨她。

要不是顧著兒子成親是喜事,不好見紅,她早殺了這忠心護主的小丫鬟!小丫鬟一死,傻子女人沒人管,迅速安排跟兒子圓了房,事就定了。

這女人,身子是誰的,家就在哪兒,哪怕清醒了,也不會生出二心!

如今晚了,哪哪都已來不及!

吳大夫人這個恨,怎麽想都覺得是上天捉弄,是別人的錯,沒盡心盡力,也沒提醒她。只差一點點,她就可以避開今天這番禍事!

外面正好有人擡著新鮮的屍體進來,和宋采唐擦肩。

許是這裏氣氛太僵太冷,擡屍體的人心有疑慮,腳步飄了下,不小心撞到了門框。

震動有些大,停屍板上,白布蒙著的屍體動了動,一根手臂伸了出來。

“啊——”

青巧嚇的不行,直往宋采唐背後躲。

宋采唐瞥了屍體一眼,拍拍她的背,拉著她的手往前走,輕聲笑道:“死人有什麽好怕的?不會耍心眼,不會害人殺人,活人才可怕呢”

青巧牙關緊咬,顫抖著回:“那是小姐你,見過閻王爺,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能看透,我我我我可沒見過啊”

二人說著話,慢慢遠走,聲音越來越小。

直至動靜全無,什麽都聽不到。

擡著屍體進門的人仍然僵著,看到吳大夫人面容冷肅,行禮也不是,不行也不是,停頓在原地。

吳大夫人胸口起伏,眉尖高挑,雙目含怒。

突然,“啪”的一聲,她甩了身邊丫鬟銀杏一個耳光——

平時不是機靈著呢麽,現在怎麽不說話了!

看著你主子自己尷尬好玩是不是!

銀杏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出來,小心翼翼指著屍臺:“放放下吧”

吳大夫人白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這裏發生的所有一切,被窗外老夫人,和扶著老夫人的媽媽看了個正著。

等房間再次恢覆安靜,沒一個人人影時,那媽媽方才像反應過來似的,拍了拍胸口。

“唉喲我的地藏王菩薩,這哪來的姑娘,好厲的眼,好烈的心!”

老夫人眼眸微垂,看著一處處屍臺上的覆屍布,聲音很淡:“烈一點好,不容易被欺負。”

那媽媽知道老夫人這是感同身受了,但她也知道老夫人在想什麽,說話就把話題往一邊扯:“最重要這手本事嘖嘖,真的沒的說。閻王爺殿前走一圈,還真能這樣?”

老夫人就笑了。

“就你機靈。”

她看了身邊媽媽一眼,神色變的鄭重,眉目隱有慧光:“行了,去打聽打聽,這姑娘是誰。”

事情發生的太快,李掌櫃整個懵住,沒反應過來,他婆娘拉著他,跑過來給宋采唐磕頭:“謝謝姑娘,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這當家的今天就難過去了!”

宋采唐趕緊示意青巧把人扶起來。

“只要做過,必留痕跡,毛三想要制造出跟真傷一模一樣的傷,除非他自己狠打自己一頓。”宋采唐微笑道,“我不過正好碰到,點破他的騙招而已,本沒什麽,不敢受此大禮。”

周圍人聽到了,個個笑著誇她:“姑娘謙虛了!”

“都能救死了,這等小技怎會看不破,姑娘確是能人!”

這邊人誠心誠意的讚美,那邊毛三醒過神,三角眼陰冷的看著宋采唐 :“老子跟你沒仇吧!你既願意救我,為什麽不願再幫我一把!”

不等宋采唐說話,眾人的口水都要把他噴死了。

“呸!你是哪個牌面的人,想的倒美!”

“因為你訛人,幹的是惡心人的事!”

“人姑娘救你,是因為生命可貴,好歹一條命,我們也都覺得你死了可憐,現在想想,真他娘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子都後悔了!”

“哈哈哈哈——”

毛三突然狂笑出聲,像瘋了似的。

眾人不由怔了一瞬。

趁著這一瞬,毛三擺脫開眾人,跳了起來,跑到宋采唐跟前,指著她的鼻子,眸色隱狠:“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今天你厲害,哄的所有人護你,但我毛三可不是吃素的!今兒個我沒犯法,你們頂多打我這一頓,幹不了別的!你且好好活著,千萬別落單,否則老子會讓你好好知道知道,什麽叫快活日子,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這話放的太狠,說話表情也非常可憐。

做為一個混子,毛三表現出來的戾暴,瞬間迸發的脾氣,是一般百姓遠遠不敵的,這話中透著的隱意,也十分可怕,用來威脅一個姑娘

腦補出來的畫面簡直了,眾人都不敢想。

安靜了一瞬,方才有漢子上前喝止他,教他不要亂說話,婦人們忙過來安慰宋采唐,希望小姑娘別被嚇著了。

當然,提醒一下日後註意也是要的,毛三這話還真像他能幹出來的事。大家夥不能隨時跟著保護,小姑娘還真只得靠自己,靠家人,日後萬事要當心。

宋采唐卻笑了。

她唇角微揚,眸底蕩出笑意:“方才大家好像都很好奇,我是不是個大夫?”

眾人立刻點頭,姑娘你到底是不是神醫,別推脫了,給個話吧!

202.谷氏

此為防盜章 幾十年不遇的倒春寒來襲, 往日寒冬都很少結冰的地面, 眼下結了薄薄一層冰,膽子大的年輕人沒準還覺得好玩, 趕著車一路沖過緩坡, 年輕大的人卻是不敢。

一輛四輪高額, 車角掛著福結,車前簾下蓋著一層木質車門的馬車停下,車簾掀起,車門打開, 一位四十多歲, 梳著圓髻, 周身爽利的媽媽下了車。

下了車, 她也沒走,回身把手伸進車內, 扶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夫人下了車。

老夫人鬢角斑白,臉色有些不好, 但衣衫頭面十分整齊,周身富貴,脊背挺直,眉眼裏透著堅毅。

她看了眼前面的路,拍了拍身邊媽媽的手,笑道:“只這一點冰, 就把你嚇著了?我瞧著倒還好。”

“倒不是怕這點子冰, 老夫人當年什麽路沒走過?這有什麽可怕, 就是悶在車裏太久,腿腳不活動,總是不好,奴婢呀,是想累您一累,讓您下車走一走!”

媽媽笑瞇瞇說著話,指著義莊:“那邊避風,路也緩,咱們就往那兒溜達著下坡?奴婢叫趕車的小子在前頭等您,您走夠了,咱們再上車趕路!”

老夫人體貼伺候了她幾十年忠仆的良苦用心,笑著看了她一眼,應了:“那我就走走?”

“走!”

這位媽媽扶著老夫人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說著趣話,逗老夫人開心,直到——

義莊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

兩個女人,一年輕一年長,似在吵架。

背後聽人說話不大好,但路已經走到這份上,往回走還要上坡,這位媽媽全當聽不到,繼續扶著老夫人往前,只是不再說話,動作也放輕了。

老夫人笑著看了她一眼,也沒責備,二人靜靜往前走。

宋采唐掀開覆屍布,底下屍身就露了出來。

灰敗的臉,泛青的唇,奇怪的表情,惡心的味道一股腦砸來,砸的吳大夫人頭暈。

“你有話好好話,同死人計較什麽!”

她以為宋采唐急了,要破壞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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