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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飯!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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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對自己要求很嚴格, 沒人管時自己也會督促自己, 做大量練習。”

“所以要想確定他的身份名字, 把時間往前推十至十三年, 關註當時二十至二十四歲之間的男子,工作偏向手工活,且做的很好,或者做的沒那麽好,卻非常勤奮,讓大家誇獎的人,一定會有收獲。”

“哦,還有一點,你看這裏——”

宋采唐頓了頓,指著死者小臂內側橈骨的中間部位:“看到這個骨痂了麽?骨梁增粗,密度與上下不同,很顯眼。”

祁言擠開趙摯,彎身去看:“看到了,很清楚!”

“這是骨折後愈合的痕跡。”

宋采唐道:“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實則骨頭的生長重建期比這個要長,骨折之後,它大概要一兩年,才能長回原來最初的樣子。這個骨痂的出現,證明此人在死前一年內骨折過,死亡之時,骨折外部癥狀早已好轉,可以正常工作,但骨節內部,還未完成痊愈。”

趙摯瞇眼:“二十出頭,勤勉上進,做手藝活的男人很容易給人留下好印象。如果突然骨折,吊著胳膊什麽也不能做,持續三個月之久,周圍的人不可能註意不到。”

“是。”宋采唐點頭,長長眉梢卷著靈慧之氣,“調查方向朝此調整細化,應該會有所收獲。”

祁言對屍骨非常好奇,問了很多,宋采唐也不嫌煩,一一回答,有時還拿起骨頭,給他介紹。

時間一點點過去。

祁言看向宋采唐的目光越來越灼熱,情緒越來越興奮,最後,終於問到了死因:“那這人是怎麽死的呢?”

“這個,不方便說。”

趙摯突然插話,身體也跟著一晃,橫到宋采唐身前,看著祁言,劍眉高揚,狹長眼梢吊起:“盧光宗的案子,你可以參與,這個——不行。”

祁言一楞:“為什麽不行?”

趙摯微笑:“那個案子,你是現場目擊者,案件相關人,這個,對不住,你不是官府的人,能讓你看看骨頭就不錯了,什麽都告訴你,你不小心洩了密怎麽辦?”

“我怎麽可能會洩密,你明明知道我——”

“我不知道。”

趙摯截了祁言的話,沖他擺手:“祁少爺,再見!”

說完手腕一轉,拎著祁言的後脖領將人扔到門外,順便‘哐’一聲關門,拍拍手,轉身,若無其事的看向宋采唐:“你繼續。”

宋采唐:

祁言在外面撓門好半天,無奈趙摯十分鐵石心腸,說什麽都不放他進去,沒辦法,他只好去轉頭去看表妹,看看她有沒有好一點。

淩芊芊只是一下子看到白骨太刺激,有些適應不了,本人身體是沒毛病的,睡了會兒就好了,醒來還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沒表現好。

她不像一般的姑娘,覺得害臊丟人就捂著臉一邊哭一邊跑開,她認為剛剛在趙哥哥面前表現不好,必須圓回來,不能給人留下壞印象,就這麽走了!

於是淩芊芊拉著祁言,又過來找趙摯了。

這個時間,正好宋采唐和趙摯溫元思說完屍骨具體情況,從停屍房離開。

淩芊芊一看,這下不用看白骨了,更合適,撲過來就要拽趙摯的胳膊:“趙哥哥——”

趙摯當然是不讓她碰,早早就躲開了。

淩芊芊咬著唇,深深吸口氣,握著拳頭表示自己不在意,揚起笑臉邀請趙摯:“我表姑高家七日後為我設花宴,趙哥哥一定要來呀。”

趙摯視線滑過又往宋采唐方向湊的祁言,聲音有些冷:“沒空。”

淩芊芊似是習慣了趙摯這種態度,還是沒生氣,撒著嬌求:“怎麽就沒空了,又耽誤不了多久,趙哥哥去嘛,去嘛去嘛”

這邊祁言跑到宋采唐跟前,宋采唐頓了下,修長柳眉揚起:“還想問屍骨?抱歉,官府有規矩,非涉案人員不能透露細節,我不能和你說。不過死者身份確定,立案調查,肯定要公布的,到時你還是會知道,只時間會晚一點。”

祁言撓撓頭:“沒事沒事,我就是瞧著你好厲害,想同你交個朋友。”

這個宋采唐倒是可以做主,眉眼彎彎,笑容燦爛明媚:“好啊。”

淩芊芊邀請趙摯未果,順著趙摯目光看到宋采唐,眉梢皺了下。

她不再纏趙摯,而是跑到宋采唐身邊,笑容燦爛:“宋姐姐,難得有緣相識,我表姑家七日後設賞花宴,我正好能跟著熟悉欒澤閨秀,交交朋友,你一定要來呀。”

高家花宴,早早放出了風聲,欒澤貴圈皆翹首以待,炒到現在,已是一帖難求,淩芊芊竟然親自邀請她?

這個大家都想要的機會,宋采唐反而不怎麽重視,後宅應酬什麽的,她真的不喜歡。

可有時候,別人好心邀請,你卻拒絕是不友好,是結仇。

宋采唐不願和小姑娘過不去,笑著應了:“多謝淩姑娘擡愛,如有時間,我一定去。”

“那說好啦,我回去就使人給你遞貼子!”

說完話,淩芊芊也不再糾纏,拉著祁言就走:“表哥走啦,陪我去打首飾!”

祁言只得朝宋采唐擺擺手,跟著她離開。

馬車從府衙離開時,淩芊芊纖長指尖挑著車簾,目光在高墻流連,久久不去。

“表哥,那位宋姑娘是不是真的很好?”

祁言狂點頭:“非常特別!我從未見過如此聰明漂亮又有才華的女子!”

淩芊芊瞇眼,聲音很低,很安靜:“所有男人,都會喜歡她吧”

祁言:“那可不一定,如果是個膽小的,估計會怕。”

“是啊”淩芊芊吶吶有聲,“可趙哥哥怎麽會膽小呢?”

欒澤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宋采唐給出的屍骨信息十分明確,張府尹和溫元思為官也盡責,戶籍工作做的很好,不管盤查,還是四處走訪,都非常順利,三日之後,結果竟然出來了!

這個效率,震驚了所有人。

莫說欒澤小地方,汴梁城,京畿要地,出現類似屍骨,尋找確認身份都要很久,他們從發現屍骨,到確認身份,連十天都沒用到!

而且——

這個人的身份,很是出乎意料。

竟然是牛保山十一年前失蹤的兒子,牛興祖!

牛興祖當年失蹤,牛保山遍尋未果,不知想了多少辦法,就是找不到人,而今被帶到屍骨面前,人仍然是懵的。

他不敢認。

他心裏仍然存在期盼,想著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兒子萬一沒事,只是離家出走,或是不小心去哪撞到了頭,前塵往事盡忘,等想起來就會回來話本裏不都這麽寫的麽?

除了這心底執念,還有一點,屍骨只是骨頭,沒有血肉,沒有發膚,沒有熟悉的臉,他要怎麽認?

他認不出來!

可宋采唐所驗結果,樣樣和牛興祖相符。

牛興祖是木工,七八歲就拜了師父學藝,可運氣不好,師父去世的很早,他有了底子,卻沒有成熟的技藝,這樣的人,沒師父帶著,自己不好接活,想再拜師,別人已經有了忌諱,不會收。

他便日以繼夜,自己研究技藝,從未懈怠。

牛興祖非常孝順,對父親牛保山非常好,知道牛保山養大他不容易,自己能幹活了,就反哺父親,不願牛保山受累。

那時牛保山脾氣還沒這麽暴躁,還沒這麽酗酒,酒雖也喝,但並不過量,父子二人關系很是和諧。

牛興祖的胳膊,也是為牛保山折的,那段時間牛保山受了寒,病了很久,總是咳嗽,怎麽都養不好,牛興祖辛苦問來秘方,獨自去上間采藥,歷經兇險,不小心把胳膊弄折了。

因小臂骨折,木工活兒很久沒接,不能按時交貨的,也都賠了錢。他此舉是為全孝道,平日裏也是個勤快的小夥子,大家對他印象很深。

很多人到現在還記得牛興祖當時胳膊吊在胸前,單著一只手,仍然為父親做飯煎藥的樣子。

再加上宋采唐根據屍骨推測的其它可能,比如小時候的成長歷程,哪磕碰過沒長好,牙齒同一般人不一樣,腿骨一邊稍稍比另一邊長,有點高低腳,但一般看不出來,只有跑的特別快時才有些感覺

每一樣每一條,都跟牛興祖對得上。

牛保山終於不再醉熏熏,看誰都斜著眼,他的手顫抖著,摸上了停屍臺的腿骨,然後,抱著骨頭嚎啕大哭。

“我的兒我的兒啊!”

他聲嘶力竭,眼睛通紅,拳頭砸到停屍臺,將骨頭狠狠懷在懷中,就像想嵌進自己身體一樣。

可是骨頭是散的,不能被他全部抱起,他一攬,“嘩啦啦”,細小的骨頭散落下去,有的還磕到地上,撞的特別狠,似乎激起了煙狀骨塵。

就像骨頭要被撞壞了一樣。

牛保山有些不知所措,抱著骨頭,求助的看向宋采唐,通紅眼底滿是哀求:“宋姑娘求求你”

一個兩鬢微白,瞬間充滿老態的人,抱著兒子的屍骨,手足無措

宋采唐看著有點心酸。

“沒關系,我會重新幫你把他拼好,如你不介意,我可尋骨針將其骨節連好,方便你行後事安葬。”

牛保山撲通一聲跪下,‘砰砰砰’三聲,硬硬的頭狠狠磕在地上,磕完最後一個,似乎已承受不起這悲痛,半天沒直起來,聲音也哽咽壓抑:“牛保山代我兒一起,多謝宋姑娘斂骨恩德!”

宋采唐忙側身避開,可也沒去拉牛保山。

她看的出來,這個男人需要一個釋放空間。

她嘆口氣,轉身走出房間,順手關了門,讓父子兩個單獨相處一段時間,聊慰失親之痛。

她本以為,牛保山痛過之後,人會冷靜下來,可她錯了。

在別人都沒看到,誰都沒想到的時候,牛保山幹了兩件事。

頭一樁,他去盧家大門口潑了糞。直接拉了車去的,時機還找的特別準,潑的很多,很臭,很打臉,短短時間,整個欒澤都知道了!

第二樁,他去堵甘四娘母子的門,一邊扔臭雞蛋,一邊用最臟最惡心的話,罵了甘氏母子整整一天!

88.謎團

牛保山的行為, 讓人大開眼界。

這是什麽仇什麽怨!

牛興祖音信全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大家可憐你, 看著你對別人謾罵挑釁,不好有半點意見, 可現在你兒子找到了, 死了,你最該關心的, 最該幹的,不是好好求官府查一查你兒子是怎麽死的, 兇手是誰,能不能報仇麽?

為什麽正事不幹,還是來纏這兩邊?

大部分人不理解,小部分人心裏開始有各種嘀咕, 這牛保山該不會確定兒子的死, 跟這兩邊有關系吧

大鬧現場,宋采唐沒有看到, 是聽的趙摯轉述。

她夜醒的毛病還沒好,趙摯夜裏逛的習慣也還在繼續,關家的護院巡衛對趙摯來說就是小兒科, 根本不用費多大工夫, 趙摯逛著逛著, 隨便一腳, 就能停在關家,停在宋采唐窗前。

“芙蓉酥。”

他隨手朝宋采唐桌上扔了一包點心。

嗯,帶吃的東西好像也成習慣了。

宋采唐沒有拒絕。

最初趙摯帶東西來,她因為正在幫忙查案,收的很是心安理得,東西不貴重,趙摯行為也並沒有半點暧昧或裹挾。後來感覺和趙摯應該算朋友了,雖然不怎麽相合,兩人好歹還‘同生共死’過,趙摯救了她的命,她也救了趙摯的命,吃他點東西,算得什麽事?

尤其是這東西

不知趙摯從哪弄來的,味道越來越好,越來越對她的胃口。

她讓青巧出去買,從來找不到對的東西,家裏除了關婉妹妹親自下廚的手藝,再沒有誰做出來的東西給她同樣的感覺。

宋采唐拆開包裹,拿一個到嘴邊,咬一口,眼睛就瞇起來了。

好好吃!

還是以前沒吃到過的品種!

趙摯看著她貝齒輕咬點心,目光漸漸幽深,不似以往毒舌,只是別過頭去不再看,抱著胳膊靠在窗槅旁邊的墻上,仰望空中圓月。

然後慢慢的,把這兩樁大熱鬧說了。

當然,因為宋采唐在吃東西,他先說的,是牛保山找甘四娘鬧的事。

“甘四娘?”宋采唐微微側頭,綢緞般烏發搭在在肩上,夜風輕拂,它們如水草般緩緩滑動搖擺,似染了月華靈氣,“她被牛保山罵出來哭了?”

“不。”趙摯搖頭,側臉剪影映在窗上,鼻挺唇豐,很是俊逸,“她沒在家,被堵著門罵了一天的,是甘專軒。”

“甘志軒會幹?”

雖了解不深,但僅憑幾次見面,宋采唐也能感覺出來,這少年是個倔強,自尊心有點強的人。

趙摯想起當時場面,笑了一聲:“甘志軒罵不過牛保山。”

若有其他人在場,哪怕多一個讀書人,甘志軒都可能更有力量,他是讀書人,打小的成長環境造就性格,母弱子強,他倒不會拉不下臉皮,可牛保山混跡市井,罵起人來什麽臟話都有,不顧及身份環境時更是罵的臟,甘志軒敵不過。

宋采唐:“然後呢?”

“然後”趙摯神情微變,摸著下巴,瞇著眼,“甘志軒氣的渾身發抖,罵不過,就放狠話,話裏話外,都有等著瞧,不出多久我就能治你,治死你的感覺。”

好像確定將來一定能翻盤,一定能打對方的臉,到時候對方一定會後悔一樣。

若盧慎放這話,宋采唐還能理解,一官一民,官要想整民,方式方法不要太多,可甘志軒說這話

他雖有些資質,讀書也不錯,但宋采唐看過調查卷宗,甘志軒與人相處時性格並不怎麽討喜,沒太多朋友,尤其有錢有權力的朋友。

憑他自己,帶著一個名聲不好的寡婦娘,怎麽治死牛保山?

這甘志軒,是不是太過自信了點?

宋采唐吃完糕點,拍拍手,狐疑的看向趙摯。

正好趙摯也看了過來,眸底情緒同她一樣。

“甘志軒母子,有秘密。”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案子從發生到現在,不只,這十幾年,甘四娘突然出現在欒澤,一來就是個寡婦,獨自帶孩子,可孩子不可能是憑空來的,甘志軒的生父,是誰?

甘志軒這般篤定,是不是同這個有關?

甘四娘真是個寡婦嗎?

如果不是,她為什麽寧願這麽辛苦,也不向甘志軒生父求助?

“還有牛保山——”宋采唐目光微閃,“為什麽找甘氏母子的麻煩?”

為什麽在這個時間?

趙摯指尖敲了敲窗槅,劍眉挑高:“我沒說麽?因為他覺得甘氏母子是害他兒子的原兇。”

宋采唐:“證據呢?”

趙摯身體微微往前探,看著宋采唐眼睛:“沒有。應該只是‘覺得’是。”

月華流轉,二人側影在墻上相迎,距離近到不分彼此,十分親近。

宋采唐卻並沒有看到,長眉微微蹙起,垂眸思索:“這個甘氏,謎團很多啊。”

趙摯點點頭,又說起盧家門口被潑糞之事。

同一個人,前後腳的時間,兩種不同行為,說明了什麽?

宋采唐:“牛保山覺得牛興祖的死,和盧家,或者說,和盧光宗有關系,哪怕盧光宗已死,他仍然恨意難消。”

趙摯頜首:“我感覺解開這個謎,本案會有相當大的進展。”

“那就努力吧,觀察使大人。”宋采唐倒了杯茶,越過窗子遞出去,面帶笑意,聲有調侃,“以後別半夜跑了,還休息什麽啊,整夜跑吧。”

這話聽著本應該不入耳,讓人不愉,可她聲音擡高了一點點,調侃的語調透著親切,反倒拉近了距離。只有朋友,允許親近的人,才會這樣開玩笑,陌生人之前不可能這麽說。

趙摯看了宋采唐一眼,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

不等宋采唐反應過來,他已接過纖纖素手遞來的茶,一飲而盡。

全程沒有說話,沒有不滿,也沒有毒舌反擊。

“其它的呢,可有線索?”宋采唐問,“劉掌櫃到底抓了盧大人什麽把柄,兩人有沒有見過面,這個把柄有沒有被使用,還有漕幫幫主在小酒館裏遇到的女人,可知道是誰?”

除此之外,龐謙和盧家也需要深查

趙摯懶懶靠著窗子,茶盅被他拿在手裏接拋著玩:“劉掌櫃和漕幫這邊,我去查沒那麽多掣肘,這幾日應該會有結果。龐謙和盧家,我讓溫元思去了,他不是最擅長玩心思,正好給他表演。”

可一個人分不成兩半,著重一頭,另一頭就會有疏漏,甘氏母子與各案件相關人的關系,一時半會兒就難有結果了。

偏這個很重要。

趙摯動作停下,眉宇間凝著沈思。

宋采唐給了他一個主意。

她問他:“祁言這個人,你很熟?”

趙摯斜眼看她,表情有些奇怪,不知是警惕還是不高興:“你對他很好奇?”

“不,”宋采唐搖頭,“我只是覺得他看熱鬧的水平不錯,如果你與他相熟,覺得他可以信任,挖甘氏母子秘密這件事,可交於他。”

事實上,用看熱鬧水平不錯來形容祁言,還是太小看他了,他其實是個相當厲害的八卦達人!

趙摯想了想,還是覺得公事為大,派人去請了祁言,結果根本不必他說請字,聽懂話音,祁言就拍著胸脯跳起來,讓趙摯務必把這活兒交給他幹,他一保證盡快出結果!

事實證明,祁言的本事的確不錯,結果來的比趙摯溫元思都快!

結果還很震撼。

“某四娘不是沒動過再嫁念頭的,她當年看上了牛保山的兒子牛興祖,想嫁來著!”

宋采唐這日在府衙,祁言自己抄著個茶壺就過來找她了,屁股往凳子上一坐,一邊喝著茶,一邊和宋采唐說查出來的事。

“甘四娘初來欒澤那幾年,因身上銀兩慢慢減少,搬了好幾回家,十一前年,正好搬到了牛保山家隔壁,當時她的兒子甘志軒將將只滿四歲。”

“寡婦門前是非多,甘四娘歷盡苦楚,獨自撐家,孩子又小,怎麽會不想有人靠?牛興祖脾氣好,人也可靠,來來往往的人都誇,又對她有意,日子久了,她怎能不動心?”

祁言靠近宋采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當時這二人已經談婚論嫁了!”

宋采唐配合著他的表情,適時露出好奇的表情:“果真?”

“果真!”

祁言一拍大腿,繼續滔滔不絕的往下說:“可惜世間之事,忠愛兩難全,任何事都不是那麽順利的!牛興祖為了甘氏名聲,同她交往一直保著密,關心照顧也避著人,那甘氏受夠了名聲之累,婚事未說定前,也不想公開,兩家是鄰居,只隔著一道墻,來往又方便可方便了他們,也方便了牛保山窺探此事!”

“牛保山好容易把兒子拉扯大,眼看著有出息了,可以娶個踏實柔順的姑娘過日子了,結果兒子豬油蒙了心,非要娶一個帶孩子的寡婦!這寡婦名聲還不好,招來一堆男人,事忒多!牛保山就不同意,說什麽都不同意——”

“家醜不可外傳,這件事,牛保山不會在外面露,有風聲還會幫兒子圓,在家裏就和牛興祖鬧,說二人要是不分開,他就自殺。”

“一對兒鴛鴦,就這麽被分開了啊!”

祁言一番唱念做打,好不熱鬧,自己一個人,又扮男主又扮女,扮配角還能扮孩子,把一出戲唱的是淋漓盡致,表現力十足。

完事還不累,好像那個圍著屋子轉了數不清多少圈的人不是他似的。

宋采唐嘆為觀止。

“這些你是怎麽打聽到的?”

“嗐!難著呢!你得小心跟當事人接近套話,深入民眾體查整理各種細節,大大小小可疑的,好笑的事然後,拼湊事實!”

祁言指尖挑著扇子,轉的飛快,意氣風發,十分驕傲:“據我的經驗,這樣得出來的故事與事實基本一致,相似度非常大!”

“宋姑娘你信我!”

宋采唐當然相信祁言。

如果甘四娘和牛興祖有過一段的話她似乎可以理解牛保山為什麽那麽恨甘四娘了。

根據剛剛故事的細節,牛保山認為甘四娘是掃把星,帶不來好運氣,沾上一定倒黴,偏兒子什麽話都聽,這件事上有點軸,父子關系發生了很大分歧,偏偏這種敏感時候,牛興祖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遷怒甘四娘,很正常。

祁言搖著扇子,扇面遮了半張臉,神秘兮兮:“傳言,這段時間裏,盧光宗的確與甘四娘有過接觸,還沒避人,氣氛似乎有那麽點暧昧。還有,當時牛興祖手藝好,攬了筆極賺錢的生意,主顧就是盧光宗。”

宋采唐瞬間反應過來:“牛興祖是做木工活兒的他要給盧光宗打東西?”

“聽說是個檀木盒子,不過東西還沒做好交貨,牛興祖就失蹤了。”

祁言說著話,一個擡腿,躥到椅子上蹲著:“說起來這個盒子也是奇怪,牛興祖手藝好,可他窮,買不到好料,這檀木料,包括圖紙,都是盧光宗給的,可牛興祖失蹤後,這些東西,就都消失了,哪哪找不到。包括檀木上鋸下來的下腳料。”

“牛保山找不著,以為交貨了,盧光宗卻說沒收到,二人在這件事情上扯皮很久,沒有答案。”

89.祁言的主意

總結祁言得到的所有信息, 宋采唐可以得出結論,牛保山恨甘四娘,也恨盧光宗。恨盧光宗的理由不只是因為兒子失蹤時盧光宗沒幫忙, 他還隱隱覺得, 盧光宗與他兒子的失蹤,有關系。

那個檀木盒子, 他覺得可能是什麽機密。

祁言就更激烈了, 直接拍大腿:“本案兇手就是牛保山,沒跑了!”

宋采唐:

“你想啊, ”他湊進宋采唐,言之鑿鑿, “遇到這樣的事,心成執念,怎麽會不想報仇?甘四娘一介女人,再厲害, 能力有限, 不可能單獨一個害得了牛興祖,只是能招惹事端罷了, 盧光宗可不一樣,他是官,有權有錢, 想幹什麽事, 不是忒容易?”

宋采唐就問他:“那為什麽牛保山早不動手, 晚不動手, 非得撿這時候動手?”

“因為忍了這麽多年,終於忍不住了啊!而且他是民,再怎麽計劃籌謀,離官都遠的很,盧光宗出入皆有人保護,哪有落單的時候?他想殺也殺不了啊,只能以各種挑釁行為發洩怒火。”

“但這回不一樣。盧光宗不知因為什麽,穿成那樣子去了小酒館,身邊沒人,本身也沒什麽精神,一副要死的樣子,機會難得,怎麽能錯過?”

“遂牛保山幹脆一做二不休——”

祁言手掌比著脖子,做了個殺人的動作。

“再者,以前不是沒挖到牛興祖的屍身麽?現在挖到了,牛保山更加橫悲痛,殺人念頭一定更盛!”

祁言氣勢太自信,宋采唐都有點不忍心打擾他:“盧光宗死亡,在牛興祖屍骨發現之前。”

“呃”

祁言頓了下,撲通一下坐回來喝茶:“反正我就這意思,機會難得,牛保山又在小酒館,起了殺心!”

大概今天是個合適收獲的日子,兩人說著話,剛剛理出點東西,趙摯和溫元思就來了。

他們的調查方向,也有了結果。

溫元思微笑伸手:“觀察使大人先請。”

趙摯向來不知道什麽是客氣,再者他也是主官,板著臉點點頭,就開始說了。

“曹璋與劉掌櫃,有筆生意要做。”

這件事,宋采唐知道,畢竟事關張氏,與關家有關。

劉掌櫃手中握著個盧光宗的把柄,想要賺錢,關清不同意,他就找到了張氏,張氏拍了板,他就同漕幫接觸。關清說漕幫水深,不一定願意玩這一票,可偏偏,漕幫那頭傳出來的信兒,好像是答應了。

關清很不理解。

宋采唐也不理解。

聽了趙摯的話,她就明白了。

曹璋之所以答應和劉掌櫃合作,是因為官府最近發了個條令,很影響他們做水上生意。如果想像以前一樣簡單方便,需得找有份量的官員特批。曹璋新上位,可能資源有限,也可能想不借助人情幹成這件事,有送上門的就用了,知道劉掌櫃有把柄,答應做筆生意,讓劉掌櫃賺筆大錢,與之相應的,劉掌櫃要幫忙促成他的事,脅逼盧光宗寫那張特批條子。

祁言這會兒反應快:“那既然是劉掌櫃和盧光宗談這件事,為什麽盧光宗出現在小酒館時,約的是曹璋?”

趙摯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可能。”

接下來他沒說話,祁言還是想不清,溫元思就幫忙了:“一種可能是,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裏,曹璋雖然應了和劉掌櫃的合作,但劉掌櫃是否能辦成這件事,他並不能十成十保證,自己這邊,也得有個應對措施,此前與盧大人有過接觸,一直盯著。”

“另一種,”宋采唐長眉微揚,眸底有微光閃爍,“是盧光宗看透了這表象,知道曹璋的需求。而他又恰巧碰到了麻煩,曹璋這種涉黑的人,很合適談條件合作。”

祁言猛的撫掌:“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宋姑娘你好聰明!”

趙摯斜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

“當夜,漕幫的確出了點事,曹璋回去解決了,但這個時間段,並不像他說的那麽長,有人證明,不到兩刻鐘,他就解決好離開了。因地方離的不太遠,以他的武功能力,如果當時就回轉小酒館,早應該和盧光宗見面了。但這個面見,並沒有發生。”

有一段時間,曹璋的行程空白,沒有任何人知道。

這個,有點不尋常。

可要說有仇,他同盧光宗似乎又沒有。

但他絕對有無聲無息殺死盧光宗的能力。

宋采唐手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才又問:“劉掌櫃手裏握著的所謂‘威脅’,知道是什麽麽?”

“他見過盧光宗與殺手組織勾連,”趙摯眼眸垂下,聲音低沈,“是那種江湖上臭名昭著,只攬殺人整人惡心人的活兒,從不接任何保護工作的組織,同這樣的人打交道,一看就知道居心不良。盧光宗官聲很好,同這樣的人為伍,會很影響名譽和仕途。”

“這還不是唯一,劉掌櫃還見到了盧光宗藏東西,很多年前。具體多少年,不記得了,他當時也沒在意,今年一個偶然,他又看到了類似畫面,細細回想,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他便試著和盧光宗靠近,稍稍試探了下,盧光宗果然臉色大變——他便知道,這件事可用。”

“但盧光宗具體有什麽秘密,藏了什麽東西,他也並不清楚。”

趙摯說完,皺眉總結:“暫時就是這些,更多的,還得往裏深裏挖。”他看向溫元思,“你那裏呢,可有什麽收獲?”

溫元思點點頭:“我仔細看了遍盧大人的書房。這個書房,根據規矩,盧大人不在時,只有大管家魯忠和其子盧慎能進出,二人都說仔細確認過,東西沒有丟,可我找到一個暗格,裏面好像放過東西,最近才被人拿走。”

“但並不能確定東西是誰拿的,盧大人本人,還是旁的誰。”

“我問二人,盧大人可有說過東西丟失,或者可有提到誰想要他的東西,他很緊張,看護的很嚴,二人俱都搖頭,魯忠說,盧大人最近一次丟東西,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說到這裏,溫元思嘆了口氣:“根據事件描述,三前年偷東西的應該是石群,西門綱,安朋義三人。為此,我特地去牢裏提審了安朋義,可他什麽都不知道。”

趙摯和宋采唐聽到這裏,也十分惋惜。

天華寺案裏,盧光宗拎著安朋義大發雷霆,逼著他交東西的場景,很多人都看到了。

東西丟失三年,還很惦記,念念不忘,可見這東西很重要。

偏安朋義是結義三兄弟裏最不管事的那個,什麽都不知道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

是盧光宗一直在背著人藏的麽?

“失蹤一事呢?”宋采唐問溫元思,“可有查到線索?”

溫元思搖了搖頭:“時間過去太久,路上便是曾經有過痕跡,也早已消失。最後尋訪到的目擊證人,也只看到盧大人一行上山說要畫畫,再往上,就什麽都沒有了。盧大人一行好像憑空消失了似的,連跟隨下人都沒留下任何痕跡。”

趙摯嗤笑一聲,話音裏含著諷刺:“大活人怎麽會憑空消失,不留痕跡?要麽,是有人故意提前安排,將人截下,談好買賣,送往它處,要麽,就是都控制起來,放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藏好。”

失蹤的人不只盧光宗一個,就好辦了。欒澤這麽大,藏一個人,好藏,藏一堆人,怎麽都會露出痕跡——

“查!我就不信翻不出來!”

溫元思點了點頭。

至於龐謙,最近倒是沒任何異動,似乎沒有任何疑點。比起他,盧慎和管家魯忠給人的感覺還要更微妙些,似乎有所保留,有很多東西,並沒有和官府說。

溫元思的話說完,房間裏陷入了安靜,幾個人都在思考,誰都沒有說話。

“還有一點,”良久,趙摯才指節敲著桌面,提醒眾人,“兇案第一現場還沒找到,附近巷子哪哪人都多,就算當時兇手留下了什麽,別人一走動也能蓋住。小酒館人員來去情況覆雜,勘察數遍也沒得到太多有用的線索,此一案,我們怕是得好好研究研究嫌疑人的殺人動機了。”

而了解殺人動機,就得了解兇手身上所有故事。知道此人身邊發生過什麽事,有什麽心理變化,習慣,才好推測犯罪過程。

宋采唐點了點頭,很是認同。

本案兇手非常聰明。

而且對地形很熟,很知道怎麽利用。

此人到底和盧光宗有什麽過節?

盧光宗到底藏了什麽秘密?

跟他的失蹤,跟他的死有關系嗎?

致使盧光宗失蹤的人,和殺死他的人,是同一個麽?

案件至此,她們好像得到了更多細節,更多線索,可事實反而越來越謎,像隔著層厚厚的霧,看不透。

仿佛又到了僵局。

這種時候,就需要突破點了。

祁言非常有創意,響指一打,就想到一個時間節點:“花宴!”

高家花宴!

這幾乎是欒澤一件盛事,很多人都會參與關註,不說別的,盧家人,龐謙一家,肯定是要去的。至於甘四娘——

“那甘四娘手藝好,鹵味一絕,我聽聞高家大廚房請了她,薪資開的特別厚,還格外允許他兒子見識這番大場面——”

他接的任務八卦,全與甘四娘有關,遂接下來甘四娘母子行蹤,他也非常清楚。

這樣一個場合,能聚齊一小半人案件相關人,試探起來方便多了。

越是熱鬧,人多的場景,越是容易讓人覺得有機可趁,覺得可以放松心情,有些話,加上一定技巧,就很好套了。而且這種花宴,本就是一個結交各色人脈的機會,各種小話密話一說,偷聽一輪,收獲也不會不小。

實在不行,多上點酒,來個酒後吐真言也可以啊!

祁言想的非常好,搖著扇子笑的十分得意,滿臉都寫著‘快來誇我’,姿勢擺的跟開屏的孔雀似的,還朝宋采唐拋著飛眼:“宋姑娘,你覺得怎樣?”

宋采唐垂手微笑:“我倒沒什麽意見,只是那高家花宴——好像是為淩姑娘所設,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對不住她?”

要真發生什麽亂子,那花宴現場可就好看了。

她其實很想問一句,你這樣坑表妹,淩芊芊知道麽?

祁言似乎此刻才想到這個問題,眼睛瞪圓,扇子捂臉:“啊——對對,不行,這個不行!”

趙摯卻已起身:“就這麽定了,花宴就在後日,大家都去,盡施所能,看有沒有什麽機會套到線索。”

“不要啊——芊芊知道會殺了我的!”祁言哭喪著臉跑到趙摯身邊,拱手作揖哀求,“摯哥,摯哥哥,咱別這麽玩,行麽?就算為了我表妹,求你了——”

他的各種神態動作,將兄妹感情演繹的十分真摯,十分懇切。

趙摯非常感動,然而還是拒絕了他:“不行。”

祁言:

計劃就這麽定了。

第三日,所有人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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