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飯! (7)

關燈
林夫人,請她過來幫夫人診脈看胎。”

“此時用早飯了麽?”

“夫人晨起時胃口不好,一般都是看診後才用早飯。”

聽到這裏,葛氏點了點頭:“齊夫人確有此習慣,不過並不緊要,不影響身體健康。”她看了眼趙摯,似是領會到對方意圖,接著往下說,“齊夫人這日脈象與往日相仿,並無異樣,許是心情不錯,還留我聊了一會兒。直到玉珠傳了飯,我方才提出告辭。”

趙摯指尖似有似無的摸著茶杯沿:“你同雲念瑤聊天,可是兩人獨處?”

葛氏點頭:“是。”

“玉珠傳早飯過來時,一直都沒見到第三人?”

“是。”

“此間雲念瑤亦無任何異樣?”

“是。”

沈默片刻,趙摯指玉珠:“你接著說。”

玉珠便繼續:“己時末,夫人吐了一回,腹痛害喜,但因為不嚴重,夫人沒讓婢子叫人。這時這時”

說到這裏,有些猶豫,目光迅速溜了齊兆遠一眼,似乎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高卓就自己站了起來:“我與瑤瑤清清白白,有什麽不能說的!沒錯,當日己時末,我同她見面了!”

齊兆遠狠狠咬牙,看架式要上來幹架,被趙摯攔了:“你接著說。”

“就是我從後山賞景回來,經過她院子,看到她在散步,神情不佳,狀似愁苦,就停步進去,問了幾句。”高卓眉眼微橫,瞪著齊兆遠,“大家往日一起長大,她雖嫁人,友義尚在,我關心朋友,有什麽錯?她知禮好客,留我坐一坐,飲盞茶,又有什麽錯!”

李刺史瞇了眼:“你二人行為,許是沒錯,但之前此前隱瞞此事不報,就是你的錯了!”

“還不是因為你們總是隨便曲解,過度誤會他人!”

高卓咬著牙,滿面怒色:“若非那絲絳被你們發現,我仍然不會說!”

“你——”

趙摯卻擡手,阻了李刺史的話,問季氏:“我記得你說過,看到高卓與雲念瑤相會,可正是此時?”

季氏咬著唇:“是。”

李刺史怒火轉移:“為何別人看不到,你看卻看到了?你可是跟蹤監視此二人?”

季氏吼聲比他還大:“我早上找雲念瑤沒見著,就不興晚點再去麽!”

房間頓時一靜。

季氏微微闔眸,長呼一口氣,聲音淡下去一些:“我承認,有關註他們倆,但我不是變態,時時刻刻都要監視。”

趙摯點了點頭,問高卓:“當時你與她只喝了茶,並未食用其它?雲念瑤當時臉色如何,身體狀況如何?”

“我只喝了茶,她喝的白水,臉色”高卓皺了眉,“有些難看,似乎很不舒服。我說請大夫過來看看,她卻說只是一般害喜,沒什麽。”

“你停留了多久?”

“能有多久,她請我喝茶,自然也就這一盞茶的時間。”高卓目光有些落寞,說著說著,他目光落在安朋義身上,“我在雲念瑤院中時,神思不屬,眼神有些飄,好似看到了這個人的背影,從墻頭一跳就過了,但又好似沒有”

高卓皺眉:“記不清了。”

安朋義立刻跳起來反駁:“你可好生說話!莫不是美人在側,你眼神有問題,把樹影當人影了!我承認,那位夫人很美,也很隨和,同在禮佛殿中時,我同她說過話,但這之後,從無來往的!”

趙摯眼睛微瞇:“是麽?”

安朋義連連點頭:“大人,真的只是這樣!那什麽貴人院子,我沒去過!”

趙摯看向季氏:“你呢,可聽到看到什麽?”

季氏思忖片刻,小心道:“離的太遠,聽不到他們說話,也沒見吃喝旁的東西,更沒有見到什麽人影。”

“嗯”

趙摯指尖敲著桌子,房間裏一時無人說話,安靜非常。

良久,趙摯再開口,卻沒有揪著這點細問,而是看向玉珠:“之後呢?你的供言裏說,午飯,你家主子沒有吃。”

玉珠:“確是如此,高公子走後,夫人心情不怎麽好,沒要午飯,說是要睡一會兒,睡醒後害喜更加嚴重了。我去請林夫人過來,夫人卻發了脾氣,說什麽也不肯讓看,大夫也不讓請。”

趙摯又看葛氏。

葛氏點頭:“我只在外候了片刻,沒有見到齊夫人的面。玉珠來傳話時,我說夫人心情不好,可先散散,稍後有需要,可隨時去喚我,我都在。”

趙摯垂眸,掩下眸底思索。

蓖麻籽之毒,不用說,這時早已經中了,並且發揮作用了。

這次他沒說話,只指了指玉珠,玉珠就明白了,繼續往下說。

“未時末,盧大人來了”

盧光宗不用她說,自己就接了話頭:“初八日子好,正該禮佛,我即來了,自是要看望一下晚輩的。不過她臉色不好,害喜嚴重,我留了一柱香,就離開了。”

玉珠點了點頭:“盧大人離開後,夫人更加不舒服,上了床就沒再下來。酉時初,林夫人前來把脈,說脈象不好,留下了安胎丸。”

葛氏沒有否認:“林家的安胎丸是家傳方子,效果很好,我身邊帶的有,觀察使大人可使人去驗。”

趙摯轉了轉茶盅:“這期間,雲念瑤一直沒吃東西?”

“沒有,”玉珠搖了搖頭,“林夫人走後,暮色四合,夫人倦色濃重,交待婢子說不準打攪,就睡下了。直到亥時末,突然醒來,招婢子過去,說想吃紅豆糕。”

“夫人一向喜歡新鮮吃食,那日又害喜,婢子就不敢大意,速速去做,可做得回來,夫人已經又睡下了。夫人有起床氣,害喜更加難受,若睡不好一天精神都不好,婢子沒膽子打擾,放下紅豆糕就退下了。直到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

52.酒釀圓子

大雄寶殿內, 誦經儀式結束,關清搭著貼身大丫鬟春紅的手走出來,一路回到暫歇廂房。

坐在綿軟墊子上, 放松跪木了的膝蓋, 一整盅熱茶進肚,關清方才輕輕嘆了口氣, 問:“可有人跟著?”

春紅搖了搖頭:“人太多, 婢子看不清。”

看不清啊

關清纖纖素指在桌上點了點,柳眉微垂, 眸底帶出一抹狡黠笑意:“那就照我之前計劃。”

春紅手腳輕快的給她續滿茶:“是。”

“人找好沒有?”

“找好了,照小姐要求, 一絲不差,價錢也談妥了。”

關清唇角微展,笑顏映著陽光,燦爛如春花。

不過這春花, 可是帶刺的, 招惹需謹慎。

“那就開始吧。”

“是。”

關清看著春紅收拾了一套她的衣服,小心出門, 素手端起茶盞,品的不急不徐,無波無瀾。

怎麽為難一個閨閣姑娘, 太簡單, 也太好想, 相處這麽多年, 張氏的心思,她不用深思,就能猜出幾分。

上次來時不小心丟掉的手帕怕是有問題。

或許‘丟’這個詞用的不恰當,應該是被偷了才對。

不過別人能做局,她也能做。

禮法規矩管著,姑娘家的東西不能外流,一旦與男人沾上邊,就是名節有損,太好做文章了。沒人知道,你還能悄悄要回來平事,有人蓄意興風作浪,那最後結果可就說不定了,很可能要把自己搭出去,定下婚事,嫁給那個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男人。

還因名聲不好,嫁過去不一定受婆家尊重,就算你出身不錯,帶著厚厚的嫁妝。

關清身上衣服,頭上首飾,手間帕子,都沒自己做過記號,但價值不菲的東西,本身就有一定特點,越是昂貴,越引人矚目,來歷眾所周知,你穿戴一次出去,就會被大家認識。

突然有個男人拿出了這些東西,你不承認也沒辦法,所有人都會浮想聯翩。

關清今年十七,沒嫁人,也沒訂親,掌著家中商行,每日與銀錢為伍,女孩子玩這個,名聲本就不怎麽好。她自己其實並不在意這些小手段,名聲壞就壞,可家裏還有妹妹,現在還多了宋采唐

她不得不謹慎,多想一點,多做一步,把事情捋圓滿。

春紅抱著宋采唐的衣服,避著人走到側間,那裏有一個婦人等著。

這婦人身高,身材與關清相似,換上關清衣服,背後看幾可亂真,不熟悉的人絕認不出來。再戴上厚長紗冪籬,由春紅扶著走出去,誰都不會有別的想法,定會認定此人就是關清。

春紅給婦人整理完衣服,點了點頭,沒直接扶著婦人出去,而是先自己一個人,快速往後山轉了一圈。

她走的很張揚,看到不順眼的會說,看到不幹凈的會讓人來清,直到瞧著過眼了,才往回走。

這架式,像極了‘我家小姐要逛園子,必須好好清路’。

如果有人暗裏註意著關清,此情此景,必會看到。

之後春紅攙著‘關清’出來賞景,被人堵住,也很正常了。

春紅打小跟著關清,聰明又忠心,一看到來人,差點憋不住笑,重重按了把‘關清’的胳膊,示意她動。

男人挑釁,故意油手油腳要親近,‘關清’越不說話,越躲,他越興奮,拿出手帕金釵,春風得意的就撲了過來。

他覺得今天這事太值了!

聰明會行商又怎麽樣,還不是被他搞定了!

結果小姐好騙,丫鬟也小家氣子,竟然尖叫不斷,把寺中護衛給招來了!

餵餵你家小姐現在可是名節有損,你不好好閉著嘴,還敢招人來?

天華寺管理方式非常與眾不同。他們最多的是高僧,武僧也有,但是不多,為防惡徒宵小,除卻僧人們自己的禪房院子,大部分地方的安全護衛,是外包給鏢局的。

鏢局可以來男鏢師,也可以來女鏢師,反正做多少活兒,僧人們給多少報酬。

天華寺名聲很大,高僧們個個一面難求,能量無窮,能競爭上崗的鏢局都很重視。如果發生惡性意外,於天華寺名聲有損,護衛們才不管你是誰,有什麽身家背景,統統先抓了再說。

寺裏香火鼎盛,信女無數,常有貴人家夫人小姐過來上香,登徒子這種事最是不能姑息,沒當場打死,就是給面子了!

闖禍男人被臭襪子堵住嘴,胖揍一頓後綁到了柴房,等事件上報後再做處置

半個時辰後,關清等來了回話的春紅。

“瞧這眉眼彎的,可見是辦成了。”關清親手熱壺倒了杯茶,推到桌對面給自己丫鬟,“潤潤喉吧。”

春紅也不推辭,端起茶就喝完了:“多謝小姐體貼,婢子還真是渴啦!”

關清眼梢微斜:“誰體貼你了,我是怕你走出去害我被笑話,誰家嬌貴小姐身邊的大丫鬟嘴皮幹成這個樣子?”

“是是是婢子錯啦!”

春紅最了解關清的脾氣,一點也不介意自家小姐的口不對心,喝完茶,就把剛剛的事說了一遍

關清嘴角微勾:“原來是他。”

春紅:“果真是順著付夫人,吳大夫人這條線找的人!”

“人抓起來了?”

“嗯,狠狠揍了一頓,抓進了柴房!”

“我的東西呢?”

“都拿回來了,方才那婦人的錢也結清了,衣服收回來了,她不敢在外面胡說!”

關清沈吟片刻,站了起來:“走,咱們去看看那位勇士。”

柴房裏,‘勇士’雙手雙腳被綁的很緊,緊的身體都靠後弓起來了,沒法坐,沒法站,躺都躺不直。還鼻青臉腫,血痕處處,十分慘烈。

“王公子。”

關清走到他面前,纖塵不染,身姿高清,連鞋底都是幹凈的。

她蹲在他面前,微笑:“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談談了麽?”

停屍房裏,琴秀中間還是沒頂住,跑出去吐了。後續所有工作,都是宋采唐一人完成。

雖然熟練,一個人做這麽多工作,也是有點累。

宋采唐正要脫去罩衣時,一雙手伸了過來:“你放著,婢子來!”

一回頭,是青巧回來了。

青巧圓臉上酒窩一閃,沖自家小姐笑笑:“小姐只管去坐下歇著,接下來的活兒婢子幹就好!”

她伺候宋采唐凈了手,送宋采唐坐到桌邊後,就接手下面的活兒,清洗各種刀剪,細布擦拭,整理放好,收拾仵作箱子,最後將陶盆裏的蒼術皂角熄滅。

宋采唐見青巧做的好,自己也的確有點累,就沒再關註,認真看桌上放著的,溫元思幫她寫好的屍檢格目。

溫元思的字很漂亮,一看就是花大工夫練過的,筆意瀟灑,又不失男兒剛勁,闊朗大氣,非常養眼。

屍檢格目寫的也非常詳細,無一錯漏,極為用心。

宋采唐認真看完,拿出自己小印,端正的印了上去

這邊收拾完畢,青巧提著箱子和宋采唐走出來的時候,琴秀回來了。

這頭一回親眼目睹驗屍,她的確沒撐下來,但她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走到宋采唐身邊,輕聲說了剛剛聽到的事。

她方才經過趙摯問話案件相關人的房間,聽到了很多東西。

“現在說到酒釀圓子了。”

琴秀低頭,幫宋采唐整理略不平整的袖口。

宋采唐看著琴秀低垂的眉眼,目光略深:“酒釀圓子啊”

“是。”琴秀問道,“小姐要過去看看麽?”

連表字都去掉了,直接叫小姐。

有意思。

宋采唐眼梢翹了翹,看了眼天色:“不必了,回院子擺飯吧。”

趙摯這邊,整理完死者雲念瑤一天的時間線,開始隨口問房間內眾人了的。

他讓案件相關人員,把自己一天幹了些什麽,什麽時辰幹的,一一講清。

果然,酒釀圓子就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

是季氏做的。

“我想著”她快速看了高卓一眼,“你最近不好好吃飯,人都瘦了一圈,喝酒傷身,不若滋補,酒釀圓子好歹帶著酒味,你興許會喜歡吃。”

趙摯眼梢微瞇,目光滑過去:“什麽時候做的?什麽時候送給高卓的?”

“就天黑後,具體什麽時間沒註意,做好就給他送過去了”季氏看了眼葛氏,臉色略紅,“路上遇到了林夫人,怕她多問,就勻了一碗給她。”

趙摯看向葛氏:“可是如此?”

葛氏點了點頭:“當時她走的很快,我都沒來得及問候,她就從食盒裏端了一碗塞到我手裏,轉身就走,也不聽喚,我想還都還不回去。”

“沒還回去,所以——”

“吃了,”葛氏微笑,“我還蠻喜歡這個的。”

趙摯頜首,看向高卓,意思很明顯,你呢?

高卓哼了一聲:“原來那食盒裏裝的是這個。”

“你沒吃?”季氏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不但沒吃,還沒打開,直接扔在了門口。”高卓似乎非常討厭季氏,程度很深,都不顧君子之風了,“就算打開了,我也不會吃。酒是酒,飯是飯,湯是湯,酒釀圓子什麽東西?沒點酒辣,膩口的甜,哪個男人愛吃?”

說到這裏,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目光看向齊兆遠,變的意味深長:“抱歉,我說話沒留意,傷到你了。”

齊兆遠磨牙:“我家中會常做,是因為我女兒愛吃!”

高卓聲音揚高:“你這找別人擋槍的毛病什麽時候能好?說句真話能死麽?”

“老子說的就是真話!”

“說真話就承認你愛吃酒釀圓子!”

齊兆遠氣的不行,按了按眉頭,盡量心平氣知的說話:“瑤瑤出事,我很難過,同你計較太多,她一定會很傷心,我給你臉,你也別鬧的太過。”

高卓額角青筋彈起:“她死在這裏,就是你的錯!是你害了她!”

“二月初八我尚在汴梁,如何害她!你說話要負責任!”

“誰知道你什麽行程,有沒有故布謎局避人耳目幹不正經的事!”

眼看兩人又要掐起來,趙摯眼一橫,分別看了兩人一眼,頗有壓迫力的把兩人氣焰掐滅,轉頭看在場其他人:“你們呢,可知道這件事?”

所有人齊齊搖頭,表示這送酒釀圓子是季氏私人行為,又有意避著人,他們都不知情。

“酒釀圓子,似乎對孕婦很好。”趙摯似天馬行空想到這裏,看向葛氏。

葛氏點了點頭:“孕婦如果健康狀況良好,不是效果特殊的食材都可以食用,酒釀圓子溫補健脾,用些是可以的。”

趙摯指尖敲打在桌面:“雲念瑤呢,喜歡吃這個麽?”

這個問題

葛氏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偏頭看向玉珠。

玉珠怔了怔,似乎不明白為什麽話題到了這裏,不過她不敢怠慢,想了想,道:“夫人對這個沒有特別喜歡,也沒有特別不喜歡,平時沒讓咱們做過,以前在外做客時,倒也吃過,並不排斥。近幾年因小小姐愛吃,夫人吃的次數多了些,但仍然不算喜歡。”

房間再次陷入沈默。

這時,孫仵作突然想起一事,盯著玉珠:“你此前供言裏說,二月初八夜裏,看到院外樹枝上臥有人影,狀似窺探——”

也是因為這個,他才懷疑高卓,怎的今日一句不提!

玉珠突然板了臉,生起氣來:“那日孫仵作一直問一直問,問的人心煩,我只說看到夜風來,樹影動,下意識看一眼,樹影搖動有些像人形,並不確定真的看到了!孫仵作非要如此說,還引申說影子晃是喝了酒站坐不穩,我能怎麽反駁!孫仵作的推斷是推斷,我沒看清之事,卻是不敢亂說的!”

趙摯卻突然想起了那日和宋采唐一起,在後山樹間發現的布條。

許真的有人在夜間行走也不一定

門口有穿著短打的年輕人冒頭,趙摯點了點頭,年輕人溜著腳步進來,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死者的鞋找到了,就在死者房間腳榻之上,後腳跟有輕微磨損。

趙摯眼睛微瞇。

雲念瑤死前,的確被架著拖地走過!

環顧整個房間,氣氛安靜到冷肅,每個人表情都略有不同,有的淡定,有的緊張,有的滿臉不高興,有的看不出來在想什麽。

這裏面,人有說了謊,有人有話隱瞞。

時間線理的差不多,各自的話也說的差不多,再往裏,就不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問出來的了,繼續下去,已無意義。

趙摯擺擺手:“今日先到這裏,諸位先請回吧,稍後有需要,我會再次登門拜訪,還望諸位行個方便。”

眾人自然應是。

離開房間時,趙摯看了溫元思一眼。

溫元思沒明白這眼神的意思,趙摯也沒同他說話,轉身就走,他想了想,跟著張府尹離開了。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他得跟張府尹好好商量商量,接下來怎麽辦。

二人身影離開後,趙摯從陰影中晃出,劍眉微展,唇角勾出笑意,擡腳轉向了宋采唐的院子。

宋采唐此時正在吃飯。

她的飲食由李老夫人全權照顧,擔心她過於勞累虧了身子,又知她口味不限,李老夫人除了清淡素菜,每頓都有給她上肉。

今天的肉菜裏,有道溜肝尖。

宋采唐自己是習慣了,但一般人看過驗屍現場,很難有胃口吃飯,尤其肉菜,還是內臟

趙摯卻面不改色,還自來熟的使喚青巧:“給我擺雙筷子。”

53.查看犯罪現場

陽光燦爛, 春日正好,大好的光景,一個男人大剌剌走進院子, 看到主人家正在吃飯, 開口就要求給擺雙筷子

青巧眼睛睜的溜圓,臉頰鼓起, 很想問一句:您哪位, 哪來這麽大臉!

宋采唐卻微微垂眸,眼梢蕩出一抹笑意, 吩咐青巧:“拿副碗筷過來。”

自家小姐發話,青巧想不明白也得聽, 迅速拿了副碗筷過來,放到趙摯面前。

看得出來,趙摯有話想和宋采唐說,青巧卻十分沒眼色的站在宋采唐身側, 不退不避, 小臉嚴肅,目光緊緊盯著趙摯, 好像生怕他幹出什麽失禮的事。

趙摯也不介意,裝作沒看到小丫鬟的目光,劍眉微揚, 直直看向宋采唐:“一個男人, 堂而皇之走進你的院子, 要吃你的飯, 你不怕?”

簾外有風,吹起了桌角巾布,吹起了宋采唐裙角。這個男人的頭發卻似乎和聲音一樣硬,倔強的搭在耳後,風都吹不動。

宋采唐有些想笑:“做為這個堂而皇之,進我院子,吃我飯的無禮男人,趙觀察使有資格問這個問題?”

趙摯點了點頭:“倒也是。”

他不但話語要求自來熟,動作也沒半點拘束,真的就拿起筷子吃起來了。

“抱歉,今日著實太忙,我餓的很,撐不到回院子,就在你這蹭頓飯了。”他一邊說,還拿起碗,示意青巧添飯。

青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人臉皮怎麽這麽厚!

可看到宋采唐點頭示意,又不得不動,拿起趙摯的碗,去一邊給他添飯去了。

“你這丫鬟不錯,聽話。”

“沒辦法,誰叫她有個懂禮的主人。”

趙摯仿佛沒聽懂宋采唐話中隱意,接過碗,大口吃飯。

李老夫人每一餐給宋采唐備的飯菜量都是足足的,吃不完沒關系,不能餓著。中午這一頓尤其豐盛,四個小炒一個大菜一道湯兩盤涼菜,還有精致點心,宋采唐主仆三個吃都有剩。今日琴秀跟著驗過屍,大約是沒胃口吃飯了,青巧晨間去熱鬧法會上玩,吃了一堆小食,現在並不怎麽餓,讓趙摯蹭一頓完全沒問題。

還避免浪費了。

不過麽

青巧看著桌上菜色,那道溜肝尖炒的色香味俱全,一看就很好吃,可這個男人好像剛剛跟著驗過屍,敢吃麽?

誰能比得過她家小姐威武,一場剖屍下來面不改色,吃飯完全不受影響

等等,她看到了什麽!

趙摯吃了一口溜肝尖,點了點頭:“這味兒不錯。”

宋采唐飯量不多,先前吃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吃的差不多,正盛了碗湯,輕輕吹著:“喜歡就多吃點。”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不客氣還真不是客套話,他直接把那盤子溜肝尖吃完了!

青巧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

宋采唐也怔了怔,喝湯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趙摯吃飯速度很快,風卷殘雲般,好像有誰催似的,可這麽快,動作也不顯粗魯,有股特殊的優雅感覺,沒一滴菜汁湯水濺到外面,連嘴角都沒太多食物殘跡。

簡直訓練有素,令人驚嘆。

宋采唐一碗湯喝完,趙摯也放下碗筷,桌上的菜,幾乎沒有了。

青巧:

宋采唐比自己的丫鬟穩的住多了,優雅的擦嘴,以茶漱口,一系列收拾整理動作完畢後,才問趙摯:“說吧,想讓我幫什麽忙?”

趙摯一盞茶正好喝完,聞言頓了頓,目光墨沈:“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宋采唐眼梢翹起,眸底有慧黠光芒微閃:“因為我聰明呀。”

“觀察使大人尋我,難道不是看中了這個?”

面前男人氣質特殊,有武人強橫,也有智者慎局,心理好像藏著什麽陰影,並不容易看清,有點難懂。若是別的時候,宋采唐也不會隨便窺探對方心思,但現在,是在破案。

雲念瑤一案,屍檢,問訊嫌疑人,接下來需要幹什麽,她一猜一個準。

這也是她之前解剖屍檢時故意展露觀察推理能力的原因。

她想要參與更多!

順便也讓這位觀察使好好醒醒腦。討厭女人,不願意跟女人有任何略親的接觸?

她要讓趙摯知道,不是所有女人都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趙摯瞇了眼:“宋姑娘果然非常人。”

宋采唐微笑:“多謝觀察使大人誇獎。”

“沒錯,我這裏的確有個邀請,”趙摯站起來,高大身影將燦燦暖陽分開,落到宋采唐腳邊,“案發現場,宋姑娘可敢一觀?”

宋采唐長眉卷著英氣,眼梢微微翹起:“屍體都敢剖了,還有什麽不敢看的?”

“宋姑娘請!”

“觀察使大人請——”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去往死者雲念瑤曾住過的貴賓院。

這個院子,宋采唐的第一印象是,幹凈。

女人住的地方一般東西都不少,貴女講究更多,哪怕只是暫居,光是擺設就少不了,可這裏非常幹凈,哪哪收拾的都很整齊,讓人看起來很舒服。

案發現場都會保護,這個樣子肯定不是官府清理出來的,而是暫居此處的主人很愛收拾。

院子很大,院墻略高,廡廊悠長。正房坐北朝南,進去先是廳堂,寬敞明亮,東西不多,左側西邊掛著一面珠簾,轉進去,才是死者起居之所。

床放在正北面,靠墻,床前是搭衣服的架子,一道春江水暖的屏風阻隔視線並擋風。房間正中放了套蓋著錦布的圓桌,四圓凳在下相輔。西邊靠墻是衣櫃置物櫃,一排櫃子,大小花紋不一,像是拼起來放的,但組合排列順序看起來非常舒服,上面的各種擺件,不管金玉,還是竹編木質,值錢不值錢,都很和諧。

窗子開在正南,夠大夠通透,窗臺上擺著一只梅瓶,插著一枚杏枝,因無人照料,杏枝花瓣幾近掉完,有幾片落在窗臺前羅榻之上,頗顯寂色。

羅榻略寬長,足夠一女子仰臥其上,榻邊放有小幾,幾上有展開的書卷,顯然雲念瑤喜歡在這榻上看書。

把房間情況看清楚後,宋采唐走進去,在桌前,櫃子邊,窗前停留片刻,走到了屏風後,看到了床前腳榻上的軟鞋,和床上整齊的被褥

趙摯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看宋采唐四處走動,等著她看完。

直到宋采唐站定,長眉微斂,沒再動時,他才問:“可有覺得哪裏不對?”

宋采唐蹙眉:“房間被人清理收拾過。”

她走到中間圓桌,手指指著靠邊的位置:“這裏有塊汙漬,花紋襯著,不太明顯,細看可見,深嗅有淺淡酒味——”

那處汙漬,趙摯也看到了,可他沒聞出酒味,之前只是懷疑,現在是確定了:“雲念瑤是坐在這裏吃的酒釀圓子。”

宋采唐點了點頭。縱觀整個房間,只有這裏有淡淡汙漬酒味,酒釀圓子一定是在這裏吃的。

“雲念瑤當時睡下夜起,身上穿著寢衣,沒更衣,沒在外廳見客,而是迎到了這裏——”宋采唐微微皺眉,“要麽,是她同兇手關系很近,要麽,是有密事相談,不想被別人聽到。”

宋采唐說著話,來到窗前榻邊,微微側首,緩緩蹲下。

“觀察使大人請看這裏——”

羅榻底下,靠近榻腳的位置,有一處深痕,像是有什麽略重的力量在那裏停留過,略靠向外側。

“我曾以為兇手在這裏站過,”趙摯用眼睛量著榻角卻北面床邊的距離,“你屍檢查得雲念瑤曾被人架住拖行,我便開始懷疑,雲念瑤吃過酒釀圓子後,曾在這羅榻上坐過或躺過,在此遭遇了不測,死後被拖到床上。”

從距離看,如果是在這裏拖去床上的,非常合理。

至於地上為什麽沒有痕跡——

當然是被兇手清理了。

宋采唐點了點頭:“腳榻上軟鞋的磨損程度也很符合,事實應該同觀察使大人推測一致。”

看現場,要大膽猜測,小心求證,線索加證據,沒有其它可能性的情況下,整理出的很可能就是事實。

只是什麽樣的殺人手段,刺激方法,需得雲念瑤坐或躺到羅榻上才能進行,在桌邊就不行?

宋采唐搖搖頭,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就繼續看。

“不僅桌上,地上,床上,各櫃子也有整理過的痕跡”

宋采唐看著現場,一條一條的分析整理著收獲,同趙摯細說。

趙摯之前來看過現場,她說話時,也會表達自己看法,大部分時間,他們看法一致,小部分時候,他們看的想的不一樣,然後會討論。

猝不及防的,就會被對方提醒,頓悟,然後重新得出結論。

“酒釀圓子的碗,應該在這裏放過。之後呢?扔了還是帶走了?接下來的排查重點,應該再加一條,看四周有沒有碗的痕跡,碎片也不能放過”

“雲念瑤愛幹凈,東西收拾的很整齊,兇手需要再次整理,只有一個原因,現場被破壞了,很亂,痕跡太多。”

“雲念瑤死的很突然,連防禦性動作都來不及做,根本沒有掙紮,沒弄亂任何東西,為什麽現場會被破壞?”

“只有一個原因——兇手自己。”

“他/她翻過東西。”

雲念瑤手裏應該有什麽東西,兇手非常想要

二人一人一句,大腦迅速轉運,思維碰撞,結論一致,默契非常。

這次沒有張府尹在側嘀咕吐槽,他們自己也覺得不對了,趙摯眸色似海,看向宋采唐的目光十分深沈。

宋采唐也

做法醫多年,配合好的刑偵人員很多,但從沒有一個,和她想法頻率這般合拍。

人與人之間,真有這種奇妙的相同腦電波麽?

不過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天下之大,什麽奇怪的事不會發生?

宋采唐坦然面對趙摯,還能眉眼彎彎,笑容溫柔。

氣氛就是這麽難捉摸,宋采唐若害羞,趙摯許會多研究思量她一陣,她大方微笑,趙摯反倒不能繼續用奇怪的眼色看。

他側頭,避開了宋采唐的視線:“方才我問詢嫌疑人,安朋義好像在這個院子出沒過,不過他沒承認,看到的人記憶也很模糊,證詞不明。”

宋采唐若有所思:“此人跟著兩位義兄闖江湖,小偷小摸的事幹過不少,死者是貴女,身上肯定有貴重東西,會被小偷盯上,並不難理解。”

可小偷偷東西是為財,若為此殺人——

“觀察使可曾看到過其人痕跡?”

趙摯搖了搖頭:“我來的略晚,現場雖受保護,有些痕跡也已破壞,不能為呈堂證供。比如外面墻頭,確有男人腳印,但官差也曾來往取證過——我之懷疑,如今只是懷疑。”

他懷疑安朋義來過,想偷東西。

宋采唐沈吟:“但安朋義是外男,還是心術不太正的混子,死者應該不會願意同他太過接近。”

進內室什麽的,實在不符合死者的行為特點。

“或者現場有兩個人來過,一個是安朋義,一個是兇手,二人都想偷東西,但目的不同。”

“若安朋義就是兇手,那他的身份肯定不會單只是個小偷。”

那樣就更覆雜了。

而且不大像。

趙摯:“所以現在的問題是,這兩個打雲念瑤東西主意的人,都得手了沒?”

宋采唐搖頭,目光落在櫃子上,那裏有一個裝飾性極強的,半個巴掌大的三足小圓桌:“不,有一個,肯定已經得手了。”

54.新問題

死者是個講究人, 喜歡東西整整齊齊,幹凈利落,和諧有方, 櫃架上那只半個巴掌大的三足小桌, 看似裝飾,實則應該不是裝飾那麽簡單。

宋采唐仔細觀察過, 這房間裏所有擺件都有落處, 但凡平臺,一定支著架著什麽東西, 這小圓桌雖小,不甚起眼, 單個放在櫃子上也很和諧,但照死者習慣愛好,這上面,一定放過什麽東西。

現在沒有, 肯定是被別人拿走了。

這一點趙摯是真沒看出來:“雲念瑤喜歡自己收拾東西, 孕後無聊,不喜出去走, 每日就自己收拾這些屋中擺件,消磨時間,也當走動, 基本不讓丫鬟沾手。”

所以這一點, 貼身丫鬟珠玉也沒看出來。

“所以這東西是什麽, 只有死者和拿走它的人知道了”宋采唐目光微凝, 突然落到趙摯身上,話音頓了頓,“或者,還有你。”

趙摯瞇眼:“我?”

宋采唐眉目安靜:“這個案子,奇怪的地方很多。”

好像前面蒙著一層紗,藏著什麽特殊秘密,不為人知,每個人都隱藏著什麽不往外說,幾個嫌疑人關系特殊,齊兆遠一來就答應剖屍檢驗

“觀察使大人先不動聲色悄悄暗查,再做局迫李刺史權力轉交——為何如此急於破案,真的只是因職責所在?”

汴梁的混世魔王,簡在帝心的能人,邊疆戰場的殺閻王,來到欒澤,強勢接管本案,真的只是愛好查案?

宋采唐不相信。

趙摯微微皺眉,看著宋采唐清澈通透的眉眼,沒有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