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飯!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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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窗臺拂過,卷來杏花淡香。

一室無聲。

“觀察使大人,不坦誠,可破不了案。”宋采唐撫袖微笑,“我幾番證明自己,難道都不足夠大人付出信任?”

“我——”

趙摯正要說話,突然門外有人喊:“大人——”

他捏了捏眉心,看向宋采唐:“我有事忙,晚些時候再去找你。”

說完就走了。

宋采唐:

關鍵時候,你好不好這麽坑人!

不過好歹也是算是有收獲,宋采唐想了想方才經過,很滿意。

一步一步,她結結實實走在計劃的道路上,未來,可期!

午後無事,宋采唐終於有時間,去找關清。

前前後後仔細看了一遍關清,宋采唐還是沒忍住問出聲:“你沒事吧?”

“小小年紀,操那麽多心,當心長白頭發!”關清還是一如既往,一邊給宋采唐倒茶,吩咐春紅拿宋采唐喜歡的點心上來,還一邊嫌棄,“長醜了就不要你了!”

宋采唐就笑了:“看來是沒事了。”

“我是誰,能有什麽事?”關清看著宋采唐笑瞇瞇的樣子,嘆了口氣,“我是說真的憂傷肺,思傷脾,你懂不懂?”

宋采唐知道,關清指的是驗屍一事。

關清憐她逼自己逼的太緊,擔心她太累,傷到身體。

宋采唐垂眸,杯中茶水迎著風,水紋微晃。

“我幹這個,大姐不忌諱?”

驗屍是她的理想所在,不可能放棄,她也不覺得低誰一等,可古代大環境如此,仵作是賤籍,條件客觀存在,不容她忽視。

關清吹著茶上浮沫:“我掌商行,親自打理生意,每日跟錢珠子打交道,你不也沒嫌棄?”

她說這話的神態極為平常,就像在討論今天哪個菜好不好吃一樣。

宋采唐一怔。

古代商行好像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仕農工商,商排最後,商人雖能賺錢,但在各種場合都有限制,受人白眼,已婚婦人招掌櫃陪房做點生意賺脂粉錢,沒人在意,閨閣女子親自打理生意,每日與銀錢為伍,常與各大掌櫃開會理事,名聲就不會好了。

“我瞧你在義莊屍房游走,把那些當官的大男人唬的一楞一楞的,不是厲害著呢麽?”關清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放,“這世道,女人活著不容易,別人要挑你理,你怎麽好都是錯,你厲害的壓得住所有人,就沒人敢挑你理,你自然哪哪都是好的。既然做了,有專才有本事,就少說喪氣話!”

“我做商人,誓要做到好,你做仵作,也要做到天下第一才好!”

宋采唐眨眨眼,再眨眨眼,看著霸氣外露的大姐,有那麽一瞬沒緩過神。

大姐真是好志氣,女中豪傑啊!

不過這話

是覺得她自卑了,所以有意開導?

她真的沒自卑,只是考慮到古代環境,擔心家人受影響,才有此一問,沒想到大姐這麽暖。

宋采唐心中突然一軟。

前世,她是孤兒,沒有親人。親人的感覺,是這樣麽?

關清話還沒完,看著宋采唐,眉目間有冷色流出:“我不怕你幹這個,只怕你幹的不夠好!宋采唐你記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別人比你本事大不要緊,你摔跤也不要緊,但不長記性,不能堅持,心胸狹小不知學習,害怕心搖,不能漂漂亮亮的走到最後,把所有人都踩到腳下——我不允許!”

“你即選了這條路,若敢退,我第一個抽你!”

宋采唐:

不愧是大姐,鼓勵的話都好嚇人。

不過——

“你放心,這條路,我會走的很好。”

她踩在巨人的肩膀上來到這裏,經驗豐富,理論知識充足,如果還不能一展所長,做出點有用的事來,她都沒臉混。

“嗯,你心裏有數就好。”關清說完,頓了頓,撇撇嘴,“我知道你關心什麽——我這真沒事。”

她把之前的事說了一遍,遇到了怎麽,怎麽反算計姓王的,把自己東西拿回來,全部說給宋采唐聽。

“家裏的事,你不用管,我沒毀,那位一定很失望——”

關清捧著茶,那叫一個氣定神閑:“我會讓她更失望。”

“除了針頭線腦不會爭別的,以為弄死有本事的,她得了東西,就成有本事的了?”關清搖了搖手指,“不,她會被真正有本事的拆了吃了。”

真以為商場是好混的?每天看看賬,和掌櫃開個會,就能順順利利賺錢,不用幹別的?

太天真。

商場之亂,之險,遠超常人想象。

“自己的本事,才是立世之根,她怎麽就不明白呢”

說到最後,關清幽幽嘆氣,似是十分遺憾。

宋采唐本來一直在安靜的聽她說話,視線無意識飄移時,突然註意到了一件事。

“大姐前次過來天華寺,也就是二月初八那一日,住的也是這個院子麽?”

“是啊,許是時間離的近,接待我的僧人還記得我,給我安排了同一個院子,”關清側頭,“為什麽這麽問?”

宋采唐指著院外那棵高大的樟樹:“從雲念瑤的院子往外看,也能看到這棵樹。”

關清看了宋采唐半晌,十分憂心:“你這辨識方向的能力也是沒準了這一行真能幹好麽?”她素指指向東北方向,“從我這院子側門出去,走不了一盞茶,就是貴人院子了。”

“這麽近?”

“嗯。”

宋采唐眉頭蹙起,沈吟片刻,問關清:“當日晚間,大姐可曾看到什麽?”

關清搖搖頭:“當晚我並未外出,連命案發生了都是第二日才聽聞。”

“大姐安睡一夜,未聽到任何動靜?”

“沒聽到任何動靜是真的,但安睡一夜——也不是。”關清道,“晚飯多喝了兩口湯,我有起夜。”

“可有看到什麽?”

“沒有。天太黑,夜太冷,我睡的迷迷糊糊,什麽都沒留意”

和關清聊了不多久,宋采唐放心了一些事,又添了一些新問題。

不過沒關系,所有問題,都會慢慢解決。

傍晚,宋采唐沒等來趙摯,先等來了溫元思。

溫元思是來說案子的,不過不是雲念瑤的案子,而是西門綱一案。

他開門見山:“安朋義不對勁。”

宋采唐早在琴秀轉述下,知道了白天發生的所有事,問:“張府尹沒有按安撫使盧大人要求,將此人關押入牢?”

“因其涉案,情況特殊,暫時未收監,而是秘密監視。”

這一監視,就發現不對了。

溫元思微微皺眉:“他與馬三娘有染,且有意避人。”

“馬三娘?”宋采唐神情微頓,“她不是與死者西門綱相好麽?”

“就是如此,才更蹊蹺。”

若沾了‘情’字,西門綱一案的查探可能要換個方向。

溫元思起疑:“西門綱會不會——”

“不會,”宋采唐話音篤定,“殺害西門綱的人,一定是與他身材相似,力量相仿的人,安朋義太瘦,不可能是兇手。”

身材所限,瘦子與強壯之人力氣必有所差異,若以命博,瘦子不會自取短處,以力相撞,會下意識尋求四兩撥千斤的方法,智取為上。如果武功相差太多,更不用博力了,巧手即可。

西門綱屍體無需再驗,安朋義不可能是殺死西門綱的人。

溫元思眉頭皺的更深:“可這案子”

“三兄弟中,老大石群到底去哪裏了?”宋采唐突然發問。

溫元思:“已發下海捕文書,只是目前尚未找到。”

“石群是外地人,面生,官府這麽大力度都沒找到——”

宋采唐目光微微閃動,溫元思突然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

“再找不到活人,就找找死人吧。”宋采唐道,“石群的屍體。”

55.我錯了

天邊最後一道光線消失, 暮色漫卷,一切歸於黑暗。燭影輕搖,房間內燃起昏黃, 氣氛在這一刻似乎轉變的很快, 從正經的探討案情,變的溫馨了起來。

溫元思放下茶盞, 眉目安靜疏朗:“你似乎清減很多, 可是近來工作給你帶來了困擾?”

宋采唐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瘦了嗎?

好像沒覺得

她搖搖頭:“屍檢探案,我樂在其中, 也願為官府助力,通判大人不必掛懷。”

“若有不適,勿要顧慮,盡可放心提來。”

頓了頓, 溫元思又道:“我祖母請你來此襄助, 確是私心為我,但從未想過害你身體康健——”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 放在桌上,推到宋采唐面前,“這是我與祖母新配的食單, 皆是對身體有益之物, 你且看看, 若有不喜歡的菜色食材, 可刪改調整。”

宋采唐其實非常好養,並不挑食,沒什麽特別討厭的食材,接過單子來看,發現都是廣泛意義上沒什麽怪味道的

“這些菜色都非常好,我很喜歡,勞李老夫人費心了,多謝。”

這食單面面俱到,不用心思是做不成的。

溫元思單手端起茶盞,眉目謙雅,笑容溫煦:“不費什麽心思,你喜歡便好。”

正事說完,食單看過,他也不多留,轉身幹脆告辭。

青巧送他到門口,轉回來收拾桌子時,摸了摸杯中茶盞,溫度正好:“小姐,你今日水喝的少,嘴皮有些幹,這茶正適口,要不要喝了?”

宋采唐聞言頓了頓,茶正適口?

傍晚溫度下降,桌上擺的是紅泥小爐,下置炭火,需要自己煮水烹茶,可她自溫元思來,煮了頭遍,就心系案件,沒再註意著看爐倒水了,怎的茶水溫度還能適口,不應該早涼了?

她接過青巧遞過來的茶,垂頭嘗了嘗,發現不但溫度,茶香味道都是正正好,不澀,入口回甘——這不是她能泡出來的茶。

方才一邊說著正事,思緒迅速飛轉時,溫元思還一邊給她泡茶了?不但給她泡茶,還註意溫度,一有涼意,就重新給她換上一杯

“小姐,時候不早,要不要歇了?”

其實時間並不晚,但因為宋采唐有個夜醒的毛病,不早點睡覺,保證不了充足的睡眠時間。

宋采唐點點頭:“好。”

“婢子幫您更衣。”

青巧麻利拿來寢衣,給她換上,忙著忙著,小丫鬟突然皺了眉:“小姐好像瘦了點,這衣服都寬了。”還用手指比了一下,想著下回做衣服得收收尺寸了。

真瘦了?

宋采唐這次沒看自己,眼梢微微翹起,眸底笑意深長。

溫元思這人真有意思。

她早就在溫元思與李老夫人相處的過程中,看出溫元思是個極心細溫柔的人,似是長久照顧祖母形成習慣,他對女人下意識照顧,不分年齡,不懷任何特殊心思。

卻沒想到他能做到如此,女人些許身形體重變化也能看得出?

怪不得能吸引姑娘芳心。

如付秀秀之流的小姑娘,想必外面少不了。

躺到床上,燭火吹熄,一室安靜。

宋采唐閉上眼,一面醞釀睡意,一面回想這一日發生的事,看看有沒有什麽是遺漏了的

想來想去,她對兩件事最好奇。

死者雲念瑤到底丟了什麽東西?那三足小圓桌上放著的會是什麽?

結義三兄弟裏的安朋義,在兩個案件中分別扮演了什麽角色?

眼皮漸沈,睡意襲來,宋采唐意識漸散,睡了過去。

一覺黑甜,半夢半醒中,突然感覺哪裏不對,宋采唐睜開了眼睛。

跟她往常夜醒的時間不同,好像稍稍早了一點,而且後背微寒,有種好像被窺伺的,不大好的感覺。

已是二月下旬,月亮升起來很晚,現在只有一點點微光,並不明亮,哪哪都看不清。

宋采唐沒有掌燈,輕手輕腳緩緩下床,沒弄出一點動靜,悄悄來到了窗前。

因為那討厭的夜醒毛病,她的窗子一般都不會關嚴,沒推的大開,縫隙絕對不小。

她站在窗邊,悄悄往外看——

夜色太暗,什麽都看不到。

可她就是有種感覺,心跳加速,非常不安,和之前起火那夜十分相似。

她長眉微蹙,隨時準備喊人

就在這時,“咻——”的一聲,破空聲響,有什麽東西劃過長空,迅速朝這個方向來了!

宋采唐身體立刻微斜,往窗後墻角避去。

看不到,但她聽的出來,這是箭矢!

有人在往她房間裏放冷箭!

她不會武,暗夜目力也不足,不知道箭支具體從哪個方向射來,也不知箭支走的是怎樣一個軌跡,直到距離近了,她眼睜睜看著那支泛著冷光的箭射進窗子,角度相當詭異的,斜斜飛向了房梁

來不及思考更多,她就聽到了窗外有細碎響聲,距離非常近,仿佛就在耳邊。

宋采唐抓住墻角撐窗木棍,手輕輕握緊。感覺那聲音又近了一些,似乎馬上要往房間裏來,她當機立斷轉身,擡手沖著窗外狠狠砸去——

她用的力氣非常狠,頻率也非常快,根本不是砸一下那麽簡單。

“唔”

她聽到了男人的悶哼聲。

好像有點耳熟。

“嗷——別打了!疼!”



這次聽清楚了,是趙摯。

宋采唐狐疑的往外看。

薄薄月光中,四目相對,一雙清瑩慧靈,一雙幽沈蒼冽。

“是你?”

“你怎麽又沒睡!”

趙摯舌頭抵著被砸痛的臉頰,聲音有些甕:“什麽毛病啊你,大晚上不睡覺,天天守賊?”

一邊說話,他一邊遺憾的看了眼遠處,動靜這麽大,放冷箭的人肯定已經走了,時機已失,人是抓不到了。

宋采唐有些訕訕:“我也不知道你老人家這般熱心腸,總是半夜不睡覺做好事。”

臉真的被砸的很疼,還破皮了。

趙摯嘶一聲,瞪宋采唐:“下回看準點!”

宋采唐讓開窗子,側身把燈燭點燃,還倒了杯涼茶給趙摯壓驚:“剛剛是你——幫了忙?”

別人既然沖她放冷箭,肯定不是放著玩的,必想要她的命。想要命,箭頭所指方向肯定是床上被子,不可能是房梁,箭支飛進來就朝房梁上躥,很明顯,是受了外力。

趙摯大剌剌從窗子跳進來,走到桌前,端起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他還真是渴了。

涼茶喝的也爽快,和宋采唐一樣不講究。

喝完水,臉上的疼好像也消了一點,趙摯抱臂挑眉:“我幫你兩回,你坑我兩回,宋采唐,你很行啊。”

宋采唐:

算上上一次,她的確打了趙摯兩回。

“我錯了。”她認錯認的非常快,表情也很認真,“對不起。如果有什麽方法能彌補你的傷痛,我又能做的到,你盡可提出來。”

她要辯解說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外面,不是故意的,趙摯有的是話回諷,可她幹脆利落認錯

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裏。

他一個大男人,難道還要因這點油皮小事跟女人計較?

可不計較,心裏又憋氣

趙摯磨了磨牙,狠狠瞪了宋采唐一眼,嘖了一聲:“女人就是麻煩。”

燭影輕搖,投下人影成雙,暗夜無聲。

氣氛仿佛有點尷尬。

宋采唐正要說點什麽緩解氣氛,突然見趙摯眉頭狠狠一皺:“你去把衣服穿上。”

宋采唐:

她這身上穿著衣服呢!

雖然是寢衣,略寬大了點,但哪哪都沒露,連脖頸子都包的嚴嚴實實,哪有那麽失禮,這男人嫌棄個屁啊!

溝通公事,趙摯人還不錯,腦子好使,心思轉的也快,私底下情商——

算了,這人估計沒有那玩意兒。

為了能好好說話,宋采唐轉去屏風後,將白日外衫穿上,才又重新坐到了桌邊。

這c回c總c行c了c吧!

“你這遇險,已經是第二回了。”趙摯似乎沒看到宋采唐的不滿表情,敲敲桌子,“就沒什麽想法?”

宋采唐眉睫微斂,問他:“上一次的火,你可查出了結果?”

“沒有——”趙摯頓了下,眸色不善,“你怎麽知道我查了?”

宋采唐:“你又不傻,事關案情,怎會不懷疑?”

趙摯閉眼,嘆了口氣,算是認栽,這女人太聰明了!

“上次的火,是有人提前布置,你院外的塔燈被人做了手腳——這人很聰明,沒留下痕跡,後來又沒再冒頭,我找不到。至於今夜——”

他暗暗磨牙:“你要不動,我確認那箭支被我打飛,就能立刻回頭去找那下手之人,結果你拿棍子打我!”

打草驚了蛇,還想要好結果麽!

“抱歉,”宋采唐嘆氣,“我的錯。”

她這麽一個勁把錯往身上攬,趙摯更不高興,襯的他一個大男人太小氣了!他額角青筋迸出來兩根:“我也有錯,行了吧!”

宋采唐微笑:“那咱們和解,可以聊正事了?”

趙摯:

算了,跟這女人生氣,只有自己更氣。

他轉開話頭,提別的:“你在這裏——”

“沒有仇人。”宋采唐沈穩接話,“若觀察使大人消息更廣一點,就該知道,我之前撞傷了腦子,傻了小一年,前些日子才醒過來,於欒澤只有關家外祖這門親,還沒來得及跟誰結仇。”

“這些人想對付我,一定是因為——”

趙摯瞇眼,指尖再次敲了敲桌子:“案子。”

宋采唐展現出來的驗屍手段太厲害,不管什麽樣的屍體,往她手裏一過,就能飛出巨大的信息量,對案情推動不是一般的大。

不僅驗屍,推演案情上,她也很有一套,天華寺這兩樁命案,不管放在哪兒,都是重案大案,難以破解,可有了她,短短幾日,就有了質的飛躍,現在雖未破案,但假以時日,必能告破。

這樣的人,是官府最喜歡的,也是兇手最討厭的。

兇手不想案子被破,會到處下心思,主意打到宋采唐頭上,並不是什麽難事。

但關鍵問題是,放暗箭的這個人,防的是哪一個案子。

西門綱案,還是雲念瑤案?

趙摯能想到的,宋采唐思緒一轉,也想到了:“還有,此人這麽做,只是害怕我幫忙破案,還是——害怕我找到什麽?”

比如雲念瑤房間裏丟的東西。

趙摯搖搖頭:“不知道。”

沒抓到下手人,就沒有準確答案,一切皆有可能。

他腳尖輕點地面,身形似豹子一樣躍起,伸手把插在房梁的箭支拿了下來,移到燭光前細看。

“鐵質不太好,非軍中之物,沒有記號,是市面上會流通的大路貨。”

也就是說,來源難定,光憑這個,找不到是誰下的手。

宋采唐:“看來下手之人很聰明。”

今日這一箭,不定準備了多久。

“你莫要大意。”趙摯提醒她,“這兩次是我趕巧了,你不會次次都有這麽好運氣。”

宋采唐看著他,唇角微微彎起,似有深意:“是麽?”

趙摯仿佛不懂宋采唐暗意,淡定把箭收起,準備天亮後再仔細看看。

“來說說你的秘密吧,”宋采唐學著他的樣子,纖長手指敲向桌面,“你白日答應我的,關於雲念瑤一案的秘密。”

56.事涉謀逆?

趙摯生在汴梁, 長在汴梁,雲念瑤幾人的事,他很清楚。

昏黃燭光下, 他喝著冷透的茶, 和宋采唐說起這段糾葛。

雲念瑤,高卓, 齊兆遠三人家世相當, 因長輩們關系好,常在相似聚會場合碰到, 幼時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是一同長大

宋采唐:“所以雲念瑤不僅和高卓是青梅竹馬, 和齊兆遠也是。”

趙摯點了點頭:“幼時天真無邪,只是在一塊玩,並沒有其它想法,三個人也沒有矛盾, 感情很好, 直至齊兆遠戍邊。”

齊家是開國勳貴,早前因擔心兵權在手, 引皇上忌諱,就放開了手,前邊兩代人不作為, 整日養花逗鳥, 直到這一代, 齊兆遠這個嫡次孫才重新走了武路, 去軍營謀軍功出路。

趙摯之所以和齊兆遠相熟,是因為當時二人在一個軍營,陣前整編時,齊兆遠還曾做過他的部下。

“齊兆遠武功不錯,腦子也清楚,有大局觀,之前隔了兩代沒習武,一些方面略有欠缺,排兵布陣不擅長,做主將無望,但做一方前鋒副將,還是很出色的。”

趙摯對齊兆遠評價不低。

在他眼裏,齊兆遠是個可造之才,性子有些直,但絕非不寬厚,拎不清的人。

許是距離帶來思念和牽掛,思念牽掛促成愛意,齊兆遠立功回京後,就向雲家提了親。

雲念瑤也心儀他,當即就點頭,應了這樁婚事。

宋采唐眨眨眼:“這麽簡單?”沒一點狗血?

“高卓呢?他就傻乎乎的什麽都沒幹?”

趙摯三根手指拎著空了的茶盅玩:“三人來往只幼時比較多,大一點,雲念瑤就守著禮,不怎麽跟外男見面,齊兆遠戍邊見不著,高卓就在汴梁,見面的機會也少之又少。”

雲念瑤並沒有刻意吊著高卓的意思,在她眼裏,高卓就是個哥哥一樣的朋友。

高卓沒有把雲念瑤當妹妹,但當時沒有其它競爭者威脅,高卓也年輕,害臊,有些話說不出口,沒那麽勇敢

宋采唐懂了:“所以便宜齊兆遠了。”

趙摯頜首:“事情既定,後悔無用,而且本來那兩人就互相有意——三人關系到底如何,你現在心裏當有數了。”

宋采唐點了點頭,的確相當有數了。

高卓自然悔恨,無奈,紮心,雲念瑤和齊兆遠卻並非如他所想,過的不好。人家家世相當,夫妻恩愛,日子過的應該很幸福。

這是整個故事的前提。

會出現現在這個狀況,無它,唯變數耳。

這個變數是雲家。

趙摯敲了敲桌子,目光深沈:“雲家,攤上事了。”

他這個表情,宋采唐下意識覺得不對:“很大?”

趙摯頜首:“裏通外國,蓄意謀逆。”

宋采唐眼睛倏的睜圓了。

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最大最嚴重的罪不過謀逆,這樣的事但凡沾到一點,就別想不痛不癢的脫身

因事涉機密,趙摯不得不壓低聲音:“有人密信舉報,雲家老爺子藏著與遼國私通的信物。”

宋采唐眉梢突然跳了一下:“這樣的事,你告訴我沒關系麽?”

趙摯眼梢橫過來,森森話音襯著暗暗夜色,十分有驚悚感:“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你覺得呢?”

宋采唐木了臉。

她只是想好好混,好好驗屍破案,不想卷進什麽天機大事裏!政治什麽的最沒意思了!

趙摯見她‘終於知道怕了’,哼道:“你乖一點,別整天帶刺挑釁我,我自可保你無事。”

宋采唐心裏翻了個白眼,沒戳穿趙摯。

這個男人看似桀驁不馴,沒個章法,實則善謀,心思很深,不該說的肯定不會隨便告訴她,能告訴她,就證明這件事在一定層面上不是秘密。

只是欒澤離汴梁太遠,消息沒那麽透,所以才傳的不廣,很多人不知道。

趙摯裝模作樣的咳了兩聲,重新回歸正事:“風聲一傳出來,皇上還沒怎麽派人查,雲家老爺子就畏罪自殺了。還留下一封親筆遺書,說千錯萬錯都是他一個人的錯,求皇上看在他一家忠良,祖上有功的份上,禍不及子孫。”

宋采唐凝了眉。

這自殺,聽著有點蹊蹺啊。

“遺書是親筆寫的?”

“老爺子的字很多人都認識,確是親筆所寫。”

“只認了錯,卻沒提那信物是什麽,在何處?”

“沒有。”

燈花爆出細響,房間陡然安靜。

良久,宋采唐才又發聲:“事涉謀逆,又出了人命,雲家想要全須全尾的退出,基本已無可能。”

潑天的富貴不可能完全保住,家中族人能剩多少,還要看朝廷利益相關團體架幹的怎麽樣,皇上心裏怎麽想。

她突然想起一事:“這件事,雲念瑤知道麽?”

趙摯搖搖頭:“雲家她最受寵,幾乎是從小在老爺子跟前長大的,很是孝順,知道後必會傷心憂愁。她懷有身孕,齊兆遠擔心她身體受不住,偏她又聰明,不好哄,齊兆遠只得作戲找個理由尋個錯處,將她‘趕’出汴梁,來到欒澤。”

這也就是為什麽雲念瑤一個孕婦,沒有家人陪伴,獨自來到這天華寺的原因。

“誰知來到這裏,還是出了事”

濃濃夜色裏,趙摯低沈話音似嘆息。

良久,才傳來宋采唐的聲音。

她眼眸微擡,黑夜中幽亮沈靜,似能映萬物的潭水:“真的只是如此麽?齊兆遠沒一點擔心自己家族受連累的意思?”

“你別太小看天下男人,”趙摯翻眼皮看了下宋采唐,冷嗤一聲,“人渣是哪裏都有,但好男人也不少,莫要總以惡意揣測別人。”

宋采唐長眉高揚,眼神清澈通透,銳利的有幾分嚇人:“你才是,別太小看天下女子。”

“男人總覺得女人很柔弱,很笨,必須得為她們撐起一片天,好好保護,否則她們就會碎掉,不會生活。實則女人並不傻,她們或許柔弱,或許氣力不足,但她們的韌性堅強,你們男人時常想象不到。”

“你們以為雲念瑤不知道,她就真的不知道麽?”

宋采唐微微闔眸,腦中過著各種本案細節。

房間擺設,雲念瑤是個什麽樣的人,眾人口裏的她是什麽樣子,來到這天華寺的種種表現

她突然想起一個人。

“安撫使盧大人,”宋采唐看向趙摯,聲音前所未有的低沈,“雲念瑤找他,真的只是拜訪,而不是求助麽?”

趙摯怔了一下。

這還真是新方向。

宋采唐又道:“你說雲念瑤打小在雲老爺子跟前長大,情感與眾不同,那麽有沒有可能,她從老爺子裏手裏拿到過什麽東西”

她瞇著眼,沈著聲,眸底光芒隨燭火跳動,似星辰閃亮。

“趙觀察使,你關註此案件,不就想找這樣東西?”

趙摯咬牙:“宋采唐,太聰明了不是好事!”

宋采唐:“叫人說中就惱,汴梁的混世魔王,邊境線上的冷面閻王,心胸就這麽窄?”

趙摯憤憤磨牙,他就知道這女人太聰明,合作必須謹慎,想要她幫忙,就得做好掉底的準備!

既然事情到了這,有些話也就沒必要再瞞。

趙摯雖然生氣,卻也幹脆:“汴梁謀逆案牽連甚大,許多消息壓著沒出來,但發展到今日,案件真相已沒那麽重要,更重要的是朝廷形勢變化,利益相關勢力的重新洗牌。京中有皇上把著,不會亂,但事涉遼國,到底敏感,便派我四處看看,是不是真有什麽不好的東西。”

結果,就遇到了這個案子。

他自認對齊兆遠了解,覺得雲念瑤不應該知道太多,但萬一呢?

他不得不關註,不得不謹慎,不得不急切。

遼國有人有多討厭難纏,他幹過太多架,最明白。經年數場大仗打過,遼國國庫空虛,良兵悍將缺失,看著是老實了,誰知私底下有沒有搞什麽小動作準備鬧妖?

多年戰場對陣,他和遼國每一個大將,每一個皇族都有仇,恨不得見一個撕一個,對方對他想法相信也是如此,他斷不能容大安有人私通遼國!

這個案子,必須好好告破!

若有那個東西,他一定要找出來撕碎!

至此,宋采唐已將趙摯行為完全試探清楚。

也就是那個謀逆案,黨朋互撕的可能性大,皇上不太相信雲家會反,但證據模糊,又不能完全憑意識不信,就派趙摯四處看看。趙摯戍邊多年,最煩遼國,如果發現端倪必會重視,結果好巧不巧撞到了雲念瑤案,再不信,也得順著情勢有理由的懷疑,專註事實證據,不能輕忽。

所以急著破案,急著插手。

她點了點頭,繼續問趙摯:“齊兆遠那邊,是你搞的鬼?故布疑陣,攔阻消息,扭曲事實,蒙了李刺史的眼?”

“沒辦法,我想搶案子,又不想丟面子,只有這樣,讓李刺史求爺爺告奶奶的求上門。”趙摯攤手,“我還‘巧妙’的把你神乎其神的剖屍絕技告訴了齊兆遠。”

雲家的事太敏感,若是以往,齊兆遠可能會考慮很久,但現在時間不允許,再不願意,也只得接受剖屍。他比誰都希望案子快點告破,蓋棺定論,再晚,利益集團插手,大撕特撕起來,他妻子的死都會變的不甚重要,沒有人會一心一意的幫他找到兇手。

屆時,他連仇往哪報都不知道。

宋采唐想了想:“他不知道你在這裏。”

趙摯沈吟:“我雖信他,但更關註事實,沒有切實證據的情況下,不互通消息,才能看到人最本真的面貌。”

這話說的倒不錯,宋采唐不由讚賞的看了趙摯一眼。

趙摯不高興了,眉一挑,又是一派高門貴子目中無人的桀驁模樣:“怎麽,在你眼中,我就那麽不堪?”

“哪啊,”宋采唐不是不敢惹趙摯,但辦案過程中,和諧相處最重要,“觀察使大人多好的人,心寬氣平,有原則有堅持,心系黎民,專門做好事救人於水火,您瞧您這一身腱子肉,不就是這麽辛苦練出來的?”

趙摯嘴角似乎揚了揚,又努力壓回去,板著臉道:“你們女人就是這麽膚淺,喜歡偉岸男子。”

宋采唐:

真誇還是暗諷你聽不出來啊!

“不過我這樣子,一般人也長不成。”

宋采唐瞬間明白了,這位觀察使還有一個非常強烈的性格特點:自戀!

為免眼睛受到傷害,宋采唐微微偏頭,轉開趙摯的存在方向,還硬把話題拉回來:“所以現在的問題,除了破案,我們還要確定雲念瑤手裏有沒有那個東西,如果有,現在在哪裏”

“安撫使盧大人問過了麽?”

趙摯皺眉:“問過,他只說與雲念瑤見面是敘舊,沒言其它。”

宋采唐:“汴梁雲家的事,這裏有多少人知道?”

趙摯:“安撫使京中人脈不少,應該知道,高卓家在汴梁,可能也知道,其他人,不一定。”

宋采唐凝眸細思。

如果雲念瑤手裏真有那要命東西,被人知道,在意的肯定非常多。遼國信物,不管是利用,還是威脅,都很好使的樣子

這案子,越來越不像簡單的情仇案了。

但案情發現到現場,該理的線索都理出來了,再往下就是各種定向細查歸攏,需要時間。

如果能來個突破點就好了

這一次,宋采唐心想事成了,想要出現個影響案情的意外,意外就發生了。

趙摯的人報告,曾盛過酒釀圓子的碗,在高卓院外發現了!

還是挖坑埋的,表面覆上了一層舊土,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除了這個,還在高卓房間內發現了一個小小暗格,暗格裏藏了滿滿的書畫,所有畫畫的都是一個人,死者雲念瑤!雲念瑤笑,雲念瑤哭,雲念瑤走在花間,雲念瑤坐在榻上,甚至還有部分衣料穿的比較少的

所有書,都是高卓親筆寫就感想,對雲念瑤的綺思,對昔日的感懷後悔,還有酒後的暢所欲言,什麽得不到要不幹脆毀滅算了,關起來就是我一個人的種種

怎麽看,都有點變態。

這嫌疑度,不用說,前所未有的高。

郭推官和孫仵作異常興奮,已經招呼衙役,準備拿人了!

57.兇手?

重大證據發現是在午後申時, 下午已過半,晚飯還沒開始,是一天之中最清閑放松的時刻。

所有人速度都非常快, 宋采唐走到高卓院子時, 現場滿滿站的都是人。

趙摯李刺史張府尹溫元思幾個當官的,孫仵作郭推官並所有雲念瑤相關人員, 全部湊齊, 一個沒漏。

暗格已被打開,所有書畫散了一地, 半卷的,展開的, 不小心撕破了的,鋪了小半個院子。所有畫作,畫中人清秀明艷,任誰都能認出, 正是雲念瑤。

高卓站在這院子書畫前, 臉色黑沈:“誰給你們的權力搜我的屋子!”

他十分心疼的蹲下,卷起腳下最近的畫, 拿起編繩,準備捆好——

還沒來得及怎麽動,他被斜刺裏沖出來的人大力撲倒。

“誰給你的權力畫瑤瑤!”齊兆遠眼睛都紅了, “她是我媳婦!我的!”

“你畫的這都什麽玩意兒!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高卓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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