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瀾的反應，在大人們的預料之中。

他看不到艾利克斯，一下就驚慌起來，跑到每個房間和院子裏去找人。找不到人，他就試圖跑到外面去。不過主人家的夫婦一直盯著他，看著他要出去，就把他抱回了屋裏。

卓瀾本來就慌亂得直掉淚，被抱回去後，更是忍不住了，大聲地哭了起來。

這程度，比前一天還要撕心裂肺。家裏兩個大人怎麽哄都哄不住，只得陪著他，任由他發揮。他們還拿來零食、水和布巾，時不時給卓瀾擦一擦，餵一口，以免他哭到暈厥。卓瀾哭的時候也很乖，只會在原地嚎，不會對家裏的東西造成任何破壞。而且除了一開始喊著想要去找艾利克斯，後來他也不提訴求了，只是一個人自顧自地傷心。

兩個大人看得難受，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捱過去。他們沒什麽帶小孩的經驗，只能慶幸卓瀾除了哭之外並沒撒潑，不然他們真是要手足無措了。

和前一天一樣，卓瀾哭到快中午的時候，就沒什麽力氣繼續了，只是腫著眼睛木然地坐在原地。

他沒說要走，也沒再說要艾利克斯，乖得像是一個小木偶。夫婦倆以為他是放棄了，暗暗松口氣。雖然卓瀾一直沈默不語，但只要多相處一段時間，兩個大人有自信能讓他喜歡上這裏。

卓瀾哭得錯過了早飯，然後這天的中午飯和晚飯，都是女主人一口一口餵的。

沒辦法，他木得連吃飯喝水都不主動了。大人們看得心疼，便總是給他一小口一小口地舀起來，給他餵到嘴邊。卓瀾會有些木然地張嘴，然後慢慢嚼，慢慢咽。然後沒多少口之後，他就有些咽不下去了。

女主人一直關註著他的動靜，問道：“飽了？”

卓瀾緩緩點頭，但還是把嘴裏那口咽了下去。

女主人有些愁，她覺得卓瀾的食量太小了，就第一天晚上那餐勉強還行。後面兩天，縱然有心情的影響，但這個食量也太像小貓了，這樣不行。

按照艾利克斯的說法，卓瀾的體型和他的年齡相差很多，必須花點功夫讓他追上才行。

不過卓瀾現在還沈浸在離別的情緒當中，大人們不打算現在就開始逼迫他做一些事。

這一天就這麽結束了。

女主人陪著卓瀾去睡覺，還問過他想不想和大人們睡在一起。卓瀾搖搖頭，於是他又回到了之前和艾利克斯一起住過的房間裏，躺下睡了。

直到他不動了，呼吸綿長，女主人才離開了房間。

……

皓月當空，萬籟俱寂。

卓瀾悄然爬了起來，穿好衣服，還轉頭把床上的被子稍微偽裝了一下——雖然大人們大概一臉可以看出有問題，但一個孩子還不會想那麽多——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

他的房間斜對面就是主人夫婦的房間，他們現在也睡了，房門緊閉。卓瀾出了自己的房間，慢慢掩上房門，然後幾乎悄無聲息地穿過走廊和客廳，出了屋子。

月色皎潔，光影照在地上，讓這個夜晚看起來很明亮。不過不管晚上有多亮，這都不應該是一個小朋友出門的時間。

可卓瀾就是出門了。

他看起來年齡很小，純真可愛，很乖，不谙世事。但實際上，他會開所有的門，輕而易舉地就出了院子，還轉身把院門掩上。他還記得自己三天前是從哪裏來的，因此他毫不猶豫地踏出了第一步。

借著月光，他毫不猶豫地在街道上快步走著，甚至奔跑。

他怕那個院子裏的夫婦倆半夜醒來，去房間裏看他，然後就發現他的失蹤，並出來找他。他只是個孩子，要是大人馬上出來追他，他肯定會被逮回去。

那對夫婦是好人，卓瀾能感覺到他們的善意，但他心裏有更重要的事。

他還是想要去找艾利克斯。

卓瀾安靜了大半天，心裏默默做了決定，他要去追上艾利克斯。

他還這麽小，並不清楚艾利克斯這個大人一旦走了，一個小孩是極難追上的。他只知道艾利克斯是為了他改換路線，那應該還會順著來時的路走一段。而且艾利克斯在路上會休息，要是卓瀾休息少一些，多打聽一些，或許就能找到他的消息、追上他。

這都是一個孩子的思想，成人或許覺得很荒謬，但小孩是不會這麽想的。

卓瀾只是想著，盡快啟程、加快步伐，就能早一點追上艾利克斯。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聽著貓頭鷹的叫聲，一點不覺得害怕，也顧不上害怕。他不會去想一個孩子這麽出門，會遇到多少危險。

他甚至很快就穿過了這個小鎮，跑向了小鎮外。

鎮外有一小段荒野，然後就是森林。即便是如此明亮的月夜，遠處的森林看起來也如此黑黢黢的，像是一個要吞人的可怕野獸。

卓瀾站在小鎮外，望著森林的方向，咽了一口唾沫。

直到這一刻，這個小小的孩子，才感到了一絲猶豫。

他回頭看了看小鎮，忽然開始思考，要不要等到天亮的時候再繼續走。

但是天亮之後，大人們肯定會追出來。卓瀾考慮了一會兒，決定先躲到森林裏去。

他知道森林很危險，可他和艾利克斯一起在森林裏經歷了很多，覺得自己應該能夠躲過這些危險——當然，這是個錯覺。

無論如何，卓瀾還是朝著森林的方向，出發了。

他的計劃是，先到森林的外圍，找個地方躲起來，睡一晚上。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可以重新啟程。他可以根據太陽的位置判斷方向，還能找一些能吃的水果和草葉。無論如何，總能想到辦法。

死亡只在他腦子裏閃過一瞬間，但他還太小了，不是很理解死亡。

他曾經被死亡的慘烈景象嚇到失憶，失憶讓他忘了傷心事，也讓他忘了對死亡的恐懼。

小小的孩子，在荒野上穿梭。

他感覺荒野上什麽都沒有，月光這麽亮，什麽都不需要害怕。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便還在森林外面，危險也無處不在。

某些野獸，在極度饑餓的時候，會跑出森林到它們不常在的地方覓食。人們可以打敗它們、防禦它們，但不是在睡覺的時候。所以小鎮上的每一家房子都很結實，院墻都不矮，有些人甚至還給家畜搭石頭屋子，確保晚上大家都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卓瀾還沒學習到這些。

他只是按照他的計劃，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心裏覺得急迫又焦躁，一方面是想要追上艾利克斯，另一方面是為了躲避大人們來追他。

而隨著漆黑的森林越來越近，卓瀾心裏的恐懼也越來越明顯。雖然他距離森林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但森林的陰影仿佛已經照到了他身上。

不知什麽時候，眼淚又開始滾落。

他的眼睛還是腫著的，可哭泣對他來說不算是難事。想著自己全心信賴、依靠的人不知道去哪了，看著越來越可怕的森林，獨自一個人的孩子會哭泣並不奇怪。

淚水糊了卓瀾的眼睛，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並沒停下腳步。

他知道森林裏不能發出太多聲音，甚至還用手捂住嘴，讓自己的行動更安靜一些。

他就這樣一直走著。

森林看著很近，但他走了很久還沒到。小小的卓瀾走到雙腿酸麻，腳步難以抑制地慢下來，可沒有一點要停下的跡象。他的意志力支撐著他。風刮過荒野，野草發出唰啦啦的聲音，他也完全忽略了。

他還忽略了另一個聲音。

直到一雙手，突然把他抱了起來。

“！！！”卓瀾在騰空之後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驚慌掙紮。可是耳邊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讓他一下就安靜下來。

那道聲音說：“你可真能跑啊，小家夥。”

卓瀾猛然回頭，月光讓他一下看清了對方的臉：“艾利克斯！”

小卓瀾覺得自己在做夢，他是去追艾利克斯的，艾利克斯怎麽會就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但他又絲毫不會懷疑對方，所以看著那個金發的男人，卓瀾眼裏的淚水瞬間就變多了。

他抱著艾利克斯放聲大哭。

因為艾利克斯身邊是安全的，卓瀾不必擔心任何危險，也不必忍著。他緊張的心情一下就松懈下來，和見到艾利克斯的極度高興融合在一起，變成了淚水齊齊發洩出來。

艾利克斯沒說什麽，只是抱著他，開始往回走。

就是往鎮上的方向走。

卓瀾居然一下就註意到了，他立刻掙紮起來，哭喊道：“不回去！不回去！”

“晚上在外面不安全。”艾利克斯道，“野獸們會遠離城鎮。”

“我不回去！你又要把我放在那裏！”卓瀾拼命掙紮，“我不想留在那裏，我想和你在一起！”

艾利克斯道：“我們確實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嗎？你不會離開我嗎？”

“……”艾利克斯沒馬上回答，卓瀾抓著他衣服的手瞬時一緊。

“如果你再把我留在那裏，我還是會跑出來！”卓瀾一邊留著眼淚一邊高聲道，“他們不可能永遠把我鎖起來，只要我有機會，我就會跑出來！我會去找你的，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你！”

“……你長大之後可以來找我。”艾利克斯道，“但不是現在。”

“就是現在，我不要等長大！”卓瀾道，“如果你要帶我回去，現在就把我放下來！我哪也不去！”

艾利克斯聽他一直無理取鬧，語氣也嚴厲了起來：“卓瀾，我以為你是聽話的孩子。”

“我不是！”卓瀾道，“如果你要把聽話的孩子扔給別人，那我就不是！”

艾利克斯嚴厲地嚇唬他：“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

卓瀾的脾氣也上來了：“不喜歡就不喜歡！不喜歡……我也要跟著你！”

他的話語應該是很有力的，但他一直哭，抽氣打斷了他的話語，讓他看起來特別可憐。

艾利克斯閉了閉眼，冷聲道：“你只是個孩子，你跟不上我。”

“不要你管！”卓瀾掙紮道，“放我下去，我能自己照顧自己，不要管我！”

“你不明白一個家庭對你的重要……”

“我不明白！我只是個孩子！”

卓瀾用力推他：“你也不明白我，你只是覺得那對我好而已，但我不覺得那是真的好。你要是不要我了，就不要管我，別管我上哪去了！”

艾利克斯當真把他放了下去。

卓瀾那也沒去，就這樣盯著他。好像艾利克斯去哪，他就一定跟著去。

艾利克斯擡起腳，開始往鎮上的方向走去。

卓瀾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跟上了。

艾利克斯走的不快，可卓瀾還是遠遠落在後面。一方面因為小卓瀾很累了，不太跟得上，另一方面也因為他不想跟得太近。

他甚至做了個決定，如果艾利克斯進了城鎮，他不會跟進去。

不然，逃跑沒有意義。他寧願在外面等著艾利克斯出來。

這個孩子還不知道這個小鎮還有另外的出口，他的思想還太簡單，但他就是這麽做了決定。

艾利克斯也發現，卓瀾越來越遠了。

他跟得跌跌撞撞的，沒停下來，艾利克斯知道他的體力到了極限。

因為艾利克斯一直看著他。

其實這一天，艾利克斯根本沒離開。

成年後的卓瀾，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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