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這場“昨日重現”，卓瀾從不知道，艾利克斯其實根本沒走。

即便是成年人的卓瀾，也一度以為艾利克斯已經離開。然後或許是他在路上忽然想要回來看看，又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才回到了鎮上。總之，整個白天，跟在年幼自己身邊的卓瀾並未發現什麽異常。

直到小小的身影出了門，跟得不遠不近的卓瀾，才赫然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從小朋友出門開始，艾利克斯就跟上他了。

一開始艾利克斯還會稍微躲避一下，以免卓瀾一回頭就發現他的蹤跡。後來他發現，這麽小的一個人類幼崽，根本沒法察覺背後跟蹤的高手，所以索性吊在後面一直走著。

艾利克斯走在陰影裏，即便小小卓瀾猛然回頭，也未必一眼看得清。一晃神的功夫，足夠他藏起來了。

但身為小朋友的卓瀾，幾乎全程沒回頭。

身為成年人的血族卓瀾，一直並肩和艾利克斯前行。

卓瀾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懷念、喜悅，更多的是酸楚，還有一種得償所願。他當年以為艾利克斯已經走了，所以哭得絕望，追得決絕。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之後，卓瀾依舊是這樣的態度。只是不管他怎麽追尋，都沒再找到艾利克斯。

所以，艾利克斯說的是真的——只要他要走，卓瀾絕不可能再找得到他。

“唉……所以現在是什麽意思呢？”

卓瀾貪戀地看著艾利克斯，對方望著年幼自己的眼神，竟讓卓瀾有些嫉妒：“讓我再看一遍當年，是跑馬燈嗎？我要死了？”

嘴上這麽說著，卓瀾卻沒有一點對死亡的恐懼。

他看著艾利克斯抱起當年的自己，然後兩人吵架。當年的卓瀾吵得非常認真，其實後來他自己也不記得當初的原話了，現在“現場回放”一遍，血族卓瀾真要給自己鼓掌。

還這麽小就這麽會辯論，卓瀾感覺自己真是天賦異稟。

而艾利克斯，確實因為小小卓瀾的這些發言、以及他切實的行動，而強烈動搖了。

這一整天，他一直隱藏在暗處，看著卓瀾的表現，在卓瀾哭泣的時候強忍著不出去安慰他。卓瀾下午的平靜表現令他覺得有些安心，也有些失落。但當時艾利克斯還覺得，一切還算順利。

艾利克斯原本決定第二天就真的離開。

但深夜，他聽到了卓瀾房間的動靜，然後就這麽看著卓瀾跑了出來。他一路跟著，本來只想暗中保護，等他自己累了就知道放棄。可眼看著卓瀾邊哭邊堅定不移地沖向森林，艾利克斯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小朋友抱起來。

小朋友只高興了一瞬間，然後就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最後，艾利克斯把他放下來，自己朝鎮上走去。他在暗中關註著卓瀾在後面的情況，同時還在心裏天人交戰。

毫無疑問，卓瀾的行動、他的決絕發言，劇烈動搖了艾利克斯的決心。

卓瀾幹得出來，他真的幹得出來。今天他能跑出來，明天、後天，總有一天還能照樣行動。

艾利克斯不敢想象，如果卓瀾真的再次跑出來，而沒人註意他的行動，他是不是真的會被野獸叼走？

一想到那個金發的、藍眼睛的漂亮孩子，會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倒在血泊裏，艾利克斯就覺得無法接受這個畫面。

夜風吹過荒野，艾利克斯的發絲跟著舞動，心裏的雜亂思緒卻沒被吹滅一些。

他還一直分出註意力聽著背後的動靜，然後就聽到了小朋友摔倒的聲音。

卓瀾摔倒的時候沒叫，悶悶的砸地動靜，艾利克斯轉頭的時候他已經爬起來了。他一擡頭，對上艾利克斯的視線，賭氣似的轉開腦袋，然後一邊拍掉手上的草和灰，一邊繼續跟上來。

艾利克斯輕嘆一聲。

他已經走得夠慢了，但卓瀾現在沒有體力，大風刮過，好像能直接把他刮跑。艾利克斯不知道這麽堅持地走下去有什麽意義，除了浪費卓瀾的體力，一切都不會改變。

卓瀾這一跤，像是將艾利克斯心裏的某個開關，一下撥了過去。

他定定看著卓瀾幾秒，然後朝他走去。

卓瀾看艾利克斯接近他，楞住了，隨後在還剩兩三米的時候猛然後退！

這回輪到艾利克斯頓住了腳步：“卓瀾？”

卓瀾沒回答，但他的行動已經擺明了態度，他不想被艾利克斯抓到。他的想法還停留在艾利克斯要把他扔給那家人的層面，雖然知道自己掙紮是徒勞的，可沖上心頭的倔強還是讓他不斷反抗。

艾利克斯往前走一步，他退三步。

艾利克斯連續走，卓瀾轉身就跑。

“……”艾利克斯索性瞬間提速，直接把他撈起來。還是從背後撈的，卓瀾想掙紮都沒有著力點，只能憋著勁扳他的手。但是艾利克斯的力氣，哪裏又是一個營養不良的人類小孩能比得過的呢？

“噓，好了，別鬧了。”艾利克斯聽著卓瀾悶在喉嚨裏的使勁哼哼，摸了摸他的腦袋，“我帶你走。”

卓瀾的動作一僵。

艾利克斯趁機把他轉到正面，給他抹了抹眼淚：“我帶你走，但今天晚上先回去睡覺。我和你一起回去，然後天亮了一起走，這樣行了嗎？”

卓瀾望著他，聲音都哭啞了：“……真的嗎？”

“當然。”艾利克斯道，“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卓瀾沈默兩秒，說道，“我不知道，可能你隨時會開始騙我。”

“你的腦子想得還挺多。”艾利克斯抱著他往鎮上走，“我說了帶你走就帶你走，撤回之前的決定，你不要哭了。”

卓瀾問：“你帶我走，是把我扔給別的人嗎？”

“我那是認真安頓你，怎麽變成扔了？”

“就是扔！”

“好吧好吧，你別喊了，嗓子不難受嗎？”艾利克斯又嘆一聲，“不會把你托付給別人了，放心吧。”

“永遠帶著我嗎？”

“……”這可真是個難題。

就算艾利克斯現在願意帶著他，可誰知道能到什麽時候呢？“永遠”這個詞，實在充滿了各種不確定。

卓瀾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睛裏打轉了。

“我盡量，好不好？”艾利克斯將他臉上的頭發撩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肯定帶著你，這樣可以嗎？”

“什麽叫‘萬不得已’？”

“就是……我本身不想這樣的，但可能會有不得不分開的情況。”艾利克斯道，“總之，我不是故意的，沒明白嗎？”

“明白……”卓瀾摟住他的脖子，“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的。”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可就是清晰地傳入了艾利克斯的耳中。那種音調不高，卻滿含情感的、輕飄飄的話語，不知怎麽，忽然讓艾利克斯的心裏一暖。

像是有一道溫泉，汩汩匯入心田。然後從這裏擴散，沖得艾利克斯渾身都溫熱起來，精神和力量都為之一振。

——這是……？

艾利克斯楞了一下。他意識到這種感覺不對勁，卓瀾的話語給他的影響，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心情影響，而是實實在在的……力量增加。

沒到充盈的地步，可確實是力量增加了。艾利克斯仔細回想著這情況發生的前後細節，腦海中忽地靈光一閃，然後扭頭問卓瀾：“親愛的，你現在還討厭我嗎？”

“……嗯？”卓瀾扭頭看他，“我從沒討厭過你……我說過嗎？我要是說過，那就是騙你的，我從沒真的討厭你。”

“嗯，讓我想想怎麽形容……”艾利克斯道，“那你現在，信仰我嗎？我是說……信賴和敬仰……”

“當然！”卓瀾的嗓子明明已經啞了，但還是要大聲回答，“我最喜歡你，最敬仰你，最信賴你！”

艾利克斯感受著孩子話語裏的真摯情感，垂眼一笑，抱著他輕拍他的後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卓瀾茫然地看著他：“什麽？”

艾利克斯笑了笑，沒再解釋。

現在不必說太多，等小朋友長大，就會明白了。即便不明白也沒關系，這和他其實關系不大。

成年的卓瀾跟在後面，看著兩人的背影。

“居然是這個時候嗎……？”血族神情覆雜，看著艾利克斯抱著年幼的自己，再次悟出了小時候的自己完全沒註意到的事。

“神族以收集信仰增長力量的方式……是這個時候，從我身上悟出來的啊。”

***

卓瀾就這樣跟在了艾利克斯身邊。

小小的他根本不知道艾利克斯為什麽要雲游四方，只要跟艾利克斯在一起，他就會覺得快樂。而艾利克斯帶著一個孩子，雖然之前也已經適應了好幾個月，可現在正式開始帶了，總歸是不一樣的。

他得讓卓瀾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這樣才能讓孩子更好地長大。不說別的，光是小卓瀾的那頭金發，就得認真養一養，才會變得柔順發光。

卓瀾還得學著識字，學禮儀，學各種知識。艾利克斯雖然會得很多，可有時候也不得不借助於書本的輔助。

於是兩人的行李——準確來說是卓瀾的行李——越來越多，艾利克斯不得不找了一匹馬來馱運行李，有時候卓瀾沒力氣了還能騎上去。而且兩人的雲游路線，由人類聚居地和自然交織，變成了基本沿著人類聚集地行進，主要就是為了讓卓瀾能過得好一些。

為了賺錢，艾利克斯會在路過森林的時候，殺一些魔獸並且取下它們身上有用的地方，帶到城鎮去換錢，還會接一些任務。卓瀾如果跟到森林，就會沿路上努力找藥材，或者一些漂亮的花草和羽毛，帶出去賣點小錢。要是卓瀾沒跟去，艾利克斯就會把他、行李和馬匹一起寄存在旅店或者某些人家裏，然後自己當天來回。因為要是他不回來，卓瀾就有可能騎著馬去追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卓瀾也漸漸長大了。

他本來就在長身體的年齡，以前只是營養不是很跟得上。現在艾利克斯舍得花錢，還會親自獵取高級食材給卓瀾補充營養，沒兩年小朋友的體型就很快跟了上來。他的金色卷發變得柔順又有光澤，皮膚變得白皙而充滿彈性，小臉也圓了起來。湛藍色的眸子看著別人，對方會覺得好似看到了一汪靜謐的湖水。

艾利克斯覺得這個精致的人類孩子，甚至比某些同族還要更像自己的夥伴。

卓瀾就像一個教派裏的小小聖子，光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就讓人覺得心裏柔軟。帶著這樣的小朋友的艾利克斯，很容易取得陌生大眾的初步信任。而當艾利克斯幫助人們完成一件又一件的麻煩事時，人們對他的敬仰就增加得更快了。

艾利克斯教導人們種植莊稼，抵禦野獸，逃過洪災，度過寒冬。

他甚至幫城市消滅過作惡多端的魔物，剿滅過沒有人性的山賊。人們開始傳頌他的名字，追隨他的腳步，還立起了他的雕像。

艾利克斯的力量越來越強大，開始成為貴族們的座上賓。

這時，成長到十四五歲、精致如精靈現世的卓瀾，也開始進入了貴族的視野。

驚艷了許多閱盡千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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