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

艾利克斯提起水壺，在三人的杯子裏續了水：“你們一直沒有孩子，又想說要個孩子，不是正好合適？”

男主人道：“收養孩子哪裏是這麽簡單的事？”

“我看你們好像挺喜歡他。”艾利克斯道，“所以，其實不喜歡？”

“我們肯定是喜歡的。”女主人道，“他那麽可愛，有誰會不喜歡他呢？”

“我問了，他也喜歡你們。”艾利克斯道，“既然如此，不就是合適嗎？”

“唉，我總覺得不是這個問題……”男主人頓了頓，嘆氣一聲，說道，“我看你也挺喜歡他的，就這麽送到我們這裏了？而且這個小朋友看起來很依戀你，他願意留下嗎？”

“他跟了我一段時間，當然會比較依賴我。”艾利克斯回道，“他和你們生活一段時間之後，也會親近你們。孩子都是這樣的，不必擔心。”

女主人追問道：“那你呢？”

“我？”艾利克斯道，“我當然就繼續去各地走走。”

“我是說你對卓瀾的想法。”女主人道，“你也喜歡他的，不是嗎？”

“我……”

“你就是喜歡他。”男主人打斷艾利克斯的話，說道，“我得說一件事，雖然你看起來一直很溫和，但你和其他人——包括我們——中間總像是有一道隔閡，這讓你顯得與眾不同……還有點格格不入。”

艾利克斯挑眉：“你居然還有這麽細膩的一面，看來我還是不夠了解你們。”

“我有眼睛，我會看。”男主人道，“不過你這次來，當你和卓瀾相處的時候，你們之間似乎沒有那種隔閡。我不知道你自己註意到這點沒有，不過，你真的舍得他嗎？”

“我舍不舍得、喜不喜歡他，和他留不留在這裏沒什麽關系。”艾利克斯道，“他需要一個安全的、穩定的成長環境，他值得最好的，我相信你們能給他幸福。”

“他知道他會留下來嗎？”

“還不知道。如果我們今晚談妥了，明天我就會告訴他。”

“所以，你就準備獨自決定這件事了？”男主人道，“要是他不願意，你打算怎麽辦？”

“我後天還是會走。”艾利克斯道，“我說了，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習慣的。”

“你這話聽起來真冷酷，但我知道，你只是永遠保持理智。”女主人嘆道，“其實，你完全可以留下來多住幾天。這樣你就能陪著卓瀾適應這裏，而且還能讓他緩沖一陣子，不至於馬上就被你扔在這裏。”

艾利克斯道：“但我留下來……很可能只會越來越不舍得。”

“你說他？”女主人道，“的確，他可能會苦苦哀求你，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他長得那麽可愛，那麽令人憐惜，當他提出什麽願望的時候，你很難不答應他。那麽，你是害怕你會改變自己的主意嗎？”

艾利克斯沈默了幾秒。

“……或許吧。”

“真難得，你居然會承認你的害怕。”男主人道，“我說過，他對你來說是特別的。”

“他確實是。”艾利克斯道，“我從沒和另一個人持續相處這麽久，對方還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他像是個短暫的禮物，照顧他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榮幸。當他在我身邊，我無法不去想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開不開心，是否忍著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男主人挑眉道：“聽起來你還挺開心，沒什麽不耐煩。要知道，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能讓大人一直保持耐心和冷靜。”

“我知道，但他不一樣。”艾利克斯道，“你們和他生活就知道了，他像個蜜糖罐子，你會想要給他一切，可實際上他什麽都不要。他很乖巧，會讓你不由自主地想，他應該稍微無理取鬧一點。”

“……光是聽你的這些話，我就能感受到你有多喜歡他。”女主人道，“你真的不多留一陣嗎？”

“不了。”艾利克斯難得地露出了苦笑，有點無奈，“我剛剛說的越來越不舍得……是說我。”

主人夫婦雙雙一楞：“……啊？”

“我再和他相處下去，或許會不舍得把他送給其他人。”艾利克斯輕嘆一聲，“我以前覺得自己一直一個人也沒什麽，但習慣了和卓瀾在一起的旅程，我的這種想法有點改觀……”

“那你……”

“可我不能這麽自私。”艾利克斯繼續道，“我明知道什麽對他好，卻還把他帶到另一個選擇裏，這是不明智的。他還是個孩子，有時候無法做出對他更好的選擇，大人應該在這時候幫他一把。”

這些話，當年的小小卓瀾並不知道。

但現在，莫名其妙陷入過去影像的血族卓瀾，終於聽到了。

卓瀾並不知道這件事，他一直以為，艾利克斯當年是因為覺得帶著一個孩子太妨礙旅行，所以一度想要把他扔開；他一直以為，艾利克斯是後來才慢慢對自己改觀，才真正接納自己的。

卓瀾從不知道，艾利克斯其實早就將守護他當作自己的責任。直到現在，卓瀾才明白，艾利克斯喜歡他的時刻，並不比他喜歡對方的時刻晚太多。

即便這個“喜歡”，還沒進展到卓瀾後來想要的那種，但這個遲來的發現已經讓他足夠高興了。

像是對他影響非常大的一個巨大否定，忽然消失了。

看著這一切的卓瀾，走到艾利克斯面前。

雖然他摸不到這個很久很久之前的艾利克斯，卓瀾還是忍不住俯下身，額頭輕輕貼住艾利克斯的。

“我一直不知道……”血族喃喃道，“原來你不是要扔掉我。”

卓瀾不知道為什麽他會看到這一幕，其實他可以走去看看當年的自己。可是艾利克斯在這裏，他怎麽會離開呢？

他意識到艾利克斯沒和他說很多事，然後就遺留了一些疙瘩在他心裏。雖然這些疙瘩並不影響他對艾利克斯的情感，可這些疙瘩解開的時候。卓瀾還是難以避免地感到開心。

他就這樣坐在艾利克斯身邊，仿佛他穿越時空地參與了這場談話。

“唉。”女主人道，“好吧，看來你是不會改變你的主意了。你……之後會回來看看他嗎？”

“會的。”艾利克斯道，“至少等到他習慣你們之後，不那麽經常想起我了，我就會來。”

“我怎麽會不那麽經常想起你？”

卓瀾坐在旁邊，低笑：“我無時不刻不在想你。”

***

第二天早上，小小卓瀾起床，自行洗漱，吃了早餐，然後就被艾利克斯叫去了。

血族的卓瀾看著這一幕，知道這是要說那個可怕消息的時間了。

雖然成年卓瀾知道後來發生的一切，但要再看一次發生了什麽的時候，卓瀾還是不由得心悸了一下。

然後他就目睹著艾利克斯用平靜的語氣，告訴了小小卓瀾他將留在這個家庭的消息。

“不、不不……我不要！”小卓瀾驚呆了，然後立刻大聲反對，“我不要留在這裏，我要和你一起走！”

“但我沒辦法帶著你了。”艾利克斯為了讓他死心，話語非常冷酷，“你不能再和我一起上路，留下來是你的唯一選擇。”

“不，不，別丟下我！”卓瀾一下就哭了，豆大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冒出來，抓住艾利克斯的衣袖哭訴道，“我不會吃很多，我會照顧自己，努力不生病！我很好養的，別丟下我！”

艾利克斯閉了閉眼。

“不是這些問題，親愛的。”艾利克斯摸了摸他的頭頂，緩緩說道，“你很好，是我的問題，我不能再帶著你了。”

卓瀾哭著問：“為什麽？”

“沒有問什麽。”艾利克斯道，“等你長大，你就會明白了。”

“但我還沒長大，為什麽要離開你？！”卓瀾道，“你是不是討厭我了？我一定做錯了什麽，你能不能告訴我，我一定改！”

艾利克斯嘆氣：“不，我說了，你很好……”

小小的卓瀾哭了很久。

他甚至在吃午飯的時候還在抽泣，要不是艾利克斯給他的碗放了食物，他可能連午飯都不會吃了。

不過，即便有艾利克斯給他布菜，卓瀾這次還是只吃了昨晚一半的量。

艾利克斯註意到這點，想起卓瀾說“少吃點”的話，勸道：“不用這樣。你該多吃一點，你在長身體。”

卓瀾卻搖頭，說什麽都不吃了。

大人們沒強迫他。

這時候的大家想得都差不多，他們覺得卓瀾只是情緒化了。等艾利克斯走了，卓瀾適應一段時間，他就能重拾快樂，也能恢覆食欲了。

但不管未來如何，頭一天還是很難熬。

早中晚，直到上床睡覺，卓瀾一直跟在艾利克斯身後，變成了他的跟屁蟲，好像怕他忽然消失。艾利克斯有點哭笑不得，但他看小小卓瀾的眼神，大多時候還是溫和中帶著點哀傷。

不過，年齡尚小的卓瀾看不懂，只有血族卓瀾看懂了。

成年的卓瀾，再次發出嘆息。

他感覺他小時候實在太不懂艾利克斯的情緒，他把艾利克斯看得太萬能，忽略了他的一些情感表達。後來，等卓瀾長大了一些，艾利克斯已經不那麽情緒外露了，變成了真正的、萬能的艾利克斯。

萬幸的是，成年後的卓瀾忽然有了這次機會——雖然機會來得莫名其妙——用來關註一些他以前從未註意的細節。

這天晚上，小小的卓瀾和艾利克斯依舊睡在了一起，卓瀾還緊緊抓住了艾利克斯的衣襟。卓瀾還記得這麽做的原因，因為他害怕艾利克斯跑掉。

但艾利克斯還是走了，一個人，悄悄地。

他應該是意識到按照前一天的情況，卓瀾絕不可能好好和他道別，然後乖乖待在家裏。於是艾利克斯用了點方法，讓卓瀾陷入深深的沈睡，一些小動靜並不會讓他醒來。

拂曉時刻，艾利克斯下了床，親了親卓瀾的額頭，又定定看了他兩分鐘，轉身走了。

艾利克斯甚至連“再見”兩個字都沒說出口。他就像是以前的那些早上，比卓瀾早一些起床，去做一些事，然後很快會回來一樣。

只是這次，他下定決心不回來了。

成年的卓瀾不能離幼年的自己太遠，只能跟著艾利克斯到了院子外面，然後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後回到小小卓瀾的房間裏，靜靜等待著。

等著年幼的自己醒來，接著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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