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卓瀾，就這樣跟在了艾利克斯身邊。

艾利克斯似乎是個流浪者，沒有固定的住處，只是走過一個個村莊、城市。有時候他們也會露宿野外，晚上挪開火堆，鋪上幹柴、幹草和落葉，就在火邊湊活睡一覺。

艾利克斯覺得這條件沒什麽，他習慣了。

卓瀾也覺得沒什麽，他在艾利克斯身邊覺得很安心。

但艾利克斯覺得，一個小朋友不能這樣和他一起流浪。

他做飯的手藝不太好，平時隨便帶點幹糧，偶爾打點禽類或者小動物，就能簡單對付過去。而且力量護身，他也不一定餐餐都需要吃。

可卓瀾不一樣。

他還小，艾利克斯摸過他的骨頭，發現他比同齡人更瘦小。這樣的孩子，不應該跟著他一直過風餐露宿的生活。

這生活還很危險。

卓瀾只是個人類的小孩，就算沒有猛獸魔物，一點小小的問題也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他容易受傷，容易生病，容易誤觸一切隱秘而危險的東西。當夜幕降臨到森林當中，艾利克斯看著小小的卓瀾，甚至覺得他會被黑暗和恐懼而吞噬。

這個孩子，不應該在世間顛沛流離。

艾利克斯做了一個決定。

一向走到哪算哪的他，開始帶著卓瀾前往一個明確的地方。

卓瀾並不知道艾利克斯的決定，他每天的日子還和以前一樣。即便一頓飯只有被熱水泡軟的黑面包，他也吃得很開心。

吃完後，如果還有剩餘的、幹凈的水，他會稍微洗一下自己的手和臉，還摘一片帶著清新香氣的葉子擦擦手背。

這都是艾利克斯教他的。

“我好啦。”卓瀾做完一切，跑過去抱住坐著的艾利克斯，摟著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臉頰，“早上好，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笑了笑：“你已經說過‘早上好’了。”

“可我還想說一遍！”卓瀾笑嘻嘻的，松開他站好，“我們可以出發啦，走吧！”

艾利克斯看著這個輕松快活的孩子，覺得他像是住在山泉裏的精靈。

他的頭發也是金色的，但帶著卷兒，發尾翹起來蓬松又可愛。他的雙眸是藍色的，像是一碧無洗的天空，又像是靜謐的湖水。這雙眸子映出艾利克斯的倒影，彰顯著它的主人對艾利克斯的全然信任。

他可愛、活潑，有時候有點調皮，但更多時候讓艾利克斯覺得貼心，心底軟成一片。

仿佛一只最毛絨絨、最柔軟的小貓湊上來，撒嬌的叫聲聽得人心裏酥麻，誰又舍得讓他受苦呢？

艾利克斯以往從來不會嫌貧愛富，可帶著卓瀾，看著他在自己身邊跑來跑去……艾利克斯忽然就認為這種貧瘠的條件萬萬不可。

他不能把這個孩子留在自己身邊。

盡管這個孩子帶給他快樂，他也不覺得照顧這個小朋友很煩，可他不能這麽自私。

卓瀾從慘烈的屠殺現場中存活，不能止步於“活下來就好”。既然他已經忘記了一切，那就拋棄過去，重新開始。他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在幸福、穩定的家庭中健康長大，不應再落到顛沛流離的境地。

也不應該穿著這些粗麻布衣，吃著這些食不下咽的食物，就度過每一天。

“卓瀾。”

艾利克斯站起來，摸了摸他的腦袋：“你想過得更好嗎？”

“我現在很好呀。”卓瀾抓著他的手，沖他笑，“我每天都很開心。”

“我是說，更好一點。”艾利克斯牽住他的手，“吃軟一點、香一點、對身體更好一點的食物，穿更漂亮的衣服，睡更軟的床。有人陪伴你長大，教你識字念書。你只需要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地長大，別的恐懼和危險都會離你遠去。”

卓瀾以為，艾利克斯在說他倆的生活，以為艾利克斯想要改變。

但具體是改變什麽，卓瀾也想不通。他還小，簡單地理解了字面意思，點頭道：“想呀。”

艾利克斯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

他們走了十幾天，來到一個平靜的小鎮。

艾利克斯在這個小鎮的一家布料店裏，給卓瀾買了一匹帶繡花的布料，還當場給他量了尺寸，要做新衣服。

卓瀾驚呆了，連忙說不要。

“不行，這個太貴了！要好多錢！”卓瀾趴在櫃臺邊，眼巴巴地看著艾利克斯給出去的錢，“我們不買了，把錢還給我們！”

他很小，還失憶了，卻對金錢很敏感。因為他是眼看著艾利克斯去做危險的任務，挑戰一些看起來很可怕的猛獸，才把錢賺回來的。他不想讓艾利克斯總出去冒險，可自己又沒什麽能力，只能盡量少花錢。

少吃點、少穿點，不要求任何東西，就是他僅能想到的省錢方式。

艾利克斯早就發現了這點，可無論他解釋多少遍，那些魔獸對他來說並不危險，卓瀾都沒多大改變。正因如此，才愈發覺得卓瀾不能留在自己身邊。

“好了，已經付錢了，我很喜歡，買吧。”

艾利克斯將小朋友抱起來，帶出店外：“不貴，我剛完成的任務還有很多錢，不必擔心。”

卓瀾眼巴巴地望著店內：“可是……”

“沒有可是。”艾利克斯笑了笑，索性抱著他不放了，“走，帶你去我的一個朋友家。”

卓瀾掙紮道：“你放我下來。”

“不用，這樣快。”

“可我很重……”

“你哪裏重？我倒希望你能重到我不想把你抱起來……”艾利克斯頓了頓，不繼續說了，轉而道，“我朋友做飯很好吃，你會喜歡他的。”

卓瀾警惕：“要花錢嗎？”

“不要。”即便要，艾利克斯也不會當著卓瀾的面給，“放心好了。”

“哦，好吧。”卓瀾終於松了一口氣。

***

艾利克斯的朋友住在一個小院子裏，是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婦。

男主人看起來很高大，卓瀾仰望他的時候，感覺脖子都酸了。女主人身形富態，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柔，十分平易近人。

卓瀾一開始有點不敢接近——主要因為男主人太高大了——但很快就和他們混熟。男主人輕輕松松能把他拎起來，掂一掂，然後哈哈笑著說小朋友得多吃肉才行。

女主人則是拉著卓瀾，給他洗了臉、洗了手，還帶著他洗了頭。不過到了洗澡環節，卓瀾說什麽都不敢給她扒衣服，最後還是艾利克斯來幫了忙。

說是幫忙，實際上就是抱起卓瀾把他放進浴桶裏，然後守在旁邊確保他不會滑下去溺水，最後又把他抱出來。

卓瀾不想麻煩其他人，尤其不願意用這些小事麻煩艾利克斯，他想更自食其力一些。

艾利克斯嘆息：“你太乖了。”

卓瀾聽不懂：“乖，不好嗎？”

“有時候，不一定好。”艾利克斯給他擦頭發，“不過你很好，不用多想。”

洗完澡之後，就吃飯了。

這家掌勺的是男主人，大開大合，菜色雖然簡單，但分量足、味道也好。卓瀾坐在桌邊，左看看右看看，一會兒想著先吃哪個，一會兒想著自己到底能不能吃。

還是艾利克斯給他舀了許多菜，放在他的盤子裏。

小朋友就開始埋頭苦吃。

大人們想讓他吃多點，故意給他拿了個大碗，看著比他的臉都大。大人們吃飯的時候還聊天，天南地北的都說，卓瀾聽不懂，只能專心吃飯。

很快，小朋友就吃飽了。

雖然他吃得很努力，但他畢竟還小，而且飯量實在不大，再怎麽努力也吃不了太多。男主人本來還想塞他兩塊肉，可卓瀾真的吃不下了，捂著嘴到處躲，還跑到了艾利克斯的背後。

艾利克斯覺得好笑，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把朋友勸退了。

***

當天晚上，艾利克斯和卓瀾都睡在這個朋友家。

卓瀾還要扒著艾利克斯睡一張床，但他困得早，艾利克斯便帶著他先去睡覺。卓瀾睡在柔軟的床褥上，望著坐在床邊的艾利克斯，打了個呵欠：“你還不睡嗎？”

“我去和他們聊聊天，你困了，先睡吧。”艾利克斯順了順小朋友的頭發，手感十分柔軟，“卓瀾，你喜歡這裏嗎？”

“喜歡呀。”卓瀾眨眨眼，“飯好吃，床舒服，他們的人也好……”

說著說著，卓瀾的眼睛就要閉上了。艾利克斯低聲道了聲“晚安”，卓瀾也回了一聲幾乎沒聽到的“晚安”，沈沈睡去。

艾利克斯在他床頭看了一會兒，看他睡熟了，這才起身出了房間，掩上門。

這個家的兩個主人在客廳等他。

“怎麽樣？”男主人坐在椅子上，大馬金刀的，“睡著了嗎？認不認床？”

“睡著了。”艾利克斯道，“他不認床，在野外都能睡著。”

“唉，我看他今天吃得狼吞虎咽的，這是受了多少罪啊？”女主人嘆道，“長得這麽可愛，在家裏應該很受寵才對，誰舍得讓他受苦？”

“我也不知道他的過去，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整個村子都沒了……”

艾利克斯徐徐說出了遇見卓瀾時的事，還說了卓瀾跟著他時的表現。

說完後，兩個朋友沈默許久，齊齊嘆氣。

女主人看向艾利克斯，問道：“你確定，要把他留在我們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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