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瀾看到了“神子”看到一幕。

或者說，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距離轉換為血族還有很久，還不知道明天會如何，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的自己。

這時的卓瀾，十分瘦小，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實際上應該已經十一二了。沒辦法，這個年齡說不準確，因為當時的卓瀾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現在更加搞不清楚。

小小的卓瀾，站在一個屠殺現場裏，表情茫然而無措。

他的四周、腳下，全是血腥，鮮紅色染紅了他的瞳孔。濃稠的味道從他的呼吸中紮入他的腦海，好似有生命的惡鬼，吞噬著他的神智。他的靈魂似乎飛了，肉體變成了一個雕像，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會哭，不會叫，忘了自己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

他的腳下沾滿了粘稠的血液，卻印不出一個腳印。只因為周遭已經變成了整片整片的血泊，曾經落下的印記，都被這些駭人的紅色一一淹沒。

這個孤零零的孩子立在刺眼的血色之中，好似要在這裏站到天長地久。

黃昏降臨，封魔之時，晚霞染紅了天空。紅得像火，艷得像血色大地的鏡子。不知站了多久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雙腿已經抖得隨時都會崩潰，天空中響起了食腐黑鴉的怪叫。

燒焦的味道，也開始蔓延。

不知從哪裏燒起來的火焰，正在吞噬樹木和房屋。稻草上沾了血，但烈火只需頃刻就覆蓋了過去。某種生物被炙烤的味道充斥四周，令人作嘔。

可卓瀾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不逃，不掙紮，甚至眼珠子都沒動一下。他很長很長時間才會眨眼，藍色的瞳孔極其黯淡，血絲充斥其中。

大火很快包圍了他，火舌很快就要舔到他的腳下。

他木然，無聲，猶如任何一棵在火焰中被吞噬的小草，靜立著面對一切。

再有幾分鐘，他就會和這個村莊裏的一切都一樣，在火焰和血泊中化為大地的一部分。

直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卓瀾面前。

那雙映著火光的藍色瞳孔中，多了一個金發男人的倒影。

***

小小卓瀾真正回過神，是一場長達兩天的睡眠之後。

當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也不會去想這些事。後來卓瀾才知道，他是被人用力量強行“命令”，才墮入沈睡之中的。至於沈眠的時候有沒有做夢，夢到了什麽，已經完全記不清了。

他醒來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男人的側影。

即便到了幾千年後，卓瀾還是無法準確形容當時的感覺。他看到的男人有金色的長發，寬厚肩膀，皮膚白皙，面容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卓瀾忽略了他身上簡單的服飾，只覺得他，應該是神明。

傳說中死後會見到的……那個無所不能的人。

卓瀾不由自主地張開嘴，聽到自己用沙啞難聽的聲音，低低地問了一句話：“你是神明嗎？”

金發男人轉過頭來，卓瀾這才發現，他的瞳孔也是金色的，像光輝燦爛的太陽。

“我不是。”男人看著他，眼神溫和，說話的聲音好似山泉般沁入人心，“我叫艾利克斯。”

卓瀾喃喃道：“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問道：“你叫什麽？”

卓瀾神色茫然：“我叫……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艾利克斯的眉頭輕微一蹙，看著小孩兒的瞳孔，“你記得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嗎？”

卓瀾的眼睛木訥地動了動：“我……發生了什麽？”

“你還記得你從哪裏來的嗎？”

“我從哪裏來……？”

艾利克斯聽著小孩一直重覆自己的話，意識到他恐怕真的想不起來了。

男人的手指撫上孩子的額頭，指尖緩緩溢出了淡淡的光，貼著小孩的腦門、慢慢消失。

卓瀾感到自己的腦袋一陣清明，甚至全身都輕了一些。他的雙眸恢覆了一些光彩，定定地望著艾利克斯，瞳孔裏清晰地倒影出他的模樣。

艾利克斯問道：“現在呢？”

卓瀾茫然：“……什麽？”

“感覺如何？”艾利克斯問道，“想起什麽了嗎？”

“……沒有。”卓瀾搖頭，又道，“但我知道，死之後會見到神明！”

“你從哪知道的？”

“從哪，從哪……”卓瀾又變得茫然了，“我、我想不起來……”

“沒關系，想不起來就算了。”

艾利克斯輕嘆一聲，忽地想起什麽，捏住小朋友的手腕道：“你的手腕上有個飾品，上面刻著‘德拉戈斯’這個詞，或許就是你的名字。”

卓瀾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用不知什麽材料的細繩穿著不知什麽材質的石頭，寫了一串東西：“德拉戈斯……？”

艾利克斯問道：“你有印象嗎？”

“沒……我連這個東西怎麽念，都想不起來了。”卓瀾頓了頓，“對不起……”

“別道歉，親愛的，這不是你的錯。”艾利克斯其實理解這個孩子會失憶。

他稍微調查過那個村莊發生了什麽，雖然根源還不確定，但這個孩子肯定是無辜的。這麽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類，造不成那麽可怕的場面。

萬幸的是，村莊裏血流成河，這個孩子身上卻沒什麽傷，只有一些摩擦的小痕跡。或許這個孩子的父母曾經拼了命地把他藏起來，換回了他的一條命。

而這麽小的孩子，就經歷了這些，嚇到失去記憶也不奇怪。

艾利克斯甚至覺得，他忘記這一切才更好。既然他忘了，艾利克斯也不會再追著他多問，或者告訴他當時的場面。

不過，還是可以給他留個念想。

“既然這樣，你就暫時叫‘德拉戈斯’吧。如果你以後想要改，再改就行。”艾利克斯摸了摸他的手腕，“昵稱是‘卓瀾’，記住了嗎？”

卓瀾癡癡地望著他，好似被他的溫柔吸引了全部心神：“記住了……”

“那現在，吃點東西？”艾利克斯道，“你很久沒進食了，只能吃一點溫和的東西，找了魚和雜糧在一起煮，你吃一點？”

他邊說，還邊指了指前面。那裏有一個火堆，上面吊了一個罐子，裏面冒出了汩汩蒸汽，還有一股食物的香氣。

卓瀾想都沒想：“好。”

其實他剛醒，現在什麽感覺都沒有。但艾利克斯叫他做什麽，他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艾利克斯便拿了個碗，給他盛了一些似湯似粥的食物，又加上一個勺子，遞給他。

卓瀾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來接，艾利克斯正要把碗放上去，臨了又頓了一下動作：“你去摘幾片大葉子，墊一下，小心燙。”

卓瀾立刻就照著他的吩咐去做了。

小朋友爬起來的時候急匆匆的，可他身上發軟，剛起來的時候差點一個踉蹌又摔下去。艾利克斯雙手沒空，扶不住他，剛要放下東西，卓瀾又自己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沒幾分鐘，卓瀾就抱著六七片大葉子快步回來。艾利克斯目睹他急急忙忙地來回，怕他拉到手，還問了一句：“手傷到了嗎？”

“沒！”卓瀾放下葉子，伸手給他看。上面有些勒痕，還有植物汁液的顏色，但確實沒出現新的傷口。

艾利克斯終於放心把碗放在了墊著葉子的小手上。

卓瀾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一口。

“嘶……！”太燙了，卓瀾伸出舌頭喘了幾口氣。艾利克斯覺得他看起來精神了一些，輕笑一聲：“小心燙，慢慢喝。”

“嗯嗯！”卓瀾嘴上這麽答，但還是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口。

艾利克斯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問道：“好吃嗎？”

其實艾利克斯自己還沒嘗過味道，只是把看起來應該放進去的東西都放了，而且氣味聞起來還不錯。剛好小朋友醒了，得盡快吃東西，就索性先讓小朋友吃。

“好吃！”卓瀾沖他笑，還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似的，又猛吃了兩口。

然後又被燙。

“好吃就慢慢吃，不著急。”艾利克斯笑了笑，“你這次還吃不了太多，別一下就全吞了。”

“嗯嗯……”卓瀾的吃飯速度還是很快，但每一口都變小了，看起來像是小口進食的小動物。

艾利克斯暗暗松口氣。

其實這些器具，都是從剛剛那個村莊翻出來的，本身就沒沾過血，艾利克斯還洗過一次。他還有些擔心卓瀾看到了有反應，現在看小朋友只顧著吃東西，總算放心了。

艾利克斯終於也給自己盛了一碗。

他沒怎麽盛魚肉，只盛了一些雜糧，伴著湯水。他也不需要勺子，拿著碗吹了吹，等了一會兒，就直接喝了一口。

剛入口兩秒，他就蹙起眉頭。

……太腥了。

魚雖然處理了內臟，但野外的魚本身就很腥。就這樣扔進罐子裏煮，什麽調料都沒有，煮出來的食物自然很腥。

艾利克斯只是喝了一口湯，就覺得這麽腥，不難想象還吃著魚肉的卓瀾嘴裏是什麽味兒。

“你……”艾利克斯想讓小朋友別吃了，可又想起他應該餓得很，現在也找不到其他食物替代，只得輕嘆一口氣。

卓瀾如驚弓之鳥一般擡起頭，放下碗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艾利克斯摸了摸他的腦袋，“你真的覺得好吃嗎？”

“好吃！特別好吃！”卓瀾其實是移情作用，下意識覺得艾利克斯做的東西應該很好吃，所以沒察覺出多少腥味。

艾利克斯卻以為他是餓到顧不上味覺了。

他再次輕嘆一聲，順了順小朋友雜亂的發絲：“那你……慢慢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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