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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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毓在原地呆住, 少年本吊兒郎當的臉,不知何時已生出了這樣的沈穩和內斂。顧陵聽了蕭寧的聲音不禁一驚, 還未來得及說話, 便聽見不遠處“轟隆”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

“沒時間了,快走!”

蕭寧低喝了一句, 轉身卻向山門外飛掠了出去。顧陵和冉毓無暇多問, 沖著聲音來源處禦劍而去,還未靠近, 便見方才百家聚集之地已是一片狼藉, 有洶湧的水聲在崖邊響起, 仿佛滔天洪水即將到來一般恐怖。

“師……師兄, 是我的錯覺嗎?”冉毓終於強自鎮定了下來, 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孩子, 當下孰輕孰重, 自是分得清楚, “這峽谷是不是……在開裂?”

“不是錯覺!”顧陵急急喝道,同他一起向下飛去,“有人用了擴地千裏之術, 恐怕有危險, 快走!”

寒澗之上的懸崖很高,怪石嶙峋, 寸草不生,一片蕭瑟。不過片刻,呢呢顧陵和冉毓便看見一眾禦劍在空中的仙道百家之人, 修仙修道者,即使禦風不得,禦劍可是自小學起來的本事。可奇怪的是,顧陵竟見不斷有人在自己的劍上掉下,落進腳下一片漆黑瘴氣、正在緩緩張開的峽谷中。

沈長夜周圍人最多,他身上綿延不斷地擴散著靈力,苦苦撐著周圍一大塊空間,冉毓見狀沒有多問什麽,連忙效法他加入了其中。顧陵左手凝了一團靈力,看向下方瘴氣集結之地的身影:“長夜仙尊,出什麽事了?”

沈長夜輸送著大量靈力,臉色有些蒼白,良久才艱難地說道:“江拂意……九玄!”

“九玄?”顧陵喃喃念道,感受到自己體內一股奇怪的力量似乎正在蘇醒。

沈長夜身邊一個身著黑色道袍的胖子,罵罵咧咧地說:“呸,江拂意這勾欄裏出來的雜種!當年天懸之戰怎麽不將他和他魔頭徒弟一同剁了!我早說,能養出那樣的徒弟來,師尊肯定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另一側一人也道:“可他此番究竟是要做什麽?我瞧他就是沖著縫魂洞來的,這魔頭當年術法便是驚人,如今更加精進,長夜仙尊都攔不住……咱們攔有什麽用……”

“閉嘴!”冉毓聽得心頭火起,不禁冷冷地喝了一句,“有這說話的功夫,還不如輸點靈力多救幾個人!”

最初說話的胖子許是看他年輕,眉一挑便道:“不懂事的小輩!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說到底了,這就是你們終歲山的事兒,即使開了縫魂洞,還能真有什麽浩劫不成,不過向魔族低個頭,反正……”

顧陵甩手將手中的靈力扔了出去,正砸在那胖子的嘴上,那胖子剛想破口大罵,顧陵卻側身一跳,身形靈活地向著身下漆黑的瘴氣潛了過去。

“阿陵!”

聲音被黑色的瘴氣遠遠地拋在了腦後,顧陵瞇著眼睛,用手心術法撥開眼前迷霧,還沒走到瘴氣集結的中心處,便聽見江拂意如容顏一般美好的聲音:“阿陵,你來了。”

他嗅到了瘴氣當中的幽幽發香。

江拂意一頭長發四處散開,在黑色的瘴氣當中肆意飄拂,仿佛一面面招魂的旗幟。顧陵從他身後摸了過去,還沒近身,便見江拂意轉過了頭,艷麗的眉眼斜斜一挑,牽引出萬種風情:“阿陵,你來看,這術法你熟悉嗎?”

顧陵突然覺得自己的血很熱,他晃了晃頭,在對方的眼睛當中發現自己的瞳仁也泛著些許輕微紅光:“這是……什麽?”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江拂意聲音很輕,仿佛在喟嘆,“當年蕭寧尋遍天下,想要覆活你的屍身,尋到我時我便是用九玄封印了你的記憶,逆天改命,保你屍身不腐,要不然,他怎麽才能尋到救你的方法……”

“什麽,屍身不腐?”顧陵在一片黑暗當中詫異問道,“僅僅是屍身不腐,封印記憶?那我是誰救的,為何能渡到今生,難道不是九玄——”

“生死人肉白骨,倘若我能做得到,何必在這裏跟旁人合作!”江拂意聲音帶了幾分隱忍的怒氣,“我在幽城待了這麽久,拿那幾個小鬼做了無數次試驗,從來沒有成功過,要不然……”

他失神片刻,顧陵追問道:“幽城城中那幾個鬼魂說你可以救他們重塑人身,是你騙了他們?”

江拂意冷笑道:“我每三個月用他們做一次試驗,做完之後以九玄封印記憶,讓他們帶著虛假的希望活在那兒,不好嗎?”

他一邊說,手心噴湧的靈力一邊源源不斷地翻湧著,顧陵想要攔他,卻被他擋了回去:“這是什麽?”

“這便是九玄啊……”江拂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未有書籍記載,世人不知九玄究竟是何,竟將他列到東隅之血前面……不過也好,今日之後,便也只剩他了。”

顧陵蹙眉,恰好看見一個人從他面前的瘴氣當中落了下去,淒慘地呼號著,他飛身去救,卻沒有接住。那人從黑暗一片的空間中掉落了下去,呼號聲戛然而止,想必頃刻間便被寒澗吞噬了。

“九玄到底是什麽?”顧陵拔出了長絕,冰冷劍光在江拂意眼中一閃而過。

“九玄是始靈的術法,如始靈所在的寒澗,如始靈曾居住的蒼穹海,主……吞噬。”

“置於人身,吞噬人的記憶與神智;置於人世,吞噬上面那群人的肉體;置於屍體,吞噬屍體上凝固的時間。”江拂意笑道,“這才是眾妙之門,天地萬物,皆歸我用!”

顧陵眉心一跳:“是你——用東隅之血和這法術控了蕭寧的心神,讓他前世失心失智,走火入魔……也是你方才屠了冉家滿門,在屍體上附下法術,讓冉毓與蕭寧相鬥,讓我無法及時阻攔你——”

“哈哈哈哈,阿陵,我從前還納罕,為何同樣的術法在蕭寧身上行之有用,能激出他的煞氣,對你卻無用呢?若非你是神裔,我也不會有今日的麻煩,不過,我該說你聰明,還是該說你笨呢?”江拂意既未承認也未否認,“我唯一可以肯定說的,便是太遲了,顧陵,你阻不了我了!”

他狂笑了一聲,突然展開了雙臂,身上靈力瘋狂暴漲,顧陵聽見上方傳來一陣驚呼聲,眾人似乎終於支撐不住,紛紛掉了下來!

“長夜仙尊,這這這……”

“救命,救命——”

來不及多想了,顧陵退後一步,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物,身形如風,一面昏沈的東西從他手中滑到了他的腳下,以一種奇特的速度迅速擴張開了。

他祭出了神器恍惚。

江拂意眼神一亮,嘆了一句:“早知它如此有用,便自己昧下了。”

無數人被九玄之力牽引,連同空中的劍,驚呼著掉下來,卻都摔到了顧陵所祭出的神器恍惚之上。天地之間忽而漫起一陣白色的柔光,恍惚顫了兩下,周圍的黑色瘴氣漸漸退去,眾人這才看清了他們的處境。

原先只是一條河的寒澗不知吞噬了多少力量,竟在頃刻間擴張了百倍千倍,舉目四望,竟不見陸地,恍如置身於一片黑色的大海上。眾人腳下是不規則的石鏡所凝成的孤島,江拂意在空中輕嘆了一聲,落在了眾人對面一座白森森的橋上。

忽而一片低沈的梵音,似乎是腳下的恍惚發出的聲音,沈長夜似乎感受到了什麽東西,他擡頭看了一眼空中的顧陵,突然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周遭人還來不及詫異,便紛紛隨著他跪了下去,有一種奇異的力量控制著周身的行動。年輕一輩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麽,可是幾個老一輩的人突然激動了起來,顧陵低眸往下看了一眼,聽見眾人山呼道——

“謹拜——”

“上神!”

隨後不受控制地三叩首,江拂意沒有被他影響,站在他對面笑道:“不愧是神之子,阿陵真是好威風。”

“這是什麽?”顧陵望著他腳下的橋,問道。

“這啊,”江拂意也低頭,毫不在意地笑道,“屍骨啊,你難道不知,寒澗吞噬萬物,唯存屍骨不朽。若不用屍骨搭這樣一座橋,我將寒澗擴地千裏,自己先玩完了怎麽辦?”

顧陵覺得自己的聲音發冷,似乎說出話來都有些抖:“哪來的屍骨?”

“你師尊練功進獻給我的,要不然我怎麽會無緣無故地把術法教給他?”江拂意笑瞇瞇地道,心情看起來很是好,“我又沒有神器,又沒有辦法……再說,你看看腳下這片海——”

他手指著橋下洶湧的黑色海水,笑得十分開懷:“它有多大?方圓十餘裏,百餘裏?終歲山不過是個小地方,可山下有村有鎮,有城有人,你猜這水漫過去,能為我的埋骨之橋添多長呢?”

顧陵怒極,舉劍朝他攻去,江拂意卻似乎不想同他作戰,一拂他寬大的袖子,整座橋連同他人便一起消失了。

顧陵無處可追,只得先返回到了神器為眾人擴出的孤島之上,眾人已解了他神靈血脈的禁制,似乎還不明白此時發生了什麽,但知他真神血脈,有幾人已是面露喜色:“如今有顧仙君……有上神在此,定可保修真界安然無虞!”

“是啊是啊,縫魂洞想必絕不會開了……”

“晚了。”

顧陵輕聲說道,許多人並未聽見他說了什麽,只見他搖了搖頭,言辭懇切道:“還請諸位立時結太玄逍遙陣法,若見始靈現世,必要誅殺於此。諸位腳下海中已有萬民埋骨,切勿讓……”

他鼻尖發酸,說到一半突然說不出話來了。眾人面面相覷,有幾人已是傻了:“什麽……難道我們腳下之水,皆是寒澗之水?什麽叫萬民埋骨……”

顧陵往遠方看去,聲音低沈:“萬民埋骨,便是天下末日。”

周身鴉雀無聲,似乎是被嚇呆住了,仙門眾人終於意識到了此事的可怕程度,但還是有人想要禦劍逃跑,偷偷嘗試,卻發現一旦離開腳下恍惚範圍,便會立刻被腳下漆黑海水吞噬。

顧陵提著長絕,獨自一人轉頭準備離去。

冉毓在後面喚道:“二師兄!”

沈長夜同時喚:“阿陵!”

還有幾人零零星星的聲音:“上神——”

這些聲音卻在下一個瞬間突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地之間如同地動般的巨大聲音,宛如一山入海,響聲震天,停了一瞬,便是如同眾鬼嚎啕一般的淒厲哭聲、吼聲、叫罵聲,隨後含糊成一團黏膩的嗡聲。

像是天界的打更人,一人扯著嗓子悠長地喚著,回蕩在周身,卻有無限蒼涼之意。

“縫魂——”

“洞開——”

作者有話要說:  用人話講,九玄=始靈=縫魂洞=黑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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