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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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巨大恍如永劫的寂靜過後, 萬鬼號哭的聲音陡然淒厲,江拂意帶著那埋骨之橋, 在茫茫海上一片最為黑暗的地方停了下來。

海面上有一個黑色的巨大漩渦, 源源不斷地向內裏翻湧著灰塵的浪花,有肉眼可見的一縷縷黑色惡魂從漩渦當中尖叫著四處飛散, 為本就昏暗的海面上又籠一層陰翳。

沈秋鶴攥著四塊合在一起的玉佩, 從漩渦中央飛出,落在他面前的骨橋上。周遭風浪巨大, 但不知為何, 沈秋鶴發絲衣角竟絲毫未濕, 也絲毫未亂, 他向著江拂意輕輕點了點頭, 開口道:“成了。”

“成了?”江拂意重覆道,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重覆了兩三遍之後, 忽而狂喜,一雙攝人眼睛閃爍著不明興奮,“如此順利?你……可有受傷, 可見到始靈?不是說始靈現世, 萬物皆遭吞噬麽,怎麽如今卻什麽事都沒有?”

“始靈還未完全蘇醒, ”沈秋鶴低低地說,他出奇地平靜,向江拂意處走了一步, “你不是說,見到始靈之後要向他許一個願望麽,不知你的願望是什麽?”

江拂意似哭似笑地答道:“我的願望,便是剔除我家族中狂躁雙身的血脈,剔除東隅之血!為了這一天,我等了那麽多年……”

他鮮少如此情緒激動,甚至上前一步握住了沈秋鶴的手:“你為了我開縫魂洞,多謝你,多謝你!終歲山倒,我定活捉沈長夜送到你手中,讓你洩憤。”

“不必了……”沈秋鶴低低說道,他還穿著黑色的披風,兜帽蓋住了整張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風浪翻湧,江拂意並未聽見他的聲音,反而向那個黑色漩渦走去:“我可直接下去拜會始靈嗎,傳聞始靈之所有有這樣通天換命的本領,是因為……”

“唰”地一聲。

江拂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突兀地覺得胸口劇痛,他後知後覺地低頭去看,卻看見自己前胸有一段染了血的劍尖。

他眉心顫抖,還沒有回過頭,便聽見了沈秋鶴近在咫尺的聲音,他的聲音與平日裏不太一樣,更多了幾分愜意,也更多了幾分威壓,江拂意聽見他道:“費盡心思地做了這麽事情,我感激你……可惜啊,拂意,你可知始靈是什麽?”

江拂意說不出話來,鮮紅的血沫從他嘴角一串串嗆出,反倒為他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奇異的艷麗。

“始靈,主吞噬,最初由世間萬物與諸神的邪念化生,世人皆憚其強大,便稱其也為神靈。”

他在江拂意身後低低地笑起來。

“你可想過,當初對你們家族下詛咒的人,原是誰呢?”

江拂意伸手握住胸前的劍尖,瞪大了眼睛,卻也只能勉強說出:“你……你……”

“沒錯,就是我,你故事當中的神靈,”沈秋鶴的聲音在浪濤翻湧當中聽起來極度飄渺,似乎很不真實,“哈哈哈哈……那麽我便如你所願,將這血脈從你身上剔除吧!”

他劍尖一轉,血槽中引出涔涔鮮血,江拂意再站不住,蒼白著臉跪了下去。沈秋鶴面無表情地引了一團靈力在左手,黑色的魔火在他手心中發光。

“拂意,我以魔神之名義,保佑你來世投個好胎。”

他似乎十分抱歉,但還是把手心的靈力毫不客氣地打了過來。江拂意被他掀翻,重重撞在那骨橋的欄桿上,整個人鮮血淋漓,神智似乎極度不清醒,從前的人格與現在的人格相互交替,竟讓他自己跟自己說起了話。

一會兒神色悲戚:“你為何……要如此,為何要跟這樣的人……同流合汙!”

過了一會兒又哈哈大笑,笑完之後卻是驚慌失措的疑惑:“若不如此,我如何能夠將這惡毒血脈剔除……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

沈秋鶴皺了皺眉,似乎對他身上的血跡很是嫌棄,他微微擡手,將斜倚在橋上半死不活的江拂意升至空中,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將他從橋上扔了下去。

四周冤魂齊哭!

江拂意面如死灰,甚至沒有嘗試反抗,他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希冀與生機一般,認命般地由著自己頹然下落,身下黑色海水冰冷刺骨。

忽有白色的光在沈秋鶴面前一閃而過,他一楞,一瞬以後卻又笑了起來,對著空中揚聲嘆道:“拂意畢竟比他父親有福氣得多,你說是不是?”

蕭寧突兀地從他背後顯形,他站在骨橋上,恭謹地行了一禮:“您若說是,必定是的。”

沈秋鶴轉過身來看他,摘掉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雙閃爍著紅色光芒的眸子:“那麽你呢,你會和你父親一樣沒福氣嗎?”

“我沒有父親。”蕭寧抿嘴答道,聲調冷漠,“未見一面,未得一恩,未受照拂,不認。”

“哦,那你得我恩,受我照拂,可認我?”沈秋鶴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自然,不然我不會追隨你。”蕭寧依舊沒有擡頭。

“我有時也很懷疑,”沈秋鶴無聊地把玩著自己修長的手指,自顧自地說著,“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就算我擁有通天之能,在這個世界,獨獨看不懂人。”

“人是最為覆雜的東西,我可令萬物變幻,卻看不穿一個人的內心。楚映日……曾經是多麽光風霽月的仙君,一朝蒙冤,便生出這樣心魔,可見人啊,靈魂裏面本就惡的。”沈秋鶴似乎在跟自己說話,“那些所謂的善人,只是沒有被逼到極處而已,你不也是如此嗎?被趕出終歲山之前,你可想過有朝一日會變成如今的樣子?”

蕭寧終於擡起了頭,聲音卻沒有起伏:“路是自己選的,時時回想,並無作用。”

沈秋鶴定定地看著他,輕勾唇角:“我也看不穿你啊,魔尊大人——你究竟是從前那個人,還是之後那個人呢?”

“之後那個人已經死了。”

“死了?”沈秋鶴笑道,“從前那個人會去找他師兄,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嗎?”

“我只是為了那把劍才去的,”蕭寧漠然道,“秉燭留在他身邊,對你並不安全。”

頓了一頓,他又道:“我從過去到現在,只蒙兩人之恩,我師兄……是年少的照拂,而你,是再生,我不會背叛你。”

沈秋鶴仰天長笑,似乎很開懷:“顧陵,你聽見了嗎?”

顧陵在他面前顯形,手邊長絕閃爍著冰藍色光芒,映亮了他覆雜至極的神色:“你是何人?”

深秋鶴斜倚在骨橋邊,瞇眼打量著他,語調深沈:“當年你父親聯合蕭揚殺我一劍,以身殉世,將我封印入縫魂,你聽聽這個名字,縫魂縫魂,是要縫誰的魂呢?”

他按了按眉心:“幸虧我對蕭揚留了個心眼,這才逃了一魄出來,四處奪舍,找到這麽多年,才找到了楚映日。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心魔太盛,為了報仇不顧一切,才讓我找到了機會。”

“你殺了他?”

“是我救了他,”沈秋鶴糾正道,“雲宮之上萬古穿心一劍,焉有不死之理?是我附魂入體,才讓他撿了一條性命。前些日子左挽山和謝清江死無全屍,他終於滿意了,所以就消失了。”

“你……”顧陵握劍的手一顫,朝著他身後看不清表情的蕭寧看了一眼,“你處心積慮,究竟為何?”

“我方才說的,你不是都聽見了嗎?”沈秋鶴很不高興地回道,“這人世間腌臜汙濁,世人皆惡,我自惡中來,本就該是他們的主人,收回自己的東西,有何不對?”

他側首瞥了一眼蕭寧,笑道:“你可是遇見這個小師弟兩世了,一世以惡待之,一世以善待之,結局如何?還不都是一樣的,他終歸是個惡人,和我一樣。”

“和你怎麽能一樣!”顧陵厲聲喝道,努力不去看蕭寧,“你為統治世間,殺人如麻,害四處動蕩不安,人人見而誅之!他不過被你蠱惑,待我殺你之後,再好好教訓他!”

“聽聽,神之血脈覺醒了才幾日啊,竟就如此狂妄,”沈秋鶴失笑道,聲音突然帶了幾分陰惻惻的感覺,“你跟你父親,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殺我,便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道行了……再說——”

他意味深長地拖著長腔:“你真以為他那麽無辜嗎?你低頭看看這寒澗之水,水下埋了多少人的屍骨,從終歲蔓延四周,夏河鎮,上陽城,還有大大小小的城鎮村落,這些人死去,難道與他毫無關系?你枉為上神,竟只見我之惡,不見你所在乎人之惡,這是何道理?”

顧陵提著劍,冷冷地道:“蕭寧,你當年說,我若向善,你便叢善,我若作惡,你便墮魔……我問你,如今我可作惡?”

蕭寧澀聲答道:“不曾。”

顧陵緩緩地說:“那你如今,在幹什麽?”

沈秋鶴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不耐煩地對蕭寧說道:“我答應了你留他一命,但我下手也沒個輕重,如今正好,你自己動手吧。”

他說著從蕭寧面前走了過去,打了個哈欠:“我得去會會老朋友們了。”

蕭寧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拔出了秉燭,冰藍與火紅在空中撞出一抹艷色。

“等等。”蕭寧喚道。

於是沈秋鶴便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好脾氣地說著:“怎麽了?”

蕭寧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從前他剛到魔族之時就經常做這個動作,幾乎是一種虔誠的表現。他湊到他耳邊,認真地道:“請……始靈,贈我福祉。”

顧陵冷哼一聲,舉劍攻去。

沈秋鶴一怔,毫不在意身後的顧陵,懶洋洋地擡了手,在空中一圈一圈地畫著,有閃爍的光線落到蕭寧的後背上:“當年你初來魔族,也經常如此說,真是小孩子脾……”

話語戛然而止。

他幾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感受到後背同時有兩把劍一齊刺了進來,蕭寧握著秉燭,絲毫沒有留情,由於太過用力,甚至刺穿了自己的胸口。顧陵也沒想到他沒有防備,下手狠絕,同時貫穿了面前兩個人的身體!

有一個瞬間,顧陵腦海中轟然閃現的,竟是當年的終歲山。他孤註一擲地刺殺謝清江,秉燭刺穿了兩個人的身體,痛楚如今還能令人心悸。他想起自己被一把劍釘在地上,想起自己為蕭寧鬢角別了一朵木槿花,想起朦朧中蕭寧嘶啞的聲音。

你若死了,我便陪你一起死。

他顫抖著低下頭,看見蕭寧握劍的手沒有力氣地松了,手心還握著一朵血跡斑駁、破得稀碎的花朵,他努力地把花往前舉了舉,不知是在對誰說話:“我沒有說完……再生之恩,怎比得過……生之恩情,若無師兄在,我根本就沒有,沒有機會活下來……”

“師兄,當年一劍……多謝你,小九……今日還給你。”

沈秋鶴完全楞住了,他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楞在原地,唇齒抑制不住地發出咯咯顫聲:“我曾經、我方才真以為,你不會背叛我,當年在魔淵之下……”

“在魔淵之下,你初次……對我說……你為始靈之時,我便發誓……”蕭寧咬著下唇,忍住口腔中翻湧的鮮血,費力地說道,“我便發誓,必要殺你,為萬民除惡!況且你還屠了我……六師兄滿門!誰說……世人皆惡,我等了這麽久,今日終於找……找到機會,秉燭長絕同出,你——”

自前世一手教引他成為魔尊,到今生蕭寧少時夏河鎮井中初見,再到後來。蕭寧對他幾乎是畢恭畢敬的,為他護法,為他做事,與曾經同門、正道世家,還有他在乎的那些人分道揚鑣,毫不留情。方才他一番話原是最後的試探,有一個瞬間,他真以為這個人已經屈服了。

可是依舊如同今生在夏河鎮中初見一般,這個人還是滿身是刺、鏗鏘驕傲地對他說:“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也像如今他聽見蕭寧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著,每個字都蘊含了十足的恨意。

他說,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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