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千年重逢話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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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晦,素來是妖精鬼魅最虛弱的時刻。在這天,所有生前積怨的、作孽的,不能步入輪回,尚在人間游蕩的鬼都會飄蕩在人間尋找能讓自己安然度過這天的鮮血甚至是生命。

已經在人間游蕩了一千年的谷粒也不例外。這個月的月晦較之平日更令鬼魅虛弱,谷粒自然更加虛弱。。

他飄在自己以往盤旋的地方,面龐冷硬,眉目間盡是戾氣。原本因習武而變得粗糙的雙手上不知何時長出了細長的指甲,看起來讓人感覺有些不適,但卻比那些纖秀修長的鬼更加駭人。

“念兒念兒!……”小巷裏一位婦女急切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你在哪呢?別嚇娘了!趕快跟娘回家!”她的聲音漸漸帶了一些哭腔。

谷粒忙不疊地飄了過去,他飄蕩這麽久終於找到活人了。

遠遠地,他看見一個略顯笨拙的婦女在小巷中跌跌撞撞。她穿的並不好,只是衣能遮體而已。一個男人跟在她的後面緊張地跟她說:“老婆子,我們還是回去吧。今日是月晦,最容易碰到鬼魅了。”

那婦女沒有回頭只是嘴裏緊張的繼續喊著“念兒念兒”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她直接坐在原地嚎啕大哭。

那男的走到她面前攬著她的肩膀:“老婆子,別哭了,我們還是回去吧。念兒已經……”

“你胡說!”婦女忽然拔高了音量,“我的念兒才不會遭遇不測!”她掙脫男人的肩膀,目光兇狠,抓著男人的肩膀咬牙切齒“說,我的念兒是不是你弄死的!”

那男人張開口正準備說什麽,忽然高聲喊了起來:“鬼啊!老婆子,你快走!”

一道血線出現在那婦女的脖子上,然而她竟然還沒有完全斷氣。她瞪著眼睛“你為什麽……要……追……來……”

谷粒緩緩地飄了過來,慘白的面容露出了一絲假笑:“嘖嘖,真是難得。一千年了,很久沒有見這麽感人的故事了!”他甚至還拍了拍手掌,似是表達自己對兩個人的欽佩。“作為獎賞,我決定只殺你們之中的一個。你們說,殺誰呢?”

男人憤怒地看著谷粒,谷粒嘲笑地看著男人。

男人突然放下了婦女,轉身向與谷粒相反的方向跑去“有鬼啦!救命啊!”

谷粒冷笑了一下,那男人哀嚎了一聲倒在了地上。“真是無趣呢!還以為今日會有什麽令人,哦,不,是鬼意外的事情發生呢。到底還是這種戲碼?”

他走上前,冷靜的將自己需要的鮮血從二人身上取走,然後回頭走向小巷外。

月晦之日的風總比平日要大些。街道上的樹被這風吹得簌簌作響,偶爾會有一些葉子飛下來,月亮也躲在烏雲後面不敢出來。這些景色原本就令一些膽小的人害怕,而今日還是月晦,街道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忽然,一個面色冷硬的人從一個小巷裏走了出來。他的速度很快,葉落的速度也堪堪與他前行的速度一樣。眨眼間,他就出了街道。身後,落葉一片。

月亮悄悄地從烏雲中顯出了一道銀絲,照著地上的落葉,竟然多了一點浪漫。

他突然回過頭,環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一棵樹梢上。“不知哪位小鬼想要與我分一杯羹啊?前邊小巷裏尚有一些精血,你可以離開了嗎?”

樹梢上毫無動靜,他也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甚至有些固執地看著樹梢。

過了很久之後,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了出來“谷將軍還是如同往日一般警覺。”那人從樹上飛了下來。哦,不對,應該是那鬼從樹上飄了下來。

谷粒看到這鬼,轉過身去,平靜地向前走去。面容一如既往的冷硬,只是眸底泛起了一點小波瀾也很快被壓了下去。“皇上還是如同往日一般無聊。”清冷的話語飄在空中,眉目間的戾氣竟不自覺地被壓了下去。

哪裏還有方才殺人時的暴躁殘酷,倒像是鄰家天真可愛的小弟弟一樣。

“嘖嘖嘖嘖”被稱為皇上的鬼感嘆道“真是好久不見谷將軍了。怎麽?谷將軍就是這樣對待許久不見的故人的?轉身即走,這可不是你谷大將軍的作風。”

谷粒繼續往前走著,原本穩定的步伐緩緩加速“呵,故人?皇上算哪門子故人?”

“將軍這麽說,我很傷心啊”那鬼黑色的眸子中泛起了一些傷感,就連聲調都有些催熱淚下,好像谷粒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

谷粒轉過來頭,微笑著“那皇上想微臣怎麽對待你?”

那鬼走上前來,微彎下腰,嘴唇擦過谷粒的耳朵,挑逗道:“將軍以前如何對待我,現在就如何對待我。”

然後拉起谷粒的手向前走“我初來此地,對此處並不熟悉。這幾日便與你住在一起。以將軍的俠義心腸,想必定然不會拒絕。”

“哦?”谷粒冷淡地甩開拉著自己的手,語氣有些嘲諷地道“當年的谷大將軍的確有一副俠義心腸,只是我這一千年的鬼魅哪裏抵得上將軍當年的風采。”

那鬼止住了步伐,重新拉起谷粒的手,勁道大的似乎要把谷粒的手捏碎“你便是當了千年的厲鬼,在我眼裏也還是當年的谷大將軍。”

說完這句話,他彎下身子,正視這谷粒的眼睛“你看你的眼睛還是當年的模樣,不管有多少時光、歲月,你的眸中始終帶著正直。”

接著,他又將兩人相牽的手舉至唇邊,吻了吻谷粒白皙的手“以前我放開了你的手,以後我一定會緊緊地拉著你的手。”

谷粒看著面前的男子,毫不否認他是帥的。除去了他當年經常穿的黃袍,一身黑袍的他顯然比當年更加深沈,尤其是現在他虔誠地吻著自己的樣子更是迷人。

這一瞬間,谷粒差點以為他那清朗的眉目中真的只有自己。他抽出了自己手,看著面前臉色有些僵硬的皇上:“皇上的記性和一千年前一樣不好。當年,你為君我為臣,皇上哪裏曾牽過微臣的手?又何談放開?”

說這句話的同時,谷粒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淡,“皇上若是想要與微臣住在一起直接說就是了,左右微臣也不會拒絕皇上的指令。”

皇上直起自己刻意彎著的腰,尷尬地笑了笑,略帶撒嬌著說“將軍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聽將軍的。”

“走吧。”谷粒冷淡地撇了一眼眼前的撒嬌的皇帝,內心發出幾聲冷笑。隨後展開身形快速地向自己家的方向“飄”去。

那鬼邁開步伐跟上谷粒的身影“一千年前的事情早已過去了,谷粒不用還如往日那般講究禮儀叫我皇上了。”

“哦?”谷粒挑了挑眉毛,語調微微上揚“那我該叫皇上什麽?”

“蘭翔鴻”那鬼看著谷粒的眼睛嚴肅地說道“你還如當年你我年幼之時直呼我的名字。”

二人沒走多長時間,便看到谷粒如今的住處。房屋並不破敗,甚至可以說是堂皇富利的,只是因為這個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主人竟讓住處顯得有些陰森。

谷粒推開門,面無表情的說“進來吧。”

蘭翔鴻倒也不計較谷粒的無禮,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便隨著谷粒進了屋去。

跨過屋門,蘭翔鴻便因屋內擺設吃了一驚。屋內只擺設了一個桌子和零散的幾個凳子,但全部都十分破舊不堪。蘭翔鴻拉過一個凳子,漂亮的眉毛因凳子上的灰塵皺了起來。

“微臣的家略有些破舊,皇上不如另尋他家。”谷粒看著皺起眉頭的蘭翔鴻。語氣帶著關切,實在是一個衷心耿耿的臣子。只是眸中卻帶著一些戲謔,甚至還有一些若有若無的嘲笑。

蘭翔鴻聞言眉頭舒展開來,轉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谷粒冷笑一聲,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說什麽以後一定會緊緊地拉著我的手,呵。谷粒猛地將自己扔在了床上,猛地拉過旁邊的被子扔在了自己身上。“真是有些討厭這樣被他牽動著情緒的自己呢。”谷粒呢喃道。

時間過了許久,久到陽光重新鋪灑在這間外表看起來堂皇的房間上,房間所有的窗戶都被木板擋著,房門緊閉,被稱為普照大地的陽光在這個房間止步,房間內部依然沈浸在黑暗裏。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陽光鉆進了這個透露著陰森的房間,調皮地在來人的腳下跳動。

谷粒沒有動作,只是說:“你回來幹什麽?”

來人看著縮在被子裏的谷粒,溫和地笑了笑:“原來你以為我又一次拋下你走了?”

谷粒猛地把被子掀開,看著來人,冷靜地說:“呵,你哪裏來的自信?皇上!”

蘭翔鴻被谷粒的樣子氣笑了,那在他腳下一下一下跳著的陽光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怒氣,跳的更加激烈,竟然慢慢地頑強地離谷粒越來越近。

蘭翔鴻向前走了走,猛地將滿是灰塵的凳子砸向了正照著床的窗戶。木板應聲而碎,陽光不只在蘭翔鴻的腳下跳動,還在谷粒的身上舞蹈,像是在向谷粒耀武揚威地顯示自己的地位。

谷粒的皮膚慢慢的開始發黑,死後化成的厲鬼素來是怕陽光的。陽光照在皮膚的滋味可比當時被淩遲要疼百倍,谷粒淡淡的想著自己死前的痛苦。

“這是你不信任我的懲罰。”蘭翔鴻站在床邊看著谷粒。

盡管身上受著這麽巨大的痛苦,谷粒也只是笑著,連身子都不肯動一下,就這樣直挺挺的接受著。那笑慢慢的由淺笑變成了低笑又變成了大笑,最後竟然笑出了眼淚。然後,那笑聲戛然而止,“你想幹什麽?”

“我說了,我找了你一千年,我想與你在一起。”蘭翔鴻笑著,溫柔的說到。好像谷粒現在所受到的痛苦不是因他而有。

谷粒聞言笑了笑:“你是誰?”

蘭翔鴻撫摸上谷粒的臉:“我是蘭翔鴻啊。你想了一千年的蘭翔鴻啊,谷粒,你不認識我了嗎?”

谷粒笑著說:“蘭翔鴻,你真的找的是我?”

蘭翔鴻看著谷粒的眼睛:“是你,絕無虛假。”

谷粒看著蘭翔鴻,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他,那雙眼睛現在如此深情的看著他,他微微嘆息道:“蘭翔鴻,以前,你這雙眼睛裏看的總不是我。”

是筆直地站在朝堂上的那身緋色官袍,是溫柔地看著自己妻子的那一襲青衫,是病榻前蒼白的面龐……

“你如果不樂意,那我就把這雙眼睛挖下來送給你。”蘭翔鴻雙手成爪,沒有一點猶豫的射向自己的眼睛。

“別”谷粒往被子裏縮了一縮,懶洋洋的說道“這雙眼睛這麽漂亮,挖了多可惜。留著吧,就當是對我們以往的回憶。”

蘭翔鴻已經到自己眼睛的手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然後用手將被子重新蓋在谷粒的身上。“我去外面繼續找房子,你在這裏待著,不許走開”

谷粒好脾氣的笑著說:“好好好,我不走,就在這裏等你。”

蘭翔鴻這才滿意的離開,順便將門帶上,那在谷粒身上跳動的陽光瞬間回縮,停留在被砸壞的窗子旁邊。

“你真的是蘭翔鴻嗎?”谷粒發出了一聲悄然地嘆息。

陽光乖順地跳了一下,好像是在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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