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我不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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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思明沒有追上來。

也是,跟個狗皮膏藥樣的,觍著臉去犯賤,這種事,只有他自己做得出。

談思明以前不是說過,不會去求人留下來嗎?

當然不可能會追過來。

席虎輕輕地,哂笑了一下。

人的痛苦分為很多種,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和五蘊熾盛——所有的一切,本質上,都是痛在自己的懦弱,苦在自己的無用。

為什麽要相遇呢?席虎想,這個世界上,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帶給他痛苦。

有人給了他關心,卻聊勝於無,很快收回去;有人更加吝嗇,從來不肯施舍。

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他:你誰也抓不住。

無論是誰,無論是他的親生父母,他奶奶他養父,還是談思明。

他的親生父母拋棄他,他的奶奶離開他,他的養父疏遠他。

就連談思明,也一樣。

室外溫度接近三十度,席虎的兩條腿卻被凍住了,不受大腦控制地,如一具靈魂出竅的屍體一般,機械地在往校門外走。

為什麽你們可以這樣對我?

為什麽我就應該承受這一切?

席虎的眼睛黯淡,裏面倒映著空洞。

千頭萬緒盤旋在他腦海,有幾個念頭就那麽自然而然地,脫穎而出,如潮水一般,反覆湧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有那麽一瞬間,席虎下沈的心裏,有一點微弱的聲音。

像是一點零星的火,想要一躍而起,想要反駁,想要掙紮著去解釋。

卻因為抓不到一絲可信的證明,只能百口莫辯,很快又被淹沒。

於是更加確信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遭遇,大概是因為——

我不值得被愛。

我沒有能力愛自己。

我也沒資格愛別人。

三句一起,澆滅了最後那點火花,一絲青煙消散,灰落了。

席虎回到了他那所謂的“家”。

屋子裏一塵不染,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樣落滿了灰。快兩個月,跟他被趕走的那天一樣,保持了有人住的樣子。

看來席峻峰這段時間請了鐘點工來打掃。

席虎拖了鞋,徑直上樓,去開書房裏的保險箱。

腦子裏無數的家庭倫理連續劇堆砌著,化作了他的猜想——席虎想當然地,就在往親子鑒定、代養子合同、財產轉讓聲明這方面靠攏。

結果打開,一看,裏面全是一堆信件,手寫的紙張,還有報紙。

席虎把那一大堆抱出來,放在書桌上,低著頭,從最上方的報紙開始看。

報紙全是醫療類,裏面還有星三醫的發行刊物,年份都是九幾年的。

每張報紙都做了標記,看得出來是鋼筆的紅墨水。

席虎揭過幾張在翻,那些褪了色的筆跡圈出來的報紙一角,無一例外地,都是在標記“來信天地”那個專欄。

每個來信開頭都是千篇一律的,寫著:醫生您好!

內容大同小異,反反覆覆地,在描述自己家小孩的病情,詢問有沒有什麽可以根治的辦法。

落款也都是同一個字:海。

再看那疊手寫的紙張,一張一張,對應的正是“來信天地”裏所介紹的內容。

所有可能的藥物推介、治療手段、求醫途徑,都被逐字逐句覆制下來,一筆一畫,透著摘錄人在做摘抄時的認真。

席虎不是理科生,但凡看理綜的東西,他都既煩又暈——見著物理就加速度,見著化學就想潑硫酸,見著生物能把紙都給解剖了。

即使涉及自己的事,他看了沒一會兒,仍然有點看不下去。

席虎硬著頭皮,把手稿丟開的沖動一忍再忍,終於在看到最後那堆信件的收信人時,忍不住了。

全都是寫給他的。

每一份篇幅都不是很長,最多的,也只占了信紙的半張。

席虎手都抖了。

“X年X月X日。孩子,今天你就一個月大了。想起你的出生,好像只是昨天發生的事。那時你還很小,比現在還要小一點,腦袋只有我的巴掌大。

轉眼之間,你就從一個滿頭皺紋的‘小老頭’,長成一個雖然還不會說話,但會看著我笑的小寶寶了!

我們給你舉辦了一個隆重的滿月宴,我喝多了,是你媽扶我回來的。她埋怨我不該喝那麽多酒,可是我高興,我高興!”

“X年X月X日。孩子,今天你有名字了,是你峻峰叔叔給你取的,單名一個虎字。

你媽、你奶奶都覺得這名字好,說是寓意好,有虎將的意思,長大了,是能成大事的人!

不過,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

爸爸對你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長大成人,一直生龍活虎、平平安安的。”

席虎註意到,從下一封開始,信紙上的字跡,就有些模糊了。

依稀可辨的字跡分布在固定的圓形邊緣,像是被一滴兩滴的淚水暈染開的。

“X年X月X日。孩子,你今天嚇死我們了,知道嗎?

你媽笑著抱你出去散步,卻哭著回了家。我看到你在她懷裏抽搐,我們喊你,你跟沒有聽見一樣。

我們把你帶去市一醫院,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

你媽開始哭得太累,已經睡下。我現在在給你寫這封信,卻仍然在回想,你那時的樣子歷歷在目,我很害怕。

孩子,答應我,你不要再嚇爸爸了,好不好?”

“X年X月X日。孩子,你今天有七個月大了,握拳、爬行都做得比別的小孩都要好。

可是孩子,你抽搐得越來越頻繁了,每一次發作,都很嚴重,今天更是不省人事。

你媽這次沒有哭,只是在旁邊看著你,也像快要暈過去了。

我的孩子,你到底怎麽了?”

“X年X月X日。孩子,你的病情最近發作得十分厲害,你媽現在整天都在哭,你奶奶則是在為你燒香磕頭,求菩薩保佑。

現在都是你峻峰叔叔在幫我照顧家裏,我一個人,天天在翻醫學書籍,找可能的病因,給全國各地的醫刊報紙寫信。

我不信眼淚,不信神佛,只信因果。

孩子,你是我的孩子,是你讓我成為一個父親。既然你選擇了出生在我們家,你一定不會狠心不要我們的,對嗎?”

席虎不喜歡醫院。醫院裏,大多數病人的模樣,都是那麽的難堪、無力,一如初生嚎啕的嬰孩。

他奶奶以前就住在醫院,病痛折磨著她,醫院的墻壁卻依然純白、冷靜。

老人離世的時候,大小便失禁,排洩物流了滿床,走得毫無尊嚴。那天,有幾個病童就在同一層的窗口紮手指,一個個大哭大鬧,哭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令人煩心。

初中的席虎旁觀著,覺得地獄不過如此。

在看到席海惠的記錄之前,沒有人告訴過他小時候生過什麽病。席虎也不知道,席海惠寫信的心情。

他猜想著,那時的自己,大概就跟醫院裏冰冷漫長的時間一樣,跟那些不能自控的排洩物一樣,跟弱小無助的病童一樣,令人煩不勝煩,令人失掉所有的耐心。

席虎一口氣連著,又拆開了四封。

“X年X月X日。孩子,你今天病發得特別可怕,小臉都憋青了,我差點以為,你不要爸爸了。

你媽也被嚇到了,她覺得你可能活不下來,她對我說,要不要考慮再生一個——國家有政策,頭一個小孩若是身體不好,夫妻倆可以要第二個。

可是我不願意,非常生氣。她怎麽不想想,如果再要一個,等你長大了,會有可能被人指著說:這家就是因為老大有病,才有的弟弟妹妹?——到時你將如何自處?

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所以我跟你媽吵了一架,她說我瘋了。”

“X年X月X日。孩子,今天我又等到了一封回信!那位醫生推薦說,星三醫的方敏教授,也許能治好你的病。

等待回覆的時間總是漫長的,但我很努力在告訴自己,不要抱怨,等待是值得期待的。

因為終於等到的時候,就會又多一個建議可以嘗試,治好你的可能,就會更多一點。”

“X年X月X日。孩子,今天我向單位請了假,帶你去了省城。

你第一次見到那麽多高樓,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家夥一樣,高興得要從我懷裏掙脫。

我以為我起得很早,三點半就去排隊,結果還是撲了個空。我在掛號窗口問人,別人說我運氣不好,再早來那麽個十來分鐘,就能掛到方教授的號了。

你已經是我最大的運氣,我不強求別的。沒關系,下次我們再去早一點。”

“X年X月X日。孩子,今天總算是帶你見了方敏教授。

方教授給你做了檢查,說國內現有的手術技術,不能根治你的病,藥物治療也許有希望。

我問希望有多大,方教授說她不知道。意思是,可能就治好了,也可能,就再治不好了。

我不信,你奶奶也不肯信。你那麽健康,那麽可愛,不會有病,不會有事。

孩子,你跟爸爸說,方教授是騙我們的,對不對?”

信紙上的字跡又不太清晰了——那是新的淚水打了上去。

席虎還沒來得及拿紙巾擦一擦眼睛,他忽然察覺,房間裏多了一個人。

猛地一擡頭——

談思明坐在書桌那頭,因為低著頭,他的臉微微向下,被隱了一半,席虎最多只能看見他的鼻尖。

談思明手裏是席虎看完丟在一邊的報紙和手稿,悄無聲息地,在給他做整理。

作者有話要說:

虎子:為什麽我就應該承受這一切?

——作者:因為你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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