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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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談思明問席虎為什麽選擇了他,當時的席虎一副吊兒郎當的做派,提了“黑白配”理論。

不管席虎自己信不信,就這理由,談思明是不相信的。

席虎這個人,談思明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朵花枝招展的玫瑰。濃艷的荷爾蒙氣息散發出來,鶯鶯燕燕都圍著他轉,被吸引得神魂顛倒。

初中的談思明冷眼旁觀,有點犯了中二病。

他看著周圍一片被熏得神智不清,大有一種世人皆瞎只有我對得起我名字的寂寥。

然而,吸二手煙總歸是無益於身心健康,中二病總歸是要報應到自己頭上——談思明無動於衷地看久了,不由自主地,還真就一動不動了。

他的眼睛黏在那朵花身上了。

這玫瑰還很是張牙舞爪、不知珍惜為何物,擁有著優秀基因,卻總是棄之如敝履,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出刺來,挑戰談思明那名為“學習”的底線。

談思明為此給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久到他鼓起勇氣,終於上前去探,想的是,他這也算是為民除害,卻發現,這花真的把狗尾續貂的意思詮釋了個徹底——表面上在強行站立,根快要枯死在土裏。

談思明平時很能註意控制情緒,就中考那一次,前所未有地發了火。

他氣憤地想一走了之,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看著席虎,已經看上癮了。

稍想轉身離開,就跟抽骨割肉一般的疼。

等察覺到了自己那點異樣因何而起,談思明頭一回地,準備臨陣逃脫,直接撤退,底線也不要了——卻已經真的走不了了。

置身在那點蠱惑人心的香氣裏太久,所有的行動能力,都被腐蝕掉了,潰爛得幹凈。

他想,完了,這花有毒。

“你怎麽還是找過來了?”席虎在問他。

談思明把那跺報紙折疊好了,邊緣碼得整整齊齊。

曾經,他通過寫日記的方式,自我剖析了整整一年,清晰地把自己的五臟六腑摸了個遍,好不容易能有一點讓它們結結實實安回原處的苗頭,結果最後,他一跟席虎分到同班,自欺欺人的安穩又分崩離析了。

談思明放手了自己的那點蠢蠢欲動,轉變方向要重拾掌控力——他當時想,不能操之過急,腐爛的根需要自愈,但他可以先從外面給人套個玻璃罩上去。

“我擔心你,我怕你出事。”

談思明把話接了過去,接得自然流暢,“記得我們在婁縣,真心話的最後一個問題,我要你答應我,一起努力,相互溝通交流。”

像是已經打了草稿,不用思考,直接從心裏摘出來就好:“你非常努力,一直無條件地接受我、包容我,我說的話,你能理解,我要你做的事,你基本都也做到了。”

談思明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在鏡片後面審視著人,眼尾總會微微向下,如刀刻而成。

“我卻很自私,之前問了一點,就淺嘗輒止,不再更進一步,認為兩個人之間需要留出充足的個人空間,你家裏的事,你自己能解決。”

席虎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所以你這次不管不顧,是覺得我解決不了?”

“不是的。”談思明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是沒有能力,只是不願意。”

“是我的問題。”

談思明頓了一下,“我雖然滿意過自己對於我們關系的處理,卻很快發現,我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我現在已經無法做到,只站在罩子外面,看著你枯萎了。

“以前我認為,相互糾纏是不必要的,兩個人在一起,完全可以做到各自獨立而清醒。可對於你的感情,總在脫離我的控制,我從未有過如此慌亂的經驗。”

所有的正常、健康、冷靜、理智,只是不夠喜歡——關於這一點,席虎之前問過談思明的真心,很敏感,也很正確。

即使醜陋,即使不堪,一定也會好奇,會在意,會想要相互糾纏,糾纏到至死方休。

“例如今天,你要我少管你的事,我根本做不到。”

談思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氣幽弱微渺地,鉆進了席虎的耳朵眼裏。

談思明對席虎說過,有的事,你不用考慮我,你應該更想著自己。

席虎當時回答——不可能,我做不到。

談思明不能理解,還要求他必須做到。

席虎清清楚楚地記得,談思明後來解釋的原話:“在我的觀念裏,你對我的過分在意是不健康的,類似寄生物與宿主,前者依賴後者攝取養分才能存活,這種非正常關系再久一點,恐怕難以維系。”

席虎張大了嘴,嘴角的淚水便順著流了進去。

避重就輕地,問道:“你怎麽進來的?”

“你忘了關門。”

席虎:“……”

從操場到書房,他的魂魄丟得七零八落,早把關門這檔子事給忘了。

有人卻給他撿了一路,送上門來。

原先席虎在操場的時候,好似滾了一身玻璃渣,誰靠近一點,就要把人紮得血流成河。

現在那點玻璃渣子,全都化在了他的眼角,流進了他的胸口,白茫茫的一片。

住在那裏的天使和魔鬼在對峙,魔鬼說,這人還是這麽自作主張。

天使卻哀哀地叫了一聲:“我不怪他了。”

心中有千匹烈馬、萬種柔情,淌在舌尖奔騰了半晌,卻像是失了爆發的能力。

席虎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談思明又開口了,略微地,猶豫了一下,透著謹慎。

“我無法自控,插手你家裏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無話可說。”

可以說是非常罕見地,談思明在斟酌詞句。

像是試圖都在腦海裏加工一遍,好說得不那麽剛硬、直接,“但無論如何,我都想坐在這裏,確認你沒有事。”

“在我面前,你展現的樣子,永遠高興、永遠快樂,等我轉過身去,那些無憂無慮便會銷聲匿跡。偶爾,我望見你的背影,煩惱、傷心、焦慮,什麽都有,你卻什麽也不對我說。嫉妒、憤怒、貪婪、多疑、脆弱......一切不好的情緒,壞的性格面,你都好像不想給我看。”

談思明的語氣在調到最柔和,語速也越來越慢,說得如同慢鏡頭,反而有幾分滑稽。

“我之前猜你是擔心會失去我,卻不太能理解。如今我終於懂了——我現在也很害怕。”

“我求你,求你讓我看著你。”

有些人的悔不當初如同家常便飯,一日三餐,總要糾結頻繁,總是幻想著,把腸子想得都痛了,青得不能再青。

談思明卻是一個對自己過去行為放下得很快,從來不會因此停留的人。

席虎問起來,談思明說,每個人的所有行為,過去的、現在的,以及未來的,都代表著自我的一部分。

無須割舍,沒有什麽需要再三顧慮的。

可是現在,那些話音裏,有著一份真真實實的悔意。

“求你……給我愛你的機會。”

半晌無話。

也許是無心,也許是有意,談思明頭低了回去,不再看席虎。

席虎得了空隙,掌心向內,偷偷地,抹了一把臉。

大概是吞了鹹澀淚水的緣故,他的喉嚨有些哽咽。

“隨便你。”

***

“X年X月X日。孩子,你今天又跟我撒嬌了。

我帶你去找方教授覆查,你鬧著要我給你去買玩具,停在醫院小賣部門口不肯上樓,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就抱著我的大腿不撒手,小賣部老板都在笑我們父子倆。

我答應了,你樂得跟什麽似的,一口一個世上只有爸爸好,哄得我二話不說,去給你買了最貴的。

孩子,你這都是跟誰學的?你爸可不會這樣啊?”

“X年X月X日。孩子,你媽今天跟我離婚了。她放棄你了,對我說,你的病不可能好。

你峻峰叔叔脾氣不好,說她身為妻子,不應該在丈夫和孩子最艱難的時候逃走。總之是一通指責,把她罵出了門。

可我不怪她。她願意陪我走到現在,我已經很感激了。”

“X年X月X日。孩子,今天你峻峰叔叔說,我對你的信心毫無來由。

我說,我就是知道,你肯定會被治好。我還要給你做榜樣——我要告訴你,付出一定會有回報!

孩子,我不會放棄你的。”

“X年X月X日。孩子,爸爸今天在腦電圖室外面等你的時候,忽然沒站穩,摔倒了。

醫生說我一直在透支自己的身體,應該好好休息,可我沒有辦法不操心你的事。

我白天工作之餘在想,甚至走神想。晚上在想,想到睡不著覺,好不容易睡著了,做夢也在想。

偶爾會覺得很累,太累了。

但我不敢松懈,也不能松懈。”

這些信的時間跨度都有些大,有些間隔了半年,有些隔了一年多。

最後剩下的幾封,寫信年份,距離第一封信的,竟過去了四年。

“X年X月X日。孩子,你已經半年多沒發病,算是基本穩定了,方教授也說再過半年,到時根據你的情況,可以試著停藥。

這幾年忙著帶你看病治病,現在你快好了,也要上幼兒園了,我在托人把你送去元星幼兒部。

我的孩子,當然要去最好的學校!

我正在攢錢,計劃在元星旁邊買房子,搬過去。這樣你以後每天放學,我好去接你。

回家後,我們要一起坐在陽臺上,鋪一層報紙,一起吃你最喜歡的清蒸鱸魚。”

“X年X月X日。方教授說,可以完全停藥了。

我很慶幸,也很感激。慶幸自己的幸運,最最感謝的,是你。

爸爸能堅持下來,全都是因為你。

每當我累的時候,看一看你,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小胖胳膊,看看你蹬蹬亂跑的腳丫子,每一樣都那麽可愛,看一看,就不累了。

謝謝你,我可愛的孩子。”

“X年X月X日。孩子,我最近總是頭暈,有時坐久了,猛地站起來,會直接暈過去。

今天就又暈倒了,只是這次,我差點沒能醒過來。

你奶奶、你峻峰叔叔逼著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活不久了。

孩子,爸爸對不起你。一想到,以後的路,你都只能一個人走,我就很難受。”

寫信人的情緒透在紙上:最後這封信皺巴巴的,像是被打濕了很多次。

“怎麽就沒有了……”席虎在喃喃自語。

席虎把剛整理好的那一沓紙山翻得快要倒掉。

再怎麽翻,都沒看到留給他的其他東西。

就好像每一場別離,無聲無息,在不經意的瞬間,就戛然而止了。

談思明比席虎想得細致,他起了身,走到保險櫃旁邊——

“在這裏。”

那是一張老照片,背後脫了膠,粘在保險櫃底部,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照片尺寸有點大,可以清晰地辨認照片上的兩人:一個男人蹲在花壇前,手裏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兩人眉眼十分相似,如出一轍。

男人骨瘦如柴,藍白條的病號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松垮肥大,襯出一股冷清的氣息。

但男人臉上的笑容,就跟那圈被照進鏡頭的陽光光暈一樣,燦爛濃烈。

談思明拿起那張照片的一角,輕輕一拉,遞給了席虎。

原先聽完談思明請求他的話,看完席海惠寫給他的信件,席虎就一直在盡力攫住自己的五官六感,裝聾作啞地,想讓自己不要太失控。

但從眼睛裏奪眶而出的兩條漏網之魚,卻依然來勢洶湧。

現在那些震驚幾乎是在乘勝追擊了,發出巨大的轟鳴,沖垮了他不堪一擊的防線。

談思明就站在他面前。

席虎目光停留在那張父子倆唯一的合影,眼睛忽然一熱。想背過身去,又堪堪停住,只是閉上了眼。

他的眼皮才稍稍一合,眼角決了堤,默不作聲的眼淚,就全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之後的片場。

虎子:你為什麽這麽熱衷在我身上作死灑狗血……

作者:什麽作死,早就計劃好了,就算強行也要把你搞哭。

虎子:……

虎子: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明明:因為你是她親兒子。

作者:還是明明懂我。

虎子:明明她欺負你!她居然說你不是她親兒子!我心疼你!來抱抱!要親親!

明明:MUA。

作者:……你們兩個離我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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