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平生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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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會害怕遇不到相愛的人,更害怕的是遇見了,也無力相守。

顧安在十七歲那年,遇到了他的江知年,那個年少輕狂,囂張的一頭紅發,總被人議論紛紛的少年。

高考企圖將所有平凡的學生溺死在命運的水面下。他和所有高三的學生一樣,在題海裏水深火熱,墨水擦過白晃晃的紙張,留下掙紮的痕跡,顧安皺眉,起身朝走廊盡頭的洗手臺走去。

繞過拐角,一頭紮眼的紅發猛的躥入他的眼中,隨之而來的水滴也猝不及防甩了一身,那人穿著寬大的球衣,褲腿卷得老高,水龍頭噴出的水順著他的頭發流下來,呼啦的濺了滿墻。

顧安本能微微擡手去擋,男生這才發現身後站了人,讓了開來,向他示意“不好意思啊。”便瀟灑離去。

這棟教學樓是學校為高三劃出來的特區,平時安靜得如同無人,即使是上下課也很少有人出入。這樣特立獨行,再結合那個男生標志性的紅發,顧安很自然的念出一個名字:

“江知年。”

回到教室的時候依然只能聽到唰唰的寫字聲,同桌見他回來抽空笑了一聲“又去洗手?寫個作業哪有人手上不沾點墨水的,顧安你是不是有潔癖啊?”

前桌的妹子頭也不擡地跟著討論“我覺得是強迫癥,看著哪不對就不舒服那種。”

顧安拿起筆讓自己重回題海,嘴上敷衍著“就你們想得多。”

“可不是得多想點,天天做題都不像個正常人了。”同桌低聲埋怨了一句,沒有再多言。

正常人?顧安盯著密密麻麻的黑色字體,腦海裏浮現出剛剛的身影,江知年。看起來突兀的存在,其實,在這壓抑的學校裏,他才像個正常人吧。

顧安其實是有點羨慕江知年的,他每天按時來上課但從不聽課,不但不穿校服還染了頭發,聽說因為家裏有些背景,校長老師每次見他都臭著一張臉,卻沒有多餘的動作。

這樣肆意的行為,對於顧安來說,就像炎熱夏日裏逆行的一股涼風,席卷而來,讓人忍不住被吸引。

卻沒想到,後來他會和這股風糾纏到了一起。

那是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連綿的潮濕氣息將多日的燥熱一掃而空,臨近畢業的高三學生們壓抑不住的煩悶仿佛得到釋放,無數的試卷和書本紙屑隨著雨水從天而降,像一場徹底的,雨夜的訣別。

與此事毫無關聯的顧安寫完最後一道題,來勢洶洶的雨勢驟然而停,於是走出教室門,在樓梯口猛然撞上了暴跳如雷的校長。

顧安盯著自己差點撞到的,高高隆起的校長肚子,腹誹無數。

校長擰著粗眉看著眼前面目平凡的學生,大手一揮“你,跟著他”顧安這才看到校長身後跟著的另外一個倒黴鬼“把操場的廢紙都撿了!上面有名字的!都給我記下來!”

末了見他們一臉的不願,端起架子吼了一句“聽到了沒有!”

兩人敷衍的在惡勢力的壓迫下應了聲,軟綿綿的動作起來。

校長於是罵著“一群小兔崽子”晃走了。

旁邊的人念念叨叨的抱怨起來,說自己倒黴的,罵校長的,喋喋不休的聲音在耳邊盤旋。

顧安無心和他交談,天已經晚了,他只想快點清理完操場走人。肢體麻木的重覆著拾撿的動作。眼神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紙屑,忽地一頓,在被雨水粘黏的書頁裏看見了一行龍飛鳳舞的字體。

江知年。

他的字寫得出乎意料的好,即使被水糊成了一團,也依稀辨得出行書的鋒勢。

顧安看了看周圍一灘的書本紙頁,上面俱有那行字體。操場大部分都是碎紙片,即使有整本書也都是體育一類的,像這樣把語數外帶著名字成套砸下來的唯有一人。

真是,囂張得過分。

耳邊又響起校長渾厚的叫罵,似乎是讓他們把名字都記下來。

旁邊的人還在自言自語,洩憤一般的把試卷上殘留著的名字留下。顧安看著那一堆書,暗暗將書本上帶名字的那部分撕下。被雨水沾濕的紙張輕易的就被撕開,一片,兩片,三片...

微濕的紙條在貼身的褲兜裏感覺格外清晰,濕濕涼涼的。顧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幫他。

第二天校長聚集所有了高三學生,站在升旗臺上噴得口沫橫飛,將為數不多幾個名字被記的男生揪上臺,讓他們在高三離校的最後一天,念了檢討。

“噗...好慘。”

“機智如我,都把名字撕掉了。”

“老頭子太變態了!這都要抓出來。”

顧安想起留在校服裏的紙條,臺上沒有江知年,看來自己沒有漏下。

喧囂的高三落下了它讓人銘記一生的帷幕。顧安在高考後出門透氣的第三天,發現自家樓底下站著他出乎意料的一個人。

江知年站在那裏,看著他,眼底閃著笑意。

“你好,我叫江知年。”紅發的少年揮了揮手,沒有半分局促。

顧安摸不清江知年來找他的目的,嗯了一聲後便無言以對了。

“你肯定知道我。”江知年自我肯定的點點頭,然後舉起手裏的啤酒,問他“一起出去吹吹風?”

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發出這樣的邀請,顧安覺得好笑,走過去接下了啤酒,引來江知年一聲口哨,這樣耍流氓一般的行為卻在他隨意的動作下變得十分帥氣。顧安不由得好奇,這個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所謂吹風,不過是兩個人在黃昏的江邊燒烤攤裏,擼串。

“我書上的名字是你撕的。”江知年看著他,眼裏沒有半分猶疑,顯然是打聽好了的。

顧安心裏一緊,遲鈍的點點頭,心裏焦慮起來,如果他問起自己為什麽這樣做,該怎麽回答?

誰知江知年卻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一手把烤串推過去,“嘿,謝了兄弟!”然後開始刷啦地吃起來,停口的間隙還不忘催促顧安“你快吃,這頓我請,謝你的。”

顧安暗中松了一口氣,象征性的拿起烤串,他沒有什麽胃口,只是慢慢咀嚼,和江知年的粗魯豪放對比鮮明。

江知年看得無趣,索性倒起話來“你不知道,老爺子之前才給我下了禁令,畢業前再鬧出什麽事來就扒了我的皮讓我提前去家裏蹲著。”一溜氣兒吞下了烤串,江知維看著他“多虧你幫我,不然橫空生出這事,不知道多鬧心。”

“書不是你扔的?”顧安問。

“哪能啊,整書往下扔,我又不傻!”見他終於說話,江知年也算安下心,只當剛開始時顧安和他不熟,話少而已。

一頓飯的時間,江知年充分發揮了自來熟的本事,和顧安單方面念念叨叨了半天。直到離開,他還意猶未盡,恨不得對眼前安靜聽他說話的少年把家裏那點破事倒幹凈。

幸好他知道適可而止。

顧安也是心緒萬千,但他習慣了寡言少語,只能張口道一句別,兩人映著江邊霓虹的燈光揮手。

他大約下次不會再找我了。顧安想著,轉身離去。

不想身邊飛快的閃過一道人影,挾帶女人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搶劫。

顧安反應過來,幾米遠的江知年已經早他一步沖了出去。

顧安皺眉,雖然與江知年的閑聊中得知他身手還不錯,但面對夜色裏搶劫的歹徒,也不禁會有些心憂。他追上去的時候發現果然白擔心一場,江知年已經搞定了劫匪,一頭紅發在夜風裏招搖著。

找回失物的女生在一旁千恩萬謝,江知年擺擺手說沒事。顧安在旁邊看著他淩亂的紅發和一臉驕傲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誰知被抓的歹徒一個用力將人摔開,銀色的刀光一閃而過。

顧安本能的閃躲後才發現劫匪的目標是自己。這算什麽,欺負老實人?

又是一個驚險的閃身,顧安橫起一腳踹到劫匪膝蓋,剛才還一副亡命之徒模樣的歹徒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江知年趕緊把人打趴在地上按穩了,順帶揍了一拳“嘿喲,你還有膽了。”歹徒悶哼一聲,看來江知年下手還挺重。

顧安覺得不夠解氣,又狠狠添了幾腳。擡頭發現江知年看著他笑,雖然沒出聲,但顧安就是覺得,他笑得很猖狂。

沒多久警察就過來帶走了鼻青臉腫的歹徒。

等做了筆錄出來,已經是深夜了。

在警局門口,兩個人詭異的安靜,顧安本來就話少,此時想說些什麽,也不知道該如何出口,猶豫了幾番,還是江知年先嘿嘿一笑“沒想到你還是個漢子!”

顧安皺眉。

江知年察覺到自己說出口的話似乎有些歧義,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沒想到你還有兩下子。”,說完又看著他笑“我以為你這樣的好學生,都是文文弱弱不會動手的。”

顧安沒看他,出口的語氣不太好“正當的防衛誰都會的。”又接口“我以為你這樣的老師公敵,都四肢發達不會好好說話。”

江知年沒有生氣,反倒是大笑起來,很大氣地拍了拍顧安的肩膀“是我說錯了,別生氣!”

顧安緩下語氣“沒有。”

江知年轉眼就換了個話題“你肯定練過!小時候學過什麽?”

驚異於他的思維能力,顧安還是只搖搖頭,畢竟跟著姐姐學過防狼術什麽的,說不出口。

江知年沒糾纏著這事,轉而聊起來別的話題,又是剛才吃燒烤時的滔滔不絕,這次特別的神采飛揚,顧安看著他的樣子,莫名的也覺得心裏輕松起來,好像也和他一樣變得肆意了。兩人這樣一路就聊到了顧安家門口。

顧安感覺怪怪的,又不是男生送女朋友回家,江知年卻堅持一定要送他,絲毫沒覺得哪兒不對勁,臨走時還興致勃勃約了下次一起爬山。

兩人這才道別。

這次沒有什麽突發情況,顧安一回去便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晚上,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和學校裏三年沒說過話的人一起吃了烤串,聽了他那麽多破事,最後還遇到了歹徒,進了回警局。想著江知年那一頭囂張的紅發,一副唯我獨尊的富二代樣子卻和他約著爬山跑步打球,笑出了聲。

這和想象中那個叛逆的壞小子形象,似乎有點不符?

真有意思。

兩個人帶著同樣的想法,朦朧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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