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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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露華的想象中, 供男人取樂的風月場所,當是倚紅偎翠,鶯燕成群, 甫一進去就該是胭脂水粉撲鼻, 紗綾細羅單薄, 一群女人扭著腰, 甩著帕子, 一聲聲喊著‘爺,來玩兒呀!’。

但當陸淵扶她下馬車時,她被眼前這座雅致的樓園驚呆了, 高高的馬頭墻, 將裏面遮了個全,樓上有幾扇畫窗半開著,但並沒有妖嬈女人倚在那裏沖行人搔首弄姿,烏門栗梁上掛著一對名詩,曰:涼煙浮竹盡, 秋月照沙明。何必滄浪去, 茲焉可濯纓。

若不是上面明晃晃掛著‘長安樓’三個大字的牌匾,雲露華險些以為自己是到了哪個書齋。

金鳳跟著跳下馬車, 二人皆換上了男袍,又紮了高髻, 乍一看就像兩個細皮嫩肉的小書童。

頭一回逛花樓,雲露華其實有些緊張。

她手心濡濕,沾著膩膩的, 尤其身子完全緊繃,像跟弦一樣,走起路來惹得來往之人紛紛側目, 陸淵笑了一聲,貼著她耳道:“別緊張,放松些。”

雲露華結結巴巴說沒有,轉頭見樓上下來一個花綾女人,約莫三四十歲,風韻猶存,但舉止並不輕浮,見著陸淵福了福身,道:“陸三爺。”

長安樓是祁王的產業,但他一向是交給陸淵打理,不過這件事不為外人所知,陸淵每回來也都是扮做客人模樣,他微微點頭,“榮娘,近來一切可好?”

榮娘壓低了聲,“王公子在裏面。”

她說話聲音極小,若不是雲露華離陸淵近,恐怕根本聽不到。

京城地界姓王的公子有很多,可叫她獨獨提了一聲的,恐怕不是別家王公子,雲露華暗暗猜測,應該是王眉秋的那個弟弟,之前同小高打架耍陰招的那個。

陸淵嗯了一聲,“玉娘子在不在,帶我們去找她。”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榮娘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兩個細白書童,並沒有多問,“三爺隨我來。”

一路上途徑那些緊掩的房門,雲露華心中充滿了好奇,豎起耳朵仔細聽,但卻偏偏一點聲音也聽不到,打眼瞧見陸淵時不時朝她投去目光,那神色,分明在說:你在幹什麽,被我抓住了吧。

雲露華低頭悻悻然,老老實實看自己腳下的路。

這長安樓不小,上了樓左繞右繞,穿過長長一段廊道,才到了玉鹿的房間。

因是白日,樓內冷清,玉鹿也不見客,只穿著一件家常綾裙,松松垮垮挽了個髻,在翠屏前用松香擦琴弦。

陸淵本就是一時興起,為討人開心才帶著來這裏,因此並未提前打過招呼,玉鹿也不知道人來,乍一見到三人,楞了好久。

比雲露華更快撲過去的是金鳳,她自從知道玉鹿沒死,這些天無時無刻不在念著,如今終於見到人了,任憑怎麽說也不肯撒手,邊哭邊道:“天爺,玉鹿姐姐,我終於見著你了。”

二人從小一塊長大,連吃飯睡覺都在一塊,金鳳膽小,玉鹿就常護著她,一口一個妹妹叫,雖不是親姐妹,但情誼只怕比親的還要深。

玉鹿垂下淚來,慢慢寬慰著人。

一時間,雲露華倒不好上去攪了人久別重逢,畢竟她才見玉鹿時,也是這樣。

榮娘早已退下,房門緊緊闔住,雲露華看著那門,思索著這哭聲外頭的人應當聽不見。

這裏想來建造時就專門處理過了,裏面的人聽不見外頭的動靜,外頭經過的人也聽不見裏面的動靜,這些來狎妓的達官貴人,也生怕漏了風聲出去,叫禦史逮住彈劾。

她雖是正經清白人家出身的,但對京城這種有名的煙花之地,心中卻有著隱隱的好奇,也不是看不起覺得卑賤,只是好奇這裏的姑娘,該都是怎樣的,才會叫天底下的男人們個個流連忘返。

但心裏好奇歸好奇,明面上還是不能被看出來的,若是被人知道了,恐怕平白又要遭受非議,她本來被弄得名聲就夠壞了,再被添兩筆,實在不好。

可陸淵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你方才過來時,是不是在偷聽房內動靜。”

真煩人,她聽不聽同他有什麽關系,雲露華白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

陸淵卻也不惱,坐到她對面去,含笑道:“這裏做的是賣笑勾當,門窗一應用的都是好料材,別說你豎耳聽了,就是把耳朵貼在門上,也什麽都聽不到。”

她再膽大妄為,臉皮也薄,咬了咬唇矢口否認道:“我沒聽,我聽那個幹什麽,就是頭一回來,處處瞧著新鮮。”

說到這兒她還不忘刺人一句,“不像你,常客了,只怕這兒的姑娘哪門哪間我都清清楚楚。”

又來。

陸淵唉聲嘆氣,“你對我恐怕有什麽誤會。”

誤會,哪兒來的誤會,雲露華張口便道:“你如今要在我面前立好形象是不能夠的,難道忘了我頭回和你碰面,是在什麽地方嗎?”

頭回....陸淵思索了一下,自然也憶起來了,“是你和康寧公主偷跑出宮,被人牙子拐到青樓去的那一次。”

雲露華說不錯,“那時你才多大,可見你打小就壞,壞人壞胚壞心思,十歲出頭的年紀,頭毛都沒長齊,竟會學著嫖女人。”她哼哼道:“還對我出言不遜,你第一回 見我就這樣輕浮,誰知道待那些風月娘子們,又是如何孟浪!”

陸淵被她說楞了,“我哪裏又對你輕浮了,你怎如此不知好歹。”

雲露華咬牙切齒道:“你忘了,我可沒忘,你說你瞧上了我,要買我回去做小媳婦。在那樣的地方,你又不知道我是誰,就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實在是....”

實在是可惡至極!

彼時她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平日裏所見所聞之人,皆是謙謙有禮的王孫貴族,連句越矩的話都不曾在她面前說過,陸淵這樣孟浪的少年,實在是在她小小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陸淵笑了,他一笑,一排貝齒就露了出來,實在沒受住,笑到要捂肚子,他當年還覺得奇怪,這位太傅的掌上明珠,為何自那以後再見他,就視他如敵。

原以為是見他撞破了她的窘迫,小姑娘家自尊心強,再加上當時他為了拖延時間,的確有故意爭執拌嘴幾句,對他心有不滿也說得通,卻沒想到埋下這顆種子的,是因他那句‘要買她回去做小媳婦’。

雲露華見他笑成這樣,更生氣了,“你在笑什麽,這很好笑嗎!”

陸淵伏案,肩頭微微顫抖,覆而擺著手,擡頭收拾好神情,“所以你是因為我對你說,要買你當小媳婦,才一直以來這麽恨我的?”

雲露華鏗鏘有力道:“是。”

陸淵慢慢回了神,揉了揉笑酸脹的腮幫子,“你真以為當時我不知道你是誰呀,也是,你一直在康寧公主身邊,眾星捧月般簇著,凡宴賞每回身邊都圍滿了人,所以不記得我也是常事,但在那之前,我已經在宴上見過好幾回你了,所以當時青樓裏,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知道你的身份。”

他雖是安樂侯嫡子,但那時到底也只是個侯,在他之上的少年公子實在太多太多,好幾回宴上,見過席首那頭被擁簇的那兩位貴女,也驚艷過她的美貌,但那時年紀尚小,也沒什麽攀附的心思,只是在旁靜靜欣賞著那份傲然的美麗。

後來在青樓看到她,也著實叫他吃了一驚,尤其她旁邊還站著康寧公主,公主被賣到青樓去,這可是頂破天的大事,一旦傳出去,恐怕一輩子的名聲就這樣毀了。

他當機立斷,叫隨從去通報五城兵馬司,然後自己在挑頭故意戲弄於她,青樓之間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平常,也不會引人註意,他慢慢拖延著時間,一直拖到兵馬司的人來。

這事其實他並未放在心上,如雲露華這樣身份的人,日後註定是要踩雲踏月,和他恐怕也沒什麽關系,而她也未必會把他放在眼中。

沒有結善緣的心,他事後也沒特意去找她說明此事,甚至對於後來她對他的惡意,都覺得她有些不知好歹。

只是他一句根本沒放在心上的話,卻叫她無端恨了這麽多年,這是他實在沒想過的事。

這回換成雲露華楞住了,“你當時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何還要說出那等羞辱人的話。”

陸淵輕輕敲了一下她光潔的額,“真笨。”

看看,瞧著聰明,到了關鍵時候又犯起傻來了,“我當時難道要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嚷嚷著雲家大小姐和康寧公主被拐進青樓了嗎,恐怕等不到五城兵馬司的人來,你和公主的名聲就徹底壞了。”

雲露華哎唷一聲,摸著被敲的額,幹瞪眼不說話。

這動靜早引來玉鹿和金鳳的註意,敘話也敘完了,金鳳忙解了帕子去看自家主子的額面,邊道:“三爺您怎麽能打我們姑娘!”

其實根本不痛,也沒紅,就是他突然這麽一下,叫她手足無措起來。

玉鹿噗嗤一笑,把人拉到一邊,“你別管。”

這哪兒是什麽打人,不過是小兩口之間恩愛親昵,傻丫頭一根筋,還真以為受打了。

雲露華捂著臉伏在案前,“合著這麽些年,是我記恨錯了人?”

她討厭了那麽久的人,結果到頭來發現是自己錯了,這絕對是不能夠的,打小恨到大,比之人家那種青梅竹馬也差不多程度了,可卻恨錯了人,她實在心裏堵得慌。

陸淵義正言辭道:“正是,我今日勉為其難,你向我道個歉,我便原諒你了。”

雲露華說休想,“反正都恨了十幾年,將錯就錯好了,向你道歉,除非太陽明兒個打西邊出來!”

真是嘴硬,陸淵搖了搖頭。

說話的功夫,門卻突然被撞開,一個渾身酒氣的年輕男子搖搖晃晃進來,手撐著門撒酒瘋似的道:“陸淵,你將我姐姐囚禁在府上,自己倒會來找樂子,難道不怕天打雷劈嗎!”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更新時間哈,周一到周五如果沒意外都是零點更(有意外就是沒寫出來卡文了,但當天也會更新),周六不定時更新(比如今天),周日是不更新噠,因為作者工作+備考,周日要好好學習,比心愛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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