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

有些事情總要說的。

沈煜跟沈方立站在門口，一時有些無言。

一個在等著對方說，另一個不知道該怎麽說。

於是彼此沈默著。

沈煜的眉眼像顧茗，但眸中的感情卻與沈方立如出一轍。

血緣是很奇妙的東西，即便他們不說話，但旁人一看就是知道這是一對父子。因為周身的氣場很像，不過是一個年輕點一個成熟點罷了。

沈方立靜了良響艱難的開口了：“阿煜，今天這首曲子……很好聽。”

沈煜不知道怎麽回，於是錯開他的目光，看見了後方的溫離，姑娘的臉上有些擔憂和焦慮。

“嗯。”

他回了。

沈方立聽見回覆心裏翻湧的情緒波動越發強烈，各種交織在一起的感覺從心窩散到腦中，將心中藏了多了年的話攤在了臺面上，好不遮掩的告訴沈煜。

“我和你媽媽，曾經很好，她心思很細膩……”

顧茗和沈方立相遇在初夏時節。

別人都說夏天是最適合戀愛的季節，每個女孩子都應該在它要來臨的時候買上一身白裙子，然後等著自己的情郎帶自己出去看看世界。

顧茗生性浪漫，又是從事藝術類的工作，所以一直很想一見鐘情。

而她也當真如此的動情了。

沈方立年輕時樣子很帥氣，家庭背景又是數一數二的商業世家，常年出席各種酒會。

所以他們陰差陽錯的遇到了。

當時顧茗穿了一條紅裙子，艷的就像烈陽，紅的就像火光。眉間游匿著萬種風情，一顰一笑的靈動氣息很招人。

所以相愛就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那時沈方立沒有交往的女性，所以他們理所應當的發展成為了男女朋友。但他們之間一直有一道屏障：家境懸殊。

顧茗的家庭雖然富足，但畢竟比不上沈方立。而他的母親又是強勢無比的女強人，在很多方面對其都有著很高的要求。

能進沈家的女人，一定要門當戶對。

很顯然，顧茗不適合，而她即便進了門也不會變成他們心目中的沈太太。她無拘無束怎麽會甘願做一個困於籠中的金絲雀，這未免有點太強人所難。

所以她和沈方立沒有人提過結婚和未來，日子一直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他們交往了一年。

沈老太並不知道。

所以她大張旗鼓的像外界宣布自家兒子的婚事。

很惱人，好像每個人都要聽她的。

但那個時候沈方立不過二十來歲，怎麽可能容忍這件事情發生。他骨子裏有著張狂和放浪，在感情方面雖然從不亂玩，但若是愛上了一個人，那便是拼盡全力也要把好的東西都給她，這種委屈怎麽會讓人受呢。

沈方立很生氣，對他母親的一切抉擇都不讚同，那時公司還未交到他手上，但在業內已經有了少許的威望。

而他母親不能容忍這種忤逆的事情發生。

所以顧茗被查到了。

就像電視劇裏放的劇情一樣，有人給她錢讓她離開沈方立。可這不太可能，當時她堅韌極了，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就離開他，但故事的結局並不如人願。

沈方立要結婚的消息被散開來。

顧茗知道了。

她可以允許自己活得不好，但她有了孩子。

一個不被沈家接受的人，那身下來的孩子又如何能夠被人接受。

所以她逃了。

這一逃，就沒再回來過。

可她不知道的是，沈方立一直在想盡任何辦法去逆轉局勢，連放棄沈家繼承人的身份都想過，可他母親出手太狠了，連一絲一毫的喘息機會都不給他留。

那天他被派去別的地方談合作，也曾擔憂他母親會對顧茗做些什麽，但顧茗打電話來說讓他不要擔心。

沈方立並不知道婚訊的事情，所以他信了顧茗的話。

再次回到雲城的時候，人去樓空。

他試過任何辦法，但都沒有用。

他找不到顧茗了。

所以跟誰結婚不是結呢，這往後的日子跟誰過不是過呢。

沈方立渾渾噩噩的過了十幾年，但卻從來沒有停止過尋找顧茗。

只是她太能藏，太能藏啊。

誰能知道一別數十年，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她的葬禮上呢。

沈方立當時有多痛苦沒有人知道。

照片上的人風采依舊，那是她年輕時的照片，是與他剛認識的那一年照的。

所以呢，人就這麽走了嗎。

沈方立一點都不信，可他沒有辦法了，他不再是二十歲的年紀，如今已有妻室，又怎能像往昔那般瘋狂。

他從別人口中得到了一個消息，顧茗有一個兒子。

顧茗沒有用自己的姓冠他之名。

他姓沈，叫沈煜。

最愛的女人給他生了孩子，但自己卻被埋在鼓中十四年。

沒人能接受。

他一度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活的太過醜惡，所以這輩子才會遭受這種苦恨。

沈方立消沈了很久很久，而沈煜疏離又冷漠，對他甚至是整個沈家都抱怨至極。

他不怪他這樣。

他該的。

沈老太在看見沈煜的第一眼就哭了。

她毀了自己兒子後半輩子，又害自己孫子沒有父親的照顧。

所以她用盡全力的想要對沈煜好，但到最後並沒有換來什麽。

沈家的生活很平靜，飯桌上的交流很少，不像一家人。所以那段時間外界一直盛傳沈氏家族隔閡深重，連剛領回來的孩子都不樂意帶出來露面。

私生子等此類話題越傳越多，被添油加醋的內容也越來越多。所以後來沈方立為沈煜辦了一張接風宴，做的事情無一不是在說這是我們沈家以後的繼承人。

風聲逐漸消失，但每人都在心中胡亂的猜測，卻沒有人敢提半個字。

因為沈家他們惹不起。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沈煜一天一天的長大。性子終於從極度冷淡變為偶爾說上幾句話，這種改變給別人帶來了很大的欣喜，但他從沒叫過爸爸或其他人。

沒有關系，沈方立可以等。

就算最後一直等不到，也沒有關系。

只要沈煜好好的，那麽這些都不再重要。

“我一直……很愛很愛你的媽媽，”沈方立低沈著聲，“當年是，現在也是……我很對不起她……我——”

話被打斷。

他聽見了這輩子從不敢奢望的稱呼。

沈煜叫他。

“爸。”

溫離急的有點站不住，視頻沒過多久就要被放出來了，但沈煜也不像快結束的樣子，這就有點不好搞了。她止不住的往前去，希望沈方立能夠給點力，讓這份驚喜能夠如約而至。

她看著沈煜的背影熱的不行，話說到底有什麽話要說這麽長時間啊。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外面有點寒涼，從屋內出來的人一跟風照面就罵了句臟話，面容看起來很僵硬。

溫離看了眼時間，心裏越發焦慮。但沒有辦法，打斷別人是不禮貌的事情，她蹲下去垂頭看著腳下的水泥地，忍不住伸手去捏上面的碎屑，一邊玩的不亦樂乎一遍內心緊張不已。

過了大概有幾分鐘，頭發被人溫柔的撫了撫。

她擡頭，表情一下子就高興了。

沈煜把人拉起來，嘴閑不住：“也不嫌臟。”隨後攬著她往禮堂走去，把她的手握住仔細的清理灰塵，“腿麻不麻？”

溫離哪還顧得上腿麻不麻，一個勁兒的拽著他讓他快點。

沈煜奇怪的緊：“不是你這麽激動啊？我表演都結束了，你這是想去看誰呢？”

“看你媽。”溫離脫口而出，說完就反應過來不對，於是欲蓋彌彰，“不是看你媽……沒有……看你媽……”

沈煜笑的不行：“妹妹，怎麽能對哥哥說粗話呢？你們好學生都這麽直接嗎？”

溫離垂眸走的很快，話也說的急促：“快走吧！一會兒來不及了！”

“來不及看我媽了？”沈煜逗她。

不說了，沒法說，沒話說。

總算是到了。

主持人在上面正在滔滔不絕的說著漂亮話，視頻還沒被放出來，來得及。

溫離進到門口就不動了，拉著沈煜的衣角說：“就站這唄。”不然你到時候過去要是哭了多尷尬，一大堆人看著呢，你到時候自尊心沒了不得痛苦死啊。

沈煜覺得自己的驚喜快要來了，不動聲色的順著話問：“這附近有你想看的人？”

“對對對。”溫離很敷衍。

沈煜瞅她的視線一直看向舞臺那面，於是跟著看過去。

呵呵。

主持人。

男的。

聲音挺好聽。

哈哈。

沈煜嘴角彎了，挺冷：“妹妹，看別的男的不看我，你是不是飄了？他有我帥？”

溫離拍下他不老實的手：“沒有沒有！那我看看不行嗎？！”

看看。

這話讓沈煜不爽了：“他不會念了幾句詞嗎？你要喜歡這種趕明兒我就去報個主持人培訓班。”

溫離原本想回，但聽臺上男生說的話已轉入正題，於是打算作罷。

“接下來，我們有一段視頻要放，這段視頻或許對某位同學來說很重要，所以我們借用這個平臺……”

沈煜沒心思聽他念這種屁話，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溫離身上，像只黏人的大狗崽子，幼稚的可愛：“你怎麽不理我？”

“這是音樂界出名的……”

沈煜笑著說：“我說你眼睛……”

“顧茗女士送給她兒子的視頻。”

沈煜的表情凝固了，頭猛的轉向大屏幕，屏幕從黑色慢慢的亮起。

——顧茗的臉浮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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