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知道他寫了什麽。]

顧若清垂眸, 打開手中泛黃的紙條。

他想起那晚月明星稀，燈籠歡笑，周圍人群熙攘, 風平浪靜的河面上花燈閃閃。

一身黑衣的青年閉上眼, 雙手合十, 虔誠的許願。

[怎麽了？]他輕笑，[你不是說自己是魔族嗎？魔族也信神啊？]

青年轉過臉, 認真的看著他，身後煙花猛地綻放開來。

[就信這一回。]

[辛醜年三月，信徒煜揚, 洛神河邊許, 虔安夙願。]

[願己身非魔, 願北山有歌。

願忘卻前生舊夢，願他永遠愛我。]

“哈哈哈哈哈……”男人看著這一切，大笑起來, 金瞳立馬是猩紅一片，“師尊，你看看, 你救得了誰？”

顧若清看著他，聽著周圍天地生靈哭嚎的聲音, 閉上了眼。

[你無論是想要救他還是殺他，我都可以幫你。]

[我不過是個魂靈, 不關天下人。我只是希望, 你不必再如前世般淒苦。]

“煜揚。”他終於睜開眼。

[你當真要做這個決定嗎？]

顧若清說了什麽，煜揚還沒聽到，那句話便消散在了風中。

男人瞇眼，突然見顧若清提起劍, 朝他刺來。

顧若清總是喜歡素潔的，他的劍上向來只有一個劍穗作為配飾。

但如今，忘憐劍上嵌滿了各式各樣的高階靈石，威力巨大，即使顧若清不給佩劍輸送靈力，他依舊能夠憑借劍術化出一道道攻勢。

開始了。

煜揚內心詭異的興奮起來。

這是這場游戲的高潮。

他召回破恨入手，開始與顧若清決鬥起來。

男人眼神兇狠，嘴角卻放不下來。

他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顧若清的一招一式都與前世一模一樣，他的劍更是破綻百出，完全是被這世間的哀鳴擾亂了心神。

煜揚幾乎是將前世這場大戰的分分毫毫回憶了成百上千遍，每一個細節他都銘記於心。

顧若清在何時會出什麽劍法，在何時會攻，何時會守，他都一字不差的可以倒背如流。

煜揚簡直貓戲老鼠一般，和顧若清纏鬥著。

天地都被血紅染濕，無處不炙熱，無處不哀鳴，但他卻感覺到整個人快要飄飄欲仙，頭皮爽得發麻。

這幾乎完全就是他的計劃，每一步都在他心中的棋局上走著。

前世的此刻，他們會對刺一劍，顧若清會側身改變劍的方向，忘憐會刺向他的胸膛，將他一箭穿心。

然後他會被推入下方萬丈深淵的神魔巨塹中，最後死不瞑目，一敗塗地。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不一樣了。

煜揚表情瘋狂，他幾乎笑出聲。

他這次準備周全，身後是勢不可擋的魔族大軍，下方是早被他馴化聽他一人號令的神魔巨塹，就連胸膛上，他都護上了最堅硬的龍鱗。

他就要贏了，馬上，立刻，下一秒。

他只需要欲擒故縱，讓忘憐的劍尖如前世一般刺向他的胸口，然後帶顧若清一起落下那血火紛飛的萬丈深淵裏，他就贏了。

他會把顧若清永遠的囚禁起來，永遠地關在他身邊，他將會永遠得到這個人，生生世世，朝朝夕夕。

他在黑暗裏奔跑了那麽多年，這束光終於鎖在了掌心裏，為他一人所有。

真好啊。

太好了。

師尊，我得到你了。

[煜揚親啟：

展信佳，秋至望安。

這是我的最後一封信。我坐在這裏許久，也不知該寫些什麽給你。

但我總覺得，我應該和你說些什麽的。但我想說的太多，如今坐下來拿筆時，卻不知該從何談起了。]

忽然，一切都發生了變故。

顧若清在最後一刻收了手。

破恨帶著最兇狠的魔氣，猛地刺穿了顧若清的胸膛。

[我初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只有那麽小，蹲在一個洞裏面堆泥人，手腳都臟臟的，脾氣也很大，把一枚血靈玉扔出來給我，我不要還不行，倒像只兇兇的卻咬著人褲腳不放的小狗，讓我覺得甚是頭疼。

但也覺得很可愛。

後來我將你帶回山，將你帶在我身邊，希望能從小引導你念善念好，希望能夠救你不再因宿命而入仙魔之苦。

但這麽多年看來，我並沒有做好，讓你吃了很多苦。

所以我向你道歉，你要原諒師尊，好嗎。]

“師尊！！”身後傳來蕭杏兒撕心裂肺的叫聲。

煜揚睜大眼，看著血如同迅速展開的花，展開在顧若清胸前的白衣上。

這場游戲突然就謝了幕，他布置的這場棋局終了場。

他贏了。

他大獲全勝。

[我了解你，你之前並非如此疾世憤俗，也並非如此極端焦躁。

就算你想起了前世的記憶，但你今生並未遭受太多來自世間的苦痛折磨。你只是被魔氣和怨氣所操控，被輸贏的執念蒙蔽了心。

所以我覺得，我還能救你。

也只能這樣，才能救你。]

忘憐從顧若清的手中掉落，他舉起手，握住了胸口的破恨。

渾身的力氣都快速的消散了，但顧若清還是咬緊牙，手上閃過一道陣法，點在了男人那條黑龍紋身的眼睛上。

頓時，一道極為濃重的魔氣從通過破恨傳遞到他的身體中。

他不斷的吸收著煜揚身體裏暴躁不安的魔氣，渾身的疼痛讓他眼前模糊，終於，等那條黑龍紋身逐漸消失，他才無力的垂下手。

他閉上眼，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直直的掉下去。

[我騙過你，其實我未曾給你施加咒枷。

我那時知你魔氣太重，如若不束縛，將會直接逼你理智全失，淪為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但因為一些原因，我只能給你施加禁錮術。

我本來想，就算沒有咒枷，但只要我存在一日，便可以束縛你一日，也無甚區別。

但在那之後，我忽然開始擔憂起來。

我擔心你日夜吸收神魔巨塹的魔氣會引你瘋狂，會毀掉你，擔心禁錮術失效之後你會被魔氣反噬，隕己身亡。

但我更放不下心的是，若之後我不能再管束你，你又該怎麽辦。]

他還未掉下，便被一人攬在了懷裏。

“怎麽會，怎麽會……”煜揚捂住顧若清的傷口，嘴唇顫抖，“不該是這樣的……這不對的……不是這樣的……”

他將手探尋顧若清的靈脈，卻發現裏面沒有一絲靈力流動。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蕭杏兒沖上來，她跪下來給顧若清止血，哭叫道：“煜揚，你在探尋什麽？師尊根本就沒有金丹！”

“他當初為了放你一條生路，把自己金丹剖了！剖了！他如今從不禦劍！靈力都靠丹藥維續！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卻要殺他！”

煜揚睜大眼：“不可能……怎麽會……不對，你騙我！這不可能！”

“止不住！止不住！”蕭杏兒哭喊著，手上全是鮮血，“師尊！我止不住！！”

她嚎啕大哭著，試遍了各種方法，煜揚卻搖著頭，把她一把推開，按住顧若清的胸口。

“師尊我錯了，我不要贏了，我不做那些了，我錯了，我現在就關神魔巨塹，我錯了，我錯了……你看看我……看看我……”

顧若清費力的睜開眼，看見煜揚還在不死心的給他止血，他半睜著眼，看著那個眼中全是絕望的男人，輕輕搖搖頭。

空中忽然想起一道響徹大地的玉笛聲，所有的半魔人都聞言昂首。

一道玉笛飛到了半空中，清涼的笛音讓所有半魔人身上的黑色紋路開始消退。

[有人和我說，若直接將你除掉，天下安康，世人祥樂，魔界隱患不足掛齒，這一切都將自成庸人自擾。

但是煜揚，你知道嗎，我總是舍不得的。

我看你長大，知你本性帶邪，但也知你的好。

外人總說，魔族餘孽，生如邪鬼。但我每次拿起劍，都想起你叫我的模樣，想起你笑起來的模樣，想起你虔誠親吻我的模樣。

然而世人無辜，眾生平等，每個人皆有所愛之人，他們之於愛人，就如你之於我，所以我不能縱容你犯錯，不能因為我自己的無能與私情，毀掉其他人。

所以，阿揚，請再次原諒我的貪婪與私心，好嗎。

師尊不能在你與世人當中只選一項。

但你要一定一定相信，師尊從未不愛你。]

顧若清失血過多，開始渾身抽搐。

他面前的所有東西都失去了色彩，耳中開始響起耳鳴。

“師尊你別離開我……”男人想給他傳送靈力，但發現自己一身殺戮的魔氣，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顫抖著央求道，“師尊你別拋棄我……求你了……”

他低頭，走投無路般去吻他的唇，眼淚落下來。

周圍的一切都因此而靜止了。

整片大陸的半魔人都被顧若清驅使到青雲山腳下，他們僵硬在原地，聽著那道笛音，眼中逐漸有些清明。

地底的巨魔皆因頂上崩潰的男人而沈寂下來。

地火悄悄的熄滅了。

剎嗒戈抱著衣物焦黑，呼吸安靜的嫣塞，呆立的站在原地，傻傻環視著周圍荒蕪的景象。

他胸膛裏的那塊石頭仿佛被抽痛著砸碎般，空落落的。

顧若清感覺到煜揚的眼淚落到自己的唇邊，他想說些什麽，但張不了嘴，他想舉起手擦掉那個人的眼淚，卻只能聽到眼前的白光越來越盛。

仿佛天上有人在召喚說，你將遠離這些悲痛了，快過來吧。

我帶你走，帶你去沒有苦難與背負的地方。

[阿揚，你知道嗎，我真的好喜歡那片海。

但是當我想到我再不能見到它，我便總是覺得悲傷。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看看你口中說的風景。大漠荒原，火山石林，好多好多。

阿揚，我寫到這裏，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剛剛看見北殿的山楂樹今日結果。

這幾顆山楂樹每年只結一天的果，若不能及時采摘，就會落下來壞掉。

所以你之後，要記得日子，要按時吃。]

顧若清終於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上逐漸開始閃現出靈光，他的靈魂一點點消散，從他的身體裏抽離出來，

“師尊！！”煜揚惶恐的看著那些靈光，搖晃他，跪在地上去聽他的心跳聲，“師尊不要……不要……”

“師尊求您……別不要我……好不好……我錯了……求您……別拋棄我……”

蕭杏兒坐在地上，崩潰的大哭著。

地下的弟子都看著那升騰起來的靈光，驚訝道：“這是……碎靈嗎？”

雲千秋睜大了眼，絕望的看著那道靈光，踉蹌兩步：“……碎靈者不入輪回，不再覆生……不要……”

顧若清身上的靈光越來越盛，消散成漫天的星海，在笛音的指引下，如同碎光落羽般灑在周圍每一個半魔人身上。

他身上有雪蓮的靈氣，再加上笛靈的凈化，那些因感染魔毒而墮落的半魔人逐漸恢覆意識，變成正常的人類，用兩只腳站起來，懵懂的看著自己。

煜揚先是大聲的喊，然後伏在顧若清耳邊小聲的呼喚，他像個瘋子一樣到處抓住那些散盡的魂魄，去吻他的唇。

“師尊……游戲結束了……師尊，我贏了。”他如同瘋魔般，一邊低笑，一邊又落下淚來。

“可是師尊，這一切都結束了，快醒過來吧……師尊……你看游戲都結束了……”他囁嚅著，終於泣不成聲。

[紙短情長，書不盡意。

我若再不去摘些山楂果，今年怕就要錯過了。

阿揚，以後的路，師尊便不能陪你走了。

你勿要怪我，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師尊沒有金丹，所以他沒辦法施咒枷。

但是他擔心自己死了之後，禁錮術失效，沒人再管煜揚了，就拼死吸收了魔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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