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變幻, 電閃雷鳴，西池四周是拔地而起的伏魔柱，鎖鏈層層包圍, 地上草木枯死。

“師尊……”遍體鱗傷的青年跪在地上看著他, 紅著眼道, “弟子……天生是魔。”

“可是……弟子出身，身不由己。”

他閉上眼, 卻還是迎著青年哀求而絕望的眼神，刺進了他的胸口。

青年終於昏迷過去，胸口處滴落的幾滴心頭血落在伏魔柱上, 讓那暗黑色的玄鐵終於發出淡淡的紅色光芒。

顧若清趕緊丟下劍, 蹲下來, 捧起煜揚垂下的頭，擦幹凈他臉上的血漬與淚痕，低聲著反覆道：“對不起……對不起……”

伏魔柱上的淡淡紅光一閃一閃的, 仿佛在催促著什麽。

它已經吸足了魔血，還需要再吞噬一顆蘊含魔氣的魔丹，才可以解除這神魔皆可摧毀的八荒伏魔陣。

煜揚已經失去意識, 他現在已經毫無抵抗力。

只要有人拿起劍，向他腹中一刺一挑, 青年就立即淪為廢人，無論在人間還是魔界, 都是永遠茍延殘喘的廢人。

伏魔柱上的光仍舊在閃, 顧若清將煜揚抱在懷裏，感受到青年的腦袋靠在他的肩上，微弱的呼吸著，如同刀割一般一下一下在他心中劃動。

他閉上眼, 眼睫垂在下瞼。

那伏魔柱上的光照在他的臉頰上，晦暗不明，搖擺不定。

終於，他睜開眼，那裏面已經做下了決定。

他將煜揚扶正，然後從他的衣物裏召出了一只黑鈴鐺。

鈴鐺被他丟在地上，一腳踩碎，一股小小的紫氣穿了出來。

遠在魔界的焚希猛地轉過頭，望向那個方向。

顧若清讓煜揚靠在一旁，剛想站起來，卻看到煜揚在無意識的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

明明自己剛剛都那樣冷漠無情了，青年卻依舊怕他離開。

顧若清垂下眼。

他想將自己的衣袖從煜揚的手中抽出來，卻發現那人仿佛用了拼死的力氣般，緊緊抓住他。

於是他拿起劍，斬斷了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卻又不忍般，摸了摸青年的臉，仿佛帶著歉意般，力度極其溫和而憐惜。

顧若清轉頭，見天邊遠遠的有一道紫色的光，知道自己得趕快了。

於是他解開外袍，將一件裏衫撕下一半，碎成布條，反手綁在自己的嘴上。

一劍刺進去。

他的動作又快又恨。

一點猶豫也沒有。

但他仍舊被疼痛逼得跪倒在地上，額頭冷汗直下，嘴上卻咬著布條死死不出聲。

他得快一點，再快一點，血不能流太多，否則他擔心自己撐不到下山。

一團閃著靈光的猶如流動氣體般的金丹浮現到空中，仔細看能發現裏面纏繞著一團黑色的魔氣，正與周圍的靈力互相蠶食著。

那枚金丹直直被吸入了伏魔柱，裏面的魔氣讓伏魔柱不能分辨。

伏魔柱紅光一閃，周圍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顧若清撐著劍跪在地上，他捂住傷口，指尖鮮血淋漓，他顫抖著手，咬牙給自己止血。

他的臉色早已經蒼白如紙，失去金丹的瞬間讓他覺得整個人頓時變得沈重而疲憊。

天地萬物的靈氣關閉了與他交流的通道，盡管他的筋骨被雪蓮洗淬，但如今也只是殘存著少許周游無根的靈力而已。

八荒伏魔陣逐漸消散，青雲山的結界也因此消失。

當焚希來到西池上，入眼便見一片焦糊荒廢之境，煜揚垂著腦袋，被綁在一灘已經暗黑色的血液之中，而顧若清則半跪在地上，聽到響動，費力的擡頭起來看向他。

“……你來了。”

青雲太宗的課業裏反覆強調過護宗陣法八荒伏魔陣，書籍中也有相應畫像。

焚希只要稍微看了看周圍玄黑色的鐵柱，便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他看向想要站起來卻力不從心的顧若清，竟然一時間有些張口結舌，“……沒事吧。”

“……焚希，你是焚希對吧，”顧若清看著他，嘴唇發白，“帶他走。”

“不要讓他再回來。”

焚希看向靠在一旁低垂著頭的煜揚，再看著顧若清手上的鮮血，五味雜陳：“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顧若清搖頭：“你快點帶他走，我撐不了多久，一會兒有人上來，你們便走不了了。”

焚希點頭，他架起煜揚，對顧若清道：“等他醒後，我會和他解釋。”

“等等。”

顧若清道：“不能和他說這些。”

“為什麽？”

顧若清垂下眼：“……煜揚的性格，我了解他。你若告訴他一切，他便會遷怒到所有人身上。但他人無辜，世人只是自保，沒有做錯什麽。”

“倒不如，”顧若清看向昏迷的青年，頓了頓，道，“倒不如，你告訴他，這些都是我做的，反正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他要怪就怪我一個人好了。”

“他要恨我，要怨我，都無所謂，”顧若清捏著劍柄的手發抖，閉眼道，“我已禁錮了他的魔丹，讓他不能肆意魔化。你現在就帶他走，讓他不要再回來，不要……讓宿命再次發生。”

焚希覆雜的看著他，但還是道：“好，我會保守秘密。但是顧仙師，你知道的，很多時候，我不可能攔得住他。”

“你自己，好好保重。”

顧若清看著那道紫色的光朝西方飛去，終於心中一松，差點昏倒過去。

但他還是強忍著站起身，用碎布將傷口纏住，披上外袍，踉踉蹌蹌的下山。

所有人見他出現在山口，都歡呼起來，但顧若清只是看向北殿的四周，感到花瓣如雨般飄飄灑灑。

他的靈力供養著整片北山，而如今，漫山遍野的梨花已經開始雕落了。

顧若清捏緊拳，忍住劇痛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魔丹已除，餘孽將亡。”

他看見遠處那只那顆死在一旁的山楂樹，道，“從今日起，我北殿弟子，再無煜揚此人。”

男人被一掌轟開，懷裏的人便直直的掉了出來。

雲千秋上前，接住顧若清。

煜揚紅著眼怒吼道：“那他還給我！！”

雲千秋的雙眼盡是血絲，他滿是殺意的看著煜揚，咬牙切齒道：“還給你？你配嗎？”

說著他便召出盛陽，劍身上的金光幾乎與日同輝，帶著洶湧的靈力便朝煜揚一劍殺去。

煜揚已經瘋狂得顧不了其他，他眼裏只有被抱在雲千秋懷裏的那人。於是他直直的沖上去，一點也不躲，破恨也同時沖上前，與盛陽猛烈對擊著。

他們幾乎血對血的打起來，沒有一絲餘地。

兩個人都想把對方撕成碎片，喝其血啖其骨，藍色的靈光與血色的魔氣將周圍的山石震碎。

忽然，顧若清掉落了下去，白發散亂在空中。

“師尊！”煜揚看著那遠去的白色身影，大叫一聲。

他毫無痛覺般，直接硬抗了雲千秋一劍，身形一動，就要往下搶。

天邊猛地傳來破風聲，煜揚一閃，那道劍光便回到主人手中。

只見南無貧左手拿劍，懸立在半空中，看著煜揚，狠狠咬牙道：“畜生……畜生，我殺了你。”

說完，一道巨大的充滿殺意的劍罡朝煜揚劈來。

趁煜揚被南無貧攔住，雲千秋沖下去，一把抱住顧若清。

他手中靈力一推，便帶著顧若清朝一旁的瀑布落去，消失不見。

煜揚掌間一道魔氣屏障，南無貧的劍罡瞬間化為粉碎。

他還想去追，卻發現顧若清已經被帶走。

煜揚終於喪失了理智。

他舉起手臂，轉頭指向四面八方所有人，咬著牙，仿佛要咬出血般：“你們……是你們，你們所有人，所有雜碎，都要和我搶……”

他胸膛劇烈的喘息，血絲布滿雙眼，金瞳裏面猩紅一片：“都怪你們……”

煜揚的掌間湧起巨大的血色魔球，神魔巨塹被重新喚醒。

“都怪你們！都怪你們！！”

男人表情猙獰，黑發散亂，像個毫無人性的厲鬼，“都是你們要和我搶他！是你們把他搶走！我殺了你們！我殺了你們所有人！啊啊啊！！”

天地再次震動，神魔巨塹裏的魔物再次嘶吼起來，瘋狂的撞擊著地面，無數只爪子爬上來，世間再次淪為血海煉獄。

“我殺了你們！我殺了你們！！哈哈哈……”

他狂笑著，又狂怒，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朝四處轟擊著烈火，不僅攻擊人界，就連四周的魔族也慘叫著無法幸免。

他至瘋至魔，大悲大喜，心如死灰。

師尊不在了。

師尊不在了。

師尊不在了。

沒有人再可以管束他。

沒有人再可以遷就他。

沒有人再可以愛他。

他一邊大笑，又一邊流著淚，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他明明睜大著眼四處找，卻一點也找不到顧若清的蹤影。

那一切都毀滅好了。

一切都沒有意義。

他又到了黑暗裏了。

他再也沒有光了。

所有人都死，他也死，有什麽區別呢。

師尊不在了。

師尊不要他了。

他什麽都沒有了。“煜揚。”

忽然，混沌的瘋狂與崩壞中，他猶如感到一陣清風般，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他立馬轉過頭，四處尋找：“師尊？！是您嗎？”

“是我，你看看我。”

煜揚睜大眼，看見那個一身白衣清雅出塵的人影，放下手中的劍，驚喜道：“……師尊，您還在！”

“……您沒有拋棄我。”

顧若清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輕輕一笑，道：“煜揚，你剛才答應過我什麽？”

“你說你知錯了，要關閉神魔巨塹，不再做這些了，是嗎？”

顧若清道：“若你不聽話，我……”

“我聽話，我聽話，”他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眼睛都不敢眨的看著他，一把抱住他，“我現在就關！您別走好不好，我錯了，我現在就改，師尊不要生氣好不好？”

他手上紅光朝天一射，地下的神魔巨塹便聽他號令，所有的魔物爬了回去。

巨大的地縫猶如一扇門一般，緩緩關閉，終於“砰”的一聲，一切靜止下來。

“師尊……”煜揚把頭埋在他的側頸，死死抱住他，渾身發著抖，“我……”

他話還沒有說話，笛靈一舉手，用力劈向了他的後頸，煜揚便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he，文案有標準噠

前面看大家的評論說想看煜揚哭，而我就不一樣了。

我想看你們都哭（狗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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