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清醒來的時候, 天還未亮。

煜揚抱著他，躺在他的身側，睡得很著。

他側臉, 看見了煜揚黑長濃密的眼睫，跟他小時候一樣, 在睡著的時候會小小的顫一顫，似乎總是擔心身邊的人會離開一樣, 睡得不安穩。

顧若清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鼻尖，拿開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前去沐浴。

他手腕的鎖鏈足夠長，玉床後面的鬼頭洞府裏有一方吐露溫泉的湯池, 他褪下自己身上在昨夜經歷一番折磨的長衫，將那浸染體i液的布料放在岸上，足尖點水, 緩緩讓溫泉漫過自己的身體。

他的身上全是紅痕與淤青, 嗓子也幹啞得出奇, 渾身的骨架仿佛被敲散又重組。

顧若清還未清洗完成, 他便聽見大殿有劇烈的聲響，還有人焦躁的腳步聲, 那人在發現湯池後似乎送了一口氣，朝他走過去。

煜揚只穿了一條長褲，披了一件黑色的長袍，裸i露著胸膛與腰腹，上面的黑龍已經隱去不少，顏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

他看到顧若清, 臉上陰沈的表情便消散了，朝他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

顧若清垂下眼：“醒了？”

煜揚蹲下來，伸手打水，使壞的潑濺在他臉上：“師尊早上不叫我，該罰。”

“不罰了，”顧若清微微偏頭躲過，他當然知道煜揚想罰什麽，“昨晚太過了。”

煜揚跳下水，抱住他，黏在他身上想親他：“沒過嘛，師尊昨天也做得很舒服不是嗎，我們等會兒再來好不好？”

“我這次一定聽你話，你讓我停我就停，你讓我慢我就慢，你讓我做什麽都行，好不好嘛——”

顧若清當然不會信他的鬼話。

煜揚要真有這麽聽話，他今天就不會清理這麽久了。

煜揚還在他身邊蹭來蹭去。明明是在腥風血雨中殺人不眨眼的魔尊，現在卻像一條把頭埋在顧若清側頸的狼犬，搖著尾巴求歡。

“那書上還有好多有趣的東西，我下次可以把您綁起來嗎？我收集了好多繩子，師尊你可以選……”

顧若清頓了頓，道：“煜揚，我要回青雲山。”

煜揚表情一僵。

他擡起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退去：“師尊，我不會讓您回去的。”

“煜揚，我只是告訴你，不是在向你請求，”顧若清舉起手上的手銬，“你知道這個攔不住我的。”

煜揚表情一下子陰沈下來，他剛想再召喚一重魔鎖，卻又聽顧若清道：“但我今晚會回來。”

男人看他良久，自嘲道：“師尊，我有時候，真是搞不懂您在想什麽。”

“明明心裏還裝著其他東西，”他用手點了點顧若清的胸膛，“卻還敢來招惹我。”

“我告訴過您吧，我十天後就會啟動神魔巨塹，到時候，”他瞇著眼，看著顧若清，“你現在心裏裝的一切，什麽天下蒼生，什麽仁義道德，一切狗屁玩意，都會灰飛煙滅。”

“我還以為您提前想通了來找我了，”煜揚冷哼一聲，“結果還在為那些註定毀滅的東西操心啊。”

“……你為什麽會認為他們註定毀滅。”

煜揚看了看他，偏了偏頭，道：“師尊，我和你講個故事。”

他湊了過來：“其實呀，我上輩子可能把孟婆給殺了，沒喝那碗湯。”

煜揚笑起來，看著顧若清道：“我從小就做夢，夢見自己在黑暗裏面跑，只看得見師尊。後來我長大了，忽然有一天，仿佛靈魂附體一樣，我就想起了前世，想起了好多好多神奇的事情。”

“我想起師尊把我一劍殺了，您說神不神奇？”

顧若清看著他。

“我一開始覺得這肯定是出錯了，師尊怎麽會殺我呢，師尊待我那麽好，我那麽喜歡師尊，”煜揚道，“後來我又想起了其他事，想起宗門試煉的靈鹿，想起落雪靈芝，想起一切……所有的事情都重合了，但我還是覺得這一次是不一樣的，直到——”

“——直到師尊剖我魔丹。”

“呵呵呵……”他低笑起來，“師尊，你說好不好笑？真是笑死人了！明明一切都是註定的，我居然之前還以為自己可以改變它們。之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之後的一切也會重演。”

“但是師尊，我不甘心，”他臉上明明還帶著笑，眼神卻兇狠起來，“我不甘心我還會死，不甘心我還會輸，不甘心這世上所有垃圾的一切踩在我頭上。所以，師尊，你看著吧。”

“你要殺我也好，要臣服於我也罷，你都跑不掉，”他輕輕在顧若清耳邊耳語，“因為我馬上就要贏了。”

顧若清走在大殿外的通道裏。

煜揚本來還在把他壓在浴池邊上親吻，卻中途被守衛打擾，暴躁的前去鎮壓鎮壓魔族內亂。神魔巨塹開啟，裏面爬出來的魔物不僅對蔓延人間，甚至連魔界的低微小魔也會收到沖擊。

雖然煜揚走之前給他下了多重禁咒，但只要有系統在，顧若清就可以自由在整片大陸穿梭。

他還未出魔宮，就聽見有人在淒慘的叫，聲音還很熟悉：“救命啊！救命啊！吸血了！出妖命了！”

他還沒走進，就聽見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道：“這都吸幾次了，你每次都要走這個程序嗎？”

似乎是有人踢了那人一腳：“勞資喊勞資的，你吸你的，能不能互相尊重？”

顧若清推開門，看見一個長著黑色翅膀的高大的怪物背對著他，那個怪物的黑翅膀向前捂住了一個人，熟悉的聲音就是從裏面出來的。

顧若清從袖裏抖出忘憐，那個黑翅膀似乎察覺到，轉過頭來看到了他。

剎嗒戈嘴角的尖牙還未收進去，上面淺淺的沾著一點血，倒沒有顧若清想的那樣血盆大口橫屍滿地。

一個腦袋從冒了出來，頭頂還有一朵小白花：“顧仙師？！”

顧若清一看，終於想起這個熟悉的聲音原來是嫣塞。

“是你。”剎嗒戈看著顧若清的頭發，想起他是誰，挑了挑眉，“他怎麽會放你出來？”

說完，剎嗒戈收了翅膀，走到他面前來，居高臨下看著他，若有所思道：“說起來，我那天就想嘗嘗你的血是什麽樣子的。”

說完他就想咬，卻在顧若清的劍尖前停下，搖頭遺憾道：“他和你睡了？可惜了，全身都是他的味道，咬不了了。”

身後的嫣塞忽然跳起來，踹他一腳：“你還想咬顧仙師？！呸！你就是我情敵！”

說完，嫣塞張開雙臂，義無反顧的擋在顧若清面前，惡狠狠的瞪著剎嗒戈，但由於嫣塞的真身比顧若清矮了一個頭，所以其實沒什麽太大作用。

顧若清向前一步，微微伸手把嫣塞拉到自己身後，擋住他，看向剎嗒戈：“閣下就是地魔？”

剎嗒看著對面兩個人，明明胸膛裏只有一塊地石，卻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點酸：“是我。有事嗎。”

“閣下是遠古封禁而留下來的魔血，卻為何要答應幫助煜揚？”顧若清看著他，“閣下放出的地火蔓延大陸，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剎嗒戈點頭：“哦。”

顧若清：“……世間萬眾與你無仇無怨，你為何要這麽做？”

剎嗒戈語調平平道：“他說帶我看戲啊，看戲之前先放火，我就放了。”

“可是如今這場火死了很多人。”

“哦，”剎嗒戈點頭，赤眼裏毫無起伏，“那又管我什麽事。”

“顧仙師我們走！”嫣塞忽然手裏綠光一閃，抱住顧若清的腰就消失在原地。

消失前嫣塞還和剎嗒戈翻著鬼臉，豎了個中指。

顧若清和嫣塞立即就出了魔宮，到了不遠處的一個灌木叢中。

“哎！顧仙師！你和他講不通的，”嫣塞道，“他是地魔啊，地魔是沒有心的！”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他那裏面，只有一塊非常非常非常堅硬的石頭，跳都不會跳一下，只有靠吸別人的血才能維持肉i體的活動。”

顧若清垂下眼，沒有說話。

“我現在就帶你離開魔界！咱們現在在魔宮，也就是魔窟的最中心，再往東走……”

“嫣塞。”

面容姣好的花妖轉頭望向他：“怎麽啦？”

只見顧若清緩緩半跪下來，給他行了一個禮，擡頭看著他的眼睛，極其認真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嫣塞被他那副正式的模樣嚇到，也趕忙跪下來。

顧若清跪一個膝蓋，小花妖趕緊兩個膝蓋一起跪下，惶恐道：“這，這您是做什麽呀？有什麽忙仙師你說唄，我一定會幫你的啊！你不要嚇我了快點起來好不好QAQ”

顧若清拉著他站起來，誠懇道：“我希望你，能夠說服地魔。說服他在十天後的神魔巨塹開啟之日，熄滅地火。”

“如果地火不熄，半魔人只會越來越多。只有地火熄滅，才有一線生機。”

嫣塞有點為難：“這……我可以試試，但是我不能保證……”

“為難你了。”

“啊呀你不要跪不要跪啊！！我答應你！我一定搞定那個混球！他要是不答應我就揍他(艹皿艹)”

顧若清垂下眼：“多謝。”

盡管嫣塞說得很輕松，但顧若清知道被他人托付是一種多麽讓人為難的事，所以他真心感謝面前的青年。

“稍等，”顧若清想了想，還是決定從懷裏取出一個東西。

“我有禮物嗎哈哈哈哈。”嫣塞頭上的小白花開心的晃了晃。

顧若清取出一枚晶石，一念咒語，一枚小小的瑩白色的橢圓物什出現在他掌心。

他遞給嫣塞：“這個你拿好，等一切結束之後，你拿這個去找我門下喚為‘雲千秋’的弟子，交給他。”

“這，這是什麽……”嫣塞一拿到那個東西，就感覺這白色的小小橢圓裏蘊含這巨大的磅礴的靈力，若不是他魔氣微弱，此刻怕就要被灼燒得神魂俱散。

顧若清將他的手合攏：“你先收好，到時候交給千秋，他自然知道。”

“你交給他之後，就和他說，你想要除去魔籍，重列仙班，他會幫你的。”

嫣塞一下子雙眼大亮：“真的哇？！就是你另一個高高帥帥的弟子，是他嗎？真的可以嗎！”

花妖在原地興奮得轉圈，頭上開了兩朵小白花，但是他忽然想起來什麽一般，擡頭看向顧若清，問道：“那仙師，您幹嘛非要現在就把這個給我呀？您到時候幫我去問問不可以嗎？”

顧若清垂眸。

隨即他輕輕一笑，避而不談道：“答應我，到時候可一定別忘了，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爆更啊，之後還有一章or兩章？周三死亡趕榜日……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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