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若清的記憶裏, 青連生總是不茍言笑的，背著手，帶著肩上的宗徽, 嚴謹認真又公平公正的對待每一個人。

即使他比宗內四位長老都要年輕，但他卻是最老練而嚴肅的一個。他整個人就像是為宗門使命而生, 張口閉口就是責任與天下蒼生，仿佛一個老父親般維護著宗門與百姓, 藥韶還背地裏還笑稱他為“連生爸爸”。

青連生的脊梁永遠挺得筆直，行走之間便是人間正氣, 猶如時刻背負著青雲太宗數百年基業的沈默山巒。

所以這是顧若清第一次見青連生蜷曲成一團的模樣。

男人披散著頭發，蜷成一團, 此時正處於高熱和昏迷，臉頰上已經爬上了些許黑色紋路。

為了避免他傷害到自己, 青連生的雙手雙腳都被拷在了鐵柱上，身下的石板地面上還有指甲摳出的血跡，能看得出毒發時的精神混亂與痛苦掙紮。

顧若清還未靠近地牢, 卻沒有力氣走近, 半晌才聽見自己聲音抖得不行：“……怎麽會, 變成這樣？”

藥韶正蹲在一旁, 兩只眼睛都哭腫了，紅得像小兔子一樣, 正一邊擦眼淚一邊給青連生換藥。

她聽見顧若清的聲音，猛地轉頭，一癟嘴，眼淚終於再次奪眶而出。她跑過來，撲進了顧若清懷裏，開始放肆的嚎啕大哭。

顧若清心中如同被巨石壓住, 沈悶得喘不過氣，只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了，我回來了。”

“你為什麽現在才回來嗚嗚嗚嗚……”

顧若清垂眸，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藥韶宣洩完心中的情緒後，她的哭聲才逐漸停止。

身著粉色長裙的少女擦了擦眼淚：“你過來……”

她扯著顧若清的衣袖，把他拉到了青連生身邊：“……宗主有話和你說，我叫一下他。”

說著，藥韶紅著眼，從一旁取出一根針，刺入青連生的眉心：“那日半魔人泛濫至青雲山腳，宗主為了救一名剛入門的弟子，被一只半魔人咬傷了……即使宗主已經放血並自封了經脈，但是還是止不住魔毒擴散。”

說著說著，藥韶的眼睛又紅了一圈，她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我修行百年，從未遇見過這種從神魔巨塹裏出現的魔毒，只能暫時延緩毒發。但是若在三日內還找不到書籍裏說的至靈之物，宗主就……”

昏迷中的青連生忽然咳嗽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他有話和你說，”藥韶站起來，“我先出去透一下風。”

“若清……”青連生伸出手，費力的轉頭尋找他，他雙瞳已經變成淡金色，黑色脈絡已經蔓延到臉上，視線裏變得陰翳，“在哪……”

顧若清走上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我在這。”

“咳咳，”青連生咳出一口血，“我本來以為我還有時間和你說話……但是我現在覺得我得長話短說了……”

顧若清搖頭：“不會的，你還有很多時間的。”

青連生勾了一下嘴角，倒是難得笑笑：“……宗徽印章在我腰間掛著，你取下來。”

顧若清照做，將那枚印章握在手中，看見上面那條青色的長鱗四角的神龍。

青連生又咳了咳：“等我死之後，它就歸你了。”

顧若清震驚的看著他。

“宗內不可一日無宗主，我現在和你交代一下宗內的重要事務，你記牢……”

“連生，”顧若清忽然打斷他，握緊那枚印章，“你不會死的。”

青連生聽他如好友般稱呼自己，沈默半晌，垂眸道：“……是不會死，但是我死也不想變成半魔怪物。”

“你知道，我這一輩子，最恨魔了，”青連生疲憊道，“我的師尊、師兄弟、如今宗內的弟子，還有天下多少無辜之人，都死在了魔族手下，就如這次一樣。”

“所以，若清，答應我，”青連生看著他，“若在三日後，我完全淪為只知道殺戮的半魔人，請一定要殺了我。”

顧若清無力的閉上眼。

“還有一事，”青連生頓了頓，再次看著他，語氣甚至帶了幾分懇求，“等我死之後……”

“宗內弟子與無辜百姓的性命，就拜托你了。”

青連生在簡要交代了宗內事務之後，又很快陷入了昏迷。這是藥韶的術法作用，只有在半昏迷的情況下，毒性蔓延的速度才會減到最慢。

顧若清僵硬的站起來，他剛走出地牢，就聽見遠處有山崩地裂的打鬥聲。

“怎麽回事？”顧若清問一旁驚恐奔跑的弟子。

“魔族大軍攻來了！南無貧長老前去迎戰了！”

“怎麽會？”顧若清不敢置信，他記得當時煜揚的目的地並非青雲太宗，“魔族大軍不是應該前去東陸嗎？”

顧若清剛想禦劍，頓了頓，又將忘憐收回了劍鞘。

【顧若清：系統，帶我過去。】

【系統：好的。】

顧若清到達宗門廣場的時候，看見了一片黑壓壓的魔族大軍，正與青雲太宗的弟子兩相對峙，靈光與魔氣在空中沖撞，形成一道微妙的分界線。

在分界線上有兩人正在纏鬥著，兩人都武力高強，刀光劍影中帶著靈力爆破的聲音，簡直看不清身形。

“他在哪。”煜揚已經殺紅了眼。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萬無一失了，顧若清已經被他牢牢鎖住，絕不能再離開他。

但他心裏總是有一種沒由來的不安，如鯁在喉一般，於是他半路返回，只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空手銬。

南無貧冷冷回他：“煜揚，你綁走你師尊，已是大逆不道，如今又危害宗門，為禍世間，”他狠狠的吐出幾個字，“你，死不足惜。”

說完，南無貧劍生多象，手上結印，如同萬劍齊發般攻向煜揚，卻在後者一掌一握之間，全部化為碎片。

“少廢話，”煜揚咬牙切齒，“把他交出來！”

說完，煜揚手掌間轟出一陣黑霧，裏面冤鬼哭號，咬住南無貧抵禦在前的劍，將他不停擊退。

此時，一只手在後背穩住了南無貧的身形。

“煜揚。”那個人聲音如同竹林細雨，此時雨中帶著幾分冷冽的氣息。

煜揚聞言看向他，眼中的血絲減少一些：“師尊，您果然在這。”

煜揚瞬間閃身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去。”

“我為何要跟你走？”顧若清反問道。

“因為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能！”煜揚面色兇狠，金色的雙瞳裏面全是難以壓抑的狂躁。

天邊忽然穿射過一道異常強大的藍色靈光，一把長劍如同貫日長虹，猛地逼退顧若清身旁的魔尊。

“師尊，”身穿藍色長袍的劍客向他半跪施禮，“弟子來晚了。”

說完，雲千秋便站起來，召回盛陽，上面還沾著血跡。

煜揚剛才被刺傷手臂，此時正低頭看著手掌上的血，狠戾的擡起眼，看向同樣滿是殺意的雲千秋。

兩人立刻交戰起來，顧若清擋在所有弟子的身前，看到周圍匍匐的半魔人逐漸擡起頭，呲著牙。

半魔人黑壓壓的一片，最前方還有魔族大軍坐鎮，顧若清皺緊眉頭，卻聽到後面的弟子興奮而高興的討論聲。

“聽聞顧長老前段時間閉關，修為大漲，連宗主都說看不透呢！”

“是啊是啊，我本來還擔心南仙師一人□□乏力，但今日顧長老與南仙師聯手 ，肯定能夠抵禦這些半魔人！”

“今日之戰，肯定能一雪前恥！救回師兄弟們！”

“肯定可以的！肯定會贏！”

顧若清衣袖之下的手握緊了拳，指尖嵌入肉裏。

南無貧側首看了他一樣，上前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你別管，我來。”

顧若清看進他的雙眼，南無貧還是那副冷面寡言的模樣，但卻向他點了點頭，仿佛心照不宣。

顧若清垂下眼，道：“……多謝。”

南無貧提著劍，劍氣一掃便砍掉了一排半魔人的腦袋。

一個身穿紫袍的魔緩緩落地。

“南仙師，”焚希完全恢覆魔族形態，他額頭印著紫紋，頭上長著兩只角，“你一個人，可撐不了多久呀。”

說著，半魔人便在焚希的操控下與南無貧纏鬥起來。

半魔人數量極多，進攻的陣形可以□□控成各個形態，焚希倒是游刃有餘的困著南無貧。

既不讓他空閑，也不讓他受傷。

反正他的任務只是把顧若清單獨分開，給煜揚創造機會。

忽然，一道紅光朝顧若清飛來，卻在中途被雲千秋彈開。

那道紅光便轉了方向，一下子刺向了南無貧。

南無貧被半魔人包圍得無暇去擋，剛舉起劍，那道紅光的鋒利劍刃便一下子刺向他的手臂——

南無貧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他的右臂被切斷，血染紅了衣裳。

焚希好以整暇的表情猛地僵硬。

煜揚的魔丹被禁錮，終究是被一聲怒吼的雲千秋擊飛，敗下陣來。

魔族大軍未做停留，訓練有素的退去，半魔人也如同被驅散般爬向山下。

天邊轉來令人聞之色變的魔族傳音：“十日之後，神魔巨塹開啟！到時萬鬼齊出，萬物成魔，爾等皆螻蟻矣！”

顧若清走到一旁，看見禦劍趕來的藥韶，撿起南無貧的右臂，一時只覺天旋地轉，呼吸停滯。

～

“他傷勢如何？”

藥韶垂下眼眸：“我可以給他接骨，但是即使他有靈脈護體，接骨後他的劍術也再無法像之前那般施展了。”

“他是劍客，亦是劍癡，”顧若清道，“此生無法再有突破不可謂不殘忍。”

“我知道，但這並非是我最擔心的，”藥韶看著顧若清，“魔族勢力說十日後就降開啟神魔巨塹，巨塹之下盡是五百年前被封印在下的遠古巨魔，地魔也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藥韶看著他，沈重道：“你試想，若僅僅一個地魔的出現，就能夠讓世間陷入水深火熱，如若神魔巨塹下的魔物全部蘇醒，那得是怎樣的景象？”

“山下早已大亂，各個世家自顧不暇，其他宗派內憂外患，無數百姓、仙門都在向我們求助。”

“但如今，宗主中毒已深，無貧如今也必須靜養，我潛心醫術，塵逍也重於心法，都不擅武技，難以擔起險中大任。”

顧若清垂下雙眼。

他已知藥韶所言何意。

“我知你有許多為難之事，也曉得你心有牽掛，也知道這樣把所有都逼你往肩上抗很不好……”

藥韶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但是我沒有辦法了，是我太壞了，算我求你……”

“我求求你，救救大家，好不好？”

～

周圍安靜。

藥韶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咬著嘴唇，眼淚糊花了她的視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輕輕地，她感到一只手拂過她的臉頰，溫柔擦拭她的眼淚。

那只手骨節分明，明明是沁涼的，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一如他的聲音，他的眉眼，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永遠是包容的、隱忍的、淡然的、苦痛的、深沈洶湧的、寂靜無聲的。

“好，我答應你，不要難過，不要哭。”

“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最後的時候，突然很感慨。

希望每個寶貝在三次元難過或者覺得壓力大得時候，都有人對你說：“別難過，別哭，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一切都會好起來。”

如果有這樣的人，一點要好好對他鴨！（我沒有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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