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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人與琴,俱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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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十年,餘覆見商寧,終知前後因果。痛哉?大慟也。——《知天命》

辜月之盟後,天下局勢便定了大半,雖外尚有虎狼強敵,但二國之戰,原也不是能須臾之間分出勝負的,因也只能徐徐圖之。

關中形勢安穩,越一年,關中大儒陸榮翁幼女陸溫初女扮男裝,於關中才子宴上七步成誦,才氣高於宴上所至諸君,才女之名大噪。

是年秋,陸溫初以一卷《清平策》叩響禁宮大門,策中侃侃談論當今天下大勢,並關中如今商貿、稅法、兵制、實業、教育之弊,洋洋灑灑數千言,竟是震人心鼓。《清平策》傳至宋昭寧案上,她詳覽之後,親召陸溫初入宮,二人徹夜長談,宋昭寧大嘆其才,因於蕭茂之下特設參知政事一職,請陸溫初赴任。

此消息一出,天下大震,然宋昭寧位居九五,大雍勢盛,而竟不能以“牝雞司晨”斥之,只能靜觀陸溫初所為,以求其弊。

然陸溫初行事穩而妥,獨推行稅制之改態度強硬,次年夏,稅制首改,百姓得利,陸溫初頓成民心所向,諸臣工竟難撼其勢。

陸溫初以女子之力證明,女子之才智謀略不弱於男子,是年夏,稅改之後,陸溫初又將目光放至科舉,開宏恩門,準女子參考科舉、入朝為官。諸臣工阻之不得,個個冷笑待其出醜,然至於其秋,一眾大儒世族中的女兒參考,一舉占去貢士泰半名額,群臣震動,一時啞然。

此二震天之舉後,陸溫初改革之勢暫緩,因在當下稅制、科舉之制上深入改革,以緩勢督其大變。越明年,而此二制終漸漸為人接受,不似初時反對聲音那樣巨大。

形勢暫緩之後,宋昭寧新建女學之舉,竟也不再有人反對了。

她以歲餘的時間強改了兩樣大制,待是年冬月時,才稍覺輕松了些,而這時距離大雍初建,竟已過去了九年。

而距離鬼族銷聲匿跡,也已過去了四年。

如今天下再無鬼族傳說,曾經的大將軍府亦成了一座荒廢的宅院,宋昭寧有時候腦子迷糊起來的時候,不免會想:那些鬼族之事,果然出現過麽?封胥,又果然回來過麽?

然而她不過是就此一想,心中便不免自哂自己的自欺欺人。歲月無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獨她床前的那一株辛夷花常開不敗,花葉如舊。

又是一年冬月,宋昭寧請了公儀前來長安,二人熱酒對坐,說起如今天下三分的態勢,公儀扶額緩道:“或是因如今天下局勢穩固了,我如今想來,竟覺這天下三分的大局才是好的,若當日我們執意要一統麒麟舊河山,其時面臨外憂之擾,內亂之困,只怕如今還走不至這樣的局面。更遑論在三國鼎立的局勢下,造出一個盛世。”

宋昭寧聞言不語,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她心中想道:當日封胥想要將關中獨立出來的時候,不知是否能預見今日三足鼎立的輝煌?這一招陰差陽錯,最後卻反而是一種成全。

她與公儀飲酒至於夜晚,夜晚回去之時,覆又看見床邊的那支辛夷。她立在床邊良久,只看著它,不知怎地,竟浮現出來她從前便想問封胥,卻從未得到答案的三個問題。

——為什麽能將皇位拱手相讓?

——為什麽在權力被奪走的過程中一言不發?

——為什麽最後帶領鬼族,闔族消失?

然而無人答她,只有那支辛夷靜靜地立著,與從前的數年一樣,未曾變過一分。

到了大雍十年,女學建立起來,各地女學中的學生們都展現出了極高的天分,宋昭寧看了高興,又想著久不見衛舒窈,因請她入宮來,捏著折子同她笑道:“你說後世男兒女兒平等,同可入學,同可參與科舉,如今大雍卻做到了。”

衛舒窈笑道:“科舉之制不過其一,要真正叫女子不再只作男子的附庸,則官制、商制、學徒、聘招等諸事諸節都當能保其平等才是。此役任重而道遠,卻還有些路程要走呢。”

宋昭寧拉了她的手來,叫她在榻上坐下,因笑道:“好歹說些好聽的話,便這樣不肯叫朕得意麽。”

衛舒窈抿唇笑,“陛下要聽好話,便不會叫臣婦來了。”

宋昭寧也知這樣的道理,因說道:“你說的那些也都是,但此涉多方改革,原不能急功近利。先時陸溫初夏改稅制,秋改科舉,便已有些急切的模樣了,在那個時候,她若不緩行其他改革,只怕反倒被一些世族記恨上,想要將她除之而後快了。”

衛舒窈回道:“先時陸溫初所行倒正是合適,如今女學已成,立之三年,便應著手實業商制了。”

宋昭寧道:“朕也覺著是這樣,只前兩日丞相同朕說,他身子骨如今愈發不好了,怕是守不到實業商制的革新去,因想歸鄉。他若走了,卻誰來繼?原本朕是想著待實業改制之後,陸溫初有了民心,又過個幾年,身邊也能有了一批女子支持者,那她繼任丞相之位,雖有些拔擢太過之嫌,但資歷卻是有的,如今若蕭老走了,這人選怕是就不易了。”

衛舒窈因思道:“說起此條,我倒想起來一事,在我所在國家的歷史上,後世因丞相權柄過重,被君王分而化之,建立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中書主取旨,門下主封駁,尚書承而行之,此法或可借鑒。”

宋昭寧的手拂過茶盞邊緣,思道:“若是如此,則權柄集於帝王一身,若帝王力弱,無力承擔朝政,豈不悲哉?”她到底忘不了麒麟末帝最後到底是如何死的。

衛舒窈道:“是以後來又有另加顧命大臣之位的,亦有代為攝政的,便是對幼帝力弱之補充。在大部分時候,權柄仍集中於帝王一人之手,避免丞相權柄過大,以下亂上,取而代之。此為君王攬權之策,但若如今丞相位後繼無人,或可借鑒一二,以為暫緩。”

她說到此處便也罷了,宋昭寧斂眉沈思片刻,乃道:“朕再想想。”

宋昭寧因掠過此事不提,只朝她笑道:“你有這樣的學識,又同陸溫初策劃多時,為變革獻計,怎麽自己卻不入朝來?你若入朝,陸溫初也趁早有個幫手。”

衛舒窈笑,“我如今不過是守著家人過日子的那一點念想,旁的卻並不願多得,陛下且莫勸我了。”

宋昭寧道:“你心中有這樣的溝壑,其實原不該被困麒麟年間。”她因嘆氣道,“我原應了你,要為你拿到天演石,如今卻到底不曾拿到。你當下不能回去,怨我麽?”

衛舒窈聽了這話,忍俊不禁,“作什麽還說這話?在大雍元年前我便告訴你了,如今在這裏,竟也很好。我親眼見證了麒麟年間的大變,亦親眼見到了三國鼎立的繁盛,甚至我自己,也能以一己之力影響一個王朝最根本的制度本身,竟也不算虧了。”

她看向宋昭寧,笑道:“陛下當向前看。”

宋昭寧只是笑了一聲,便也不再說了。

——縱是衛舒窈自己說不在意了,但人同此心,又有誰願意果然不回家去呢。況她原本來此麒麟世間,便是因著天演石來得,只盼能以此石救末世千萬萬人的性命。

她心中想到這些,不免嘆了一聲。當日同衛舒窈見過之後,到底送她離開。宋昭寧因自回寢宮,然回去不過一刻鐘,便竟有人來報她:有人請見她。

宋昭寧擰眉問道:“是誰?”

月笙遲疑了一下,緩聲答道:“——是商寧。”

宋昭寧目光陡然向上一擡,問道:“只他一人?”

月笙:“是,只他一人。”

宋昭寧雙手拂過案前書卷,命道:“宣。”

“喏。”

商寧很快便被帶了進來。

別之五年,她終於又見到了商寧,卻見他容顏竟改,兩鬢現了斑白。他走進來,顫顫巍巍地朝著宋昭寧行了一個大禮,呼道:“草民拜見陛下。”

他的身形與聲音中都透出老邁的氣象來,宋昭寧心中忽然有些慌亂,鬼族活之日久,從來不會老,為什麽如今商寧卻是這樣?

她站起身來,意欲將商寧扶起來。商寧卻不肯起,只以頭抵地,聲音悲涼。

他道:“陛下,草民心中有一樁事,藏之良久,而無人可訴,而今草民自感大限將至,卻不能不一吐為快。”

宋昭寧伸手去拽他,卻壓根拽不動。她聽了他的這一言,心中卻仿佛早有所感,胸中情緒一時激蕩向上,仿佛鳳鳴虎嘯,激得她雙手輕顫。

她將雙手背到了身後去。她道:“你說。”

大抵商寧將此言已藏得太久,他說出來之時,情緒竟亦難以自矜。

他道:“封胥從未想過要奪得帝位,他亦從未想過要幼帝的命。天道不允鬼族長生,亦剝奪了鬼族超越人族的能力,他那時,是根本無能護住幼帝!而幼帝既死,天下紛擾之局,必不可遽然統之,因他自思將必分三國之力,方能重整山河。他絕非你們所想的那樣,是因私謀公之人。”

宋昭寧捏住雙手,顫聲問道:“既然如此,他為什麽不說?”

——若他說出來,難道祁湛、白宿就看不明白其中的局勢?就不會認同他將天下分而治之的想法?他為什麽從來不肯說出這些?

商寧的腦袋緊緊地貼住了地面,那地面的冰涼竄進他的身體裏,終於讓他的聲音穩定了下來。

他道:“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天道要鬼族的性命。他早知時日無多,寧可你們恨他,於他死時額手稱慶,也不肯你們因念著他,在他死後多年想起他時亦悲痛不已。”

“只我心中,有萬分的不甘心。何以他做的事卻不能被人知道,何以他死時竟帶著你們的憤恨和厭惡而死去?”

“他為鬼族計,以一己之力同天道做交易,保全其餘鬼族,讓我等以人族姿態存世,而他卻概然赴死。”

“我們尚且活著,而他卻死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魂飛湮滅,再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時間,那悲痛的情緒橫沖直撞,逆流而上,陡然抵上了宋昭寧的大腦。

她忽地落下淚來。

眼前的事物盡皆搖晃不清起來,她看見紫宸殿中緊閉的門,看見殿頂鳳鳴岐山的圖案,看見殿中左右的梁柱都晃動起來,似是將她鎖在了這樣逼仄的空間內。

她倒了下去。聲音好似啞掉了,竟喚不出聲來,唯心內震動,似是吶喊似的,喚出了他的名字。

——封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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