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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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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歲月轉眼過,一日夢回少年時。至於半百年歲,餘常憶陳年舊事,一幀一幀,俱上心頭,而竟難有所為。回溯往事,而餘今生之所負者,唯封胥一人也。愛之愈深,則傷之愈重,若果有輪回來世,餘盼與其,忘之江湖。——《知天命》

在宋昭寧醒後,商寧告訴了她所有的事,包括封胥當日的決定,他預備分出三國分立態勢的初心,以及鬼族不為天道所容的因果。

隔著這樣久,當宋昭寧終於得到這個答案之時,心中只剩下了悲痛和難堪。

她從來自詡不會有人比她能了解封胥,也曾經從來不認為她和封胥會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然而時光如水,最後竟也不能給她一個圓滿的結局。

她靜靜地聽完商寧所說的那些話,最後擡了擡手,命月笙,“送長老出去罷。”

商寧屈膝,在她面前,行了最後的一個大禮。

宋昭寧便坐在那高處,看著他被歲月彎折的腰,忽然說不出話來。

在這一瞬間,她只覺坐在這裏,是從無僅有的寂寥與寒冷。

這一日的晚上,她不知怎地,又夢起從前來。

夢裏她是才及笄的模樣,家中已在商量她同封胥的親事。她在父母進屋之前溜進他們的屋裏,躲在屏風後面,小心翼翼地聽見他們說話。待聽到他們果然將人選定成封胥之後,免不得高興起來,竟忍不住在原地蹦了蹦。那一蹦跳,卻發出聲音來,將宋父、宋母唬了一跳,連忙朝裏面叱喝:“是誰?”

宋昭寧不敢被他們看見自己,看見屏風後面的窗戶,當下攀著窗戶出去,望窗沿底下一藏。

宋父聽見那聲音,追進屋裏,只看到家中養的那只白貓自櫃子上跳了下來,正裝在多寶閣上,多寶閣不由地一晃。

宋父將那多寶閣穩住了,笑著走出去,同宋母覆命,笑道:“原是那只白貓,不知怎麽竄進來了,在屋中蹦跳呢。”

宋昭寧便在屋外,彼時側耳聽著,也竟聽清了這話,不由松了一口氣。又想到宋父竟然以為是貓兒,不免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時卻不敢大聲,捂著嘴,只身子忍不住顫。

她得意不足片刻,便覺頂上忽然落下石子來,正落在她的肩膀上,不疼,卻叫她發現了石子的蹤影,於是擡頭一看——

便見那檐下倒掛了一個人,見她擡起頭來,忍不住朝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宋昭寧眼睛一亮,當下便要喚他,卻見那少年伸出一根手指來,在他唇上微微一點,是一個噤聲的姿態。

宋昭寧當下便不說話了。

於是那少年以倒掛姿態,將身子朝旁側移了幾步,避開窗戶左右了,方才身子一翻,漂亮地落在了地上。然後便笑著朝宋昭寧招了招手。

宋昭寧小步將自己身子向外移了兩步,同樣避開了那窗欞的位置,隨後身子一竄,陡然撲進了那少年的懷裏。

十八歲的少年,身子尚未全然長成,卻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輕而淺地喚了一聲:“昭寧——”

十八歲,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張揚恣意,是不破樓蘭誓不還的初生牛犢,亦是那平生豪舉少年場的把酒狂歌。

宋昭寧撲過去,像是真切地撲進了他的懷裏,抖著聲音喚了一聲:“封胥——”

伴隨著這一聲聲音喚出,那疼痛便似陡然蘇醒,自她的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處處都是疼痛。

她睜開眼來,看見帳邊垂下來的銀質掛鉤,看見那珠簾在夜風的吹拂下輕巧地碰了兩次。

“叮——”

“叮——”

聲音好生清越,傳入宋昭寧的耳中,卻只能叫她落淚。

夢裏的十八歲與十五歲,從來不曾長大,亦不知命途之多舛,只抱著得成比目何辭死的期待與歡喜,對那未來,充滿了希望。

十九年前的夢,十年前的人,她醒來時五味雜陳,呆楞了好久。

她想起來,十年前,在她得知封胥或死時,她心中只有不知生之意義所在的痛不欲生。而現在,她雖亦悲痛不已,卻竟沒有了死亡的勇氣。

她不無幻想地想:從前他尚能回來一次,這一回,他能不能再回來一次?

沒有人知道答案。

第二日,她請了衛舒窈入宮,將那放在床頭的辛夷花的花瓣一瓣瓣地撕落,最後將花心中的一顆晶瑩剔透的玉石,遞到了衛舒窈的手上。

——那枚她以為必不可得的天演石,其實早已被封胥放在她的床頭,只等她將過往回憶殆盡,便能為衛舒窈打開回去的路。

她將天演石遞到她的手中,她卻猶豫了,這個曾抱著不得天演石誓不罷休的女子,坐在她的床前紅了眼睛,她說:“然而我怎能舍得下?然而我怎能舍得下呢?”

宋昭寧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包住衛舒窈的手,將天演石緊緊地包在了衛舒窈的手心裏。

衛舒窈哭著回了府。

後來,月笙告訴她:衛姑娘原不願走,但暮將軍卻自商寧處得了催動天演石的秘法,以衛氏族人的鮮血為令,打開了那扇通向後世的門。

她頓了一頓,而後道:——然而,暮將軍將衛姑娘推了進去。

宋昭寧靜靜聽完,不曾答話,只是抿了一口酒。而後,一飲而盡。

錯位的人、物、緣,最終終將重新歸位。所以不論是衛舒窈的不舍,還是她自己內心那點微不足道的期盼,都不足以撼動天道的無情。

她知曉此節,所以疼痛愈發難以自持。

大雍十五年,宋昭寧並陸溫初終於完成稅制、科舉、實業改革,女子地位終於上升,改革也不再如初時推行甚難,大雍漸漸迎來一個真正的繁茂昌盛的時代。

同年,北面的秦汝之終於一統獫狁,正式同大雍簽署雙邊協議,互為兄弟之國,通商往來,一如蜀中、關東之於大雍。

也是在這一年,宋昭寧在微服前往太學之時,遇見一個躲在書房外面旁聽,卻不敢進去的總角小童,宋昭寧見之雙眼如炬,重瞳有神,十分欣喜,於是興子上來,問了他一些問題,卻見那小童對答如流,天賦卓越。宋昭寧於是心喜不已,細問之下,才知他原是孤兒。宋昭寧感其身世,將之帶入宮中,親自教導,並為其取名:宋問。

大雍二十三年,宋昭寧漸感體力不支,月笙請了太醫來,卻道宋昭寧該當好生休養,勿要再多憂諸事。宋昭寧聽罷沈默良久,終吩咐月笙送客。而後召見重臣入宮,將皇位傳之宋問,而後定下諸事,帶了月笙,離了長安。

宋昭寧曾問商寧:封胥消失之時,與封胥最後死亡之間,有多少年?

商寧沈默良久,回道:兩年。

他蒼老的眼睛於此時擡起來,看向宋昭寧。他道:“他曾說陛下所願,是以無所拘束之身游遍麒麟,如今他行將就木,不妨帶著陛下從前的渴望,去為陛下看盡麒麟的每一寸風光。”

他幾此易容,走遍麒麟的大街小巷,嘗遍麒麟故國的美食小吃,最後將他走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處獨特景致,都記錄了下來,只待她晚年,已忘卻諸事恩仇後,若還有此心,便可看一看。這樣,她便是高居九五,時無閑暇,竟也算走遍天下了。

宋昭寧將那本冊子,自商寧處拿了過來。

她撫摸著上面封胥的字跡,看過他所走的每一步路,每一處歡喜之地,最後痛苦出聲。

她用了兩年的時候,走了封胥曾走過的每一處景致,在他多年前記下的那本筆記的旁側記上:餘宋昭寧,於大雍某年,行至某地,得見/得食封胥曾記某物,自覺如何。所感或有相似,或有相左,最後密密麻麻地記錄在了那冊子上,像是橫亙了時光了兩個人,再一次溫聲細語地對話。

被酒莫驚春睡重,讀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大雍二十六年,宋昭寧行至蜀地,年至半百,她去尋了公儀漱玉。分明已是年長的人了,但看到公儀漱玉的那一刻,仍不免笑起來,笑容單純歡暢得像個孩子。

她朝公儀招了招手,萬分得瑟地告訴她,自己如今寫了一冊書,想來叫她品校品校。公儀漱玉樂起來,同她一道坐下,瞧著她歡喜地翻出了那策書來。

書名《知天命》。

——宋昭寧於天命之年寫下,回顧往昔,一應悲喜情仇盡記其中。

她翻開那書頁,於第一頁第一行先看見了一行字:

——庚申年三月初七,公儀相邀觀戲。是日,「小團圓」唱《離魂》,果有離魂之感也。

那一瞬,像時光的書頁忽然向前,簌簌地將時光的晷盤撥回到了麒麟三百七十一年。

她仿佛聽見了那「小團圓」戲班子的聲音。

就在她耳邊唱:

“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無蹤,須不是鬼撥神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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