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月之盟後，麒麟故土暫安，諸人協力抗外，而竟不必常思故人。——《知天命》

讓人意外的是，鬼族的消失並沒有為朝局帶來太大的震動，那些被提拔起來的寒門子弟及隱士之後雖早對鬼族有所耳聞，但到底入朝以後並未與其有過太多交集，竟覺不出鬼族的駭人面目來，也不過二三個人傳了一陣的風言風語，卻又口說無憑，最後竟慢慢地消聲了下去。

而直到此時，宋昭寧方才察覺出，朝堂中早已漸漸地失了鬼族的影子。

她用了五年的時間，漸漸地在朝堂之上逐漸安上自己的人馬，但當此事一畢，她卻忽然有些迷茫，不知接下來該當如何。政事一應如舊，宋昭寧兀自思索了幾日，給蜀中去了一封信。

在當日封胥叫她登上皇位的時候，她就曾去信告訴蜀中，自己並無稱帝之心，雖一時為之，但終歸會將九鼎奉還。如今既然封胥已然離開關中，且又不再插手政事，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這個位置上？

蜀中很快回了信來。

此信卻不是由公儀寫就，而是出自祁湛親筆。

宋昭寧原以為他當收回漢中，卻不想他卻在信中寫道：“當下蜀中旋族聯合西山莽人，多次侵擾蜀中，外敵尚不能盡，更遑論收覆故土，一統山河”？且又說道，“當今麒麟故土，一分作三，三處卻俱有困頓，不可等閑聚之。關中之地，北有獫狁仍覆為敵，雖有姜微之守於朔方，但國內變動，牽一發而動全身，是難擅動。關東情形亦覆如是，如今關東遭海寇難，恐難倉促全之，兼之蜀中如今亦不安穩，只怕一統之事，難以遽定。”

宋昭寧看至此處，將信放至一旁，靠在椅子上，有些出神。

——正如祁湛所言，先前大一統的時候尚不覺得，一旦大國分裂，周遭虎狼便忍不住想要上前來分一杯羹。關東的獫狁，蜀中的旋族、莽人俱是如此。而關中之地，雖然曾經封胥同秦汝之有口頭之約，能夠南北商販通行，互通有無，但獫狁如今竟也不曾全然一統，整個獫狁，獨秦汝之所轄的那支獫狁能同關中百姓相安無事，但其他部族的獫狁，譬如大雍元年入侵的那一支，卻是決計不肯同南人好生相與的。

如今看來，要覆統獫狁河山，竟是十分的不容易。

宋昭寧將祁湛所書繼續看了下去。

——以是故，一統之事或不可冒進，只能徐徐圖之。因思一法，或可行之：蜀中、關中、關外三地百姓俱是麒麟故人，因文明相近，習俗大同。如今雖不可遽得統一，但協成盟約，以同一禮法治下，首定故土安穩，次得全力攘外，再次而可覆成一體。且三地兵馬所長不一，對外所抗亦非一物，分而治之，則可以其全力對敵，恰如利刃剖於血肉，而能徹骨。盼君思之。

——蜀中祁湛敬拜。

宋昭寧細讀了幾回信件，又細思了幾日，而後請了蕭茂入宮。

她知蕭茂是一個將天下局勢看得通透的人，因亦想問問他的意見。

蕭茂將祁湛的手書念了兩次，而後將那手書回遞給宋昭寧，乃拜道：“陛下，茂亦以為，故土的三國鼎立，當是如今局勢下，最好的辦法。”

宋昭寧沈默半晌，而後認可了他的意見。

是年冬月，兵戈漸消之時，祁湛、白宿同至關中，會盟長安。三國協定同為兄弟之國，不行兵戈，互通有無。因此會盟時當冬月，亦名“辜月”，史稱“辜月之盟”。

這一年，宋昭寧終於再次見到了祁湛並公儀漱玉。

宋昭寧於禦花園中設宴，請了祁湛、公儀、白宿、暮行雲、衛舒窈等人，又聽聞衛湛亦來了長安，遂叫內侍去將他亦請了來。曾經的一眾好友今日重聚，思及一別六年，諸事大變，不免頗多感慨。

公儀見了宋昭寧的第一眼便紅了眼眶，拉著她的袖袍，只是望著她，卻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昭寧見了心中難過，拉了她的手來，一道去了暖閣中坐下。

北風卷地的冬月，外面的風刮得好似刀子，獨暖閣中稍暖和些。那厚重的氈簾被挑開，公儀便覺一陣熱風襲來，眼中的淚意反竟壓不下去，竟當下便落下淚來。

宋昭寧唬了一跳，忙將她往裏拉了拉，見她雙眼通紅，心中也頗多感傷，唯勉強勸道：“怎麽便哭了，見著我不高興麽？”

公儀搖頭道：“我只是太高興了些。”

她看了看宋昭寧，伸手比了比她的輪廓，問道：“怎麽又瘦了許多？月笙不曾好好照顧你麽？怎麽做了皇帝，反倒瘦成這樣。”

方才宋昭寧拉了她的手，她便覺出來，宋昭寧一雙手已瘦的只剩下骨頭似的，便只是拉著，便有些咯人。她在蜀中時，知曉宋昭寧同封胥因立場不同而為敵的事，自知她怕是難過，只相隔千裏，通信又竟不便，竟不可再多寬慰她，只能想著：待昭寧想明白了，便也好了，到底都好幾年了，難道還不可消磨盡她的情誼，叫她死心麽？但眼前一見，卻才知道，她哪裏是沒事人的樣子？

宋昭寧聽著她這樣熟悉的語氣，只是笑。乃道：“不過是這幾日事務繁雜，所以顯得清瘦些罷了，身子卻是無礙的，我時長叫太醫瞧著呢。”

因取了一方帕子來，遞給公儀，叫她將淚水拭去了，輕聲笑她，“也不怕被人笑話。”

公儀藏在帕子下的一雙細長眼睛朝她斜睨了一眼，再放下帕子時，面上便又變回了笑模樣。她自思若叫宋昭寧見了她悲切的模樣，心中倒也引出些愁情來，只怕反倒不妙，因笑著拉了她的手道：“我這回來，還同你帶了一個禮物，你卻猜猜，是個什麽？”

無憑無據的，宋昭寧卻哪裏猜的出來，便笑問道：“可有個範疇不成？”

公儀沈思了片刻，乃道：“不行不行，若說出這一範疇來，那你也索性不必猜了，便等同於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了，不可不可，你且猜猜看。”

宋昭寧乃笑道：“聽了你這話，我唯獨知道不能朝著尋常字畫上去猜，除此之外卻還有什麽？”因磨她，“且告訴我罷。”

公儀笑著朝後吩咐，“且帶上來。”

她身後立著的一個小黃門走上前來，手中拎著一個巨大的籠子。宋昭寧原是不解，看了兩眼，卻忽地反應了過來，一雙眼直朝公儀看了去。

只見公儀含笑說道：“且打開瞧瞧罷。”

宋昭寧心中有所揣測，連帶著手上也有些不穩，她屏息，慢慢掀開了那個籠子。

裏面立著一只鳥兒，得了光亮，不說別的，先說了一句：“潑辣子，壞。潑辣子，壞！”

十分憤憤的模樣。

殿中原來安靜，一時眾人竟都聽見了這樣的話，俱朝它望了一望，忍不住笑了起來。

唯宋昭寧看著那鳥兒半晌，才似訴似泣地喚了一聲：“——籠翠。”

這竟亦是，一別多年的光景了。

她緩緩地打開籠子，便見籠翠舞起翅膀來，登時飛了出來，於殿中繞了一個大圈，最後十分得意地落在了宋昭寧的肩膀上，歡呼雀躍地跳了跳，喚道：“昭寧，昭寧。”

宋昭寧忍不住被它逗得笑了起來。

公儀見她笑了，也終放下些心來，乃笑道：“你不知道呢，這籠翠原來是認得路、認得人得。當日我們倉皇之間離開舊京，這個小家夥卻不知飛到哪裏去了，我還只當見不著它了，卻誰知，小家夥飛了數千裏，卻到了蜀中，徑直找到了我，我這才曉得它還活著，所以如今有了機會，自然將它帶來了給你。”

宋昭寧聞言免不得笑，低頭逗弄籠翠，乃道：“籠翠可真真厲害極了，都快成神鳥兒了。”

籠翠在她的肩頭蹦來跳去，歡暢說道：“那是，那是！”

竟還是很得意的語氣。

眾人見了，一發笑起來，俱言籠翠十分通人性了。

他們彼此逗弄了一下鳥兒，又談及這多年變故，把酒各訴離情，直至亥時末方歸。

這還是公儀漱玉知宋昭寧身子到底不夠好，所以到了亥時便請她快些去休息，不可再多飲酒了。宋昭寧見天色亦晚了，遂也吩咐散了宴席，一應送了他們一段路方可。

公儀走前拉了宋昭寧的手說道：“昭寧，我明日再入宮來看你。我們可在長安待上半月，索性好好聚聚，可好？”

宋昭寧拉著她的手，笑道：“好。”

她目送他們走出宮去，夜風寒涼，燈影搖曳，獨他們行去的影子，似還殘存著少年時的模樣。

她站在原地良久，直到覺出那寒風上來了，方命道：“走罷，回去了。”

月笙於她身後低了頭，應道：“喏。”

回至殿中，宋昭寧吩咐了月笙將籠翠帶了下去，又吩咐宮娥們一應也去歇了，方躺下來，輾轉反側，卻竟睡不著，於是轉了轉身子，看向了那床邊的辛夷花。

這辛夷花便是封胥曾送的那一株，以尋常泉水養著，卻竟不枯不滅，必是用了鬼氣。

宋昭寧望之良久，而後，慢慢地合了眼。

只心中念道：

——辛夷，辛夷，江蘺，江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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