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餘遍游諸地，而逢芍藥再開之時，都不免心神俱傷。——《知天命》

沈歡、暮行雲的插手兵權只是一個開始。

自此之後，宋昭寧整頓科舉，提拔寒門，並蕭茂等人拔擢隱士子弟，於短短幾年之內建立起了自己的文武班底，並在一步一步地試探中，架空了封胥的權力。

這一條路，她走了五年。

大永五年的六月初八，天還未亮，宋昭寧便吩咐月笙調來了虎符，並將虎符並一紙詔令送去沈歡府中，叫他天方亮時，圍住大將軍府，將謝青衣捉拿下獄。

在詔書送達的同時，小黃門帶去了宋昭寧的口諭：若不可輕易捉拿，則動刀戈亦可。

沈歡心領神會，當下起身穿戴束甲，領了旨意。

就在昨日，北境朔方傳來大勝消息，朔方如今的城守姜微之率軍北進，曲線行了千餘米，剿殺獫狁殘部數千人。消息傳來長安，滿朝文武喜極入告，額手相慶。

宋昭寧亦是大喜，當下吩咐當夜開宴，與諸臣工暢飲，子時方散。在那宴席上，她遙遙朝謝青衣舉了杯，笑道：“若無大雍元年的那一場初戰告捷，今日姜微之不止於此，朕敬將軍一杯。”

謝青衣自臺下遙遙地回望向她。

是那雙深黑的眸子，像跨越了時間的距離，從數年前的光景一直走到現在。宋昭寧有一剎那的失神，在那一瞬間，周遭諸臣工的聲色似乎都消減了去，獨留下封胥望著她的那一雙眸子，像是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然而，這樣的感覺終究不過一瞬。宋昭寧很快便回過了神來，噙著笑，看著封胥將案前酒盞端起，手中的醇酒一飲而盡。

滿堂喝彩。

封胥身旁的大臣一時亦歡暢起來，盡皆走上前來，為封胥祝酒。封胥不問緣由，一應祝酒來者不拒，喝了一盞又一盞，待酒宴散去之時，他已然有了三分醉意。

宋昭寧吩咐左右宮娥內飾將諸臣工紛紛送出去，眼見眾人大多醉了，也便扶著月笙的手走了。一眾內飾將官員一一送走，轉頭一望，卻見原坐在大將軍位上的謝青衣，也早不見了。

宋昭寧亦喝了些酒，面上有些發燙。她神志倒仍清醒著，獨腦袋有些昏沈，似是快睡去的光景，月笙見她如此，並不多言，只穩妥地扶住了她。她二人於前朝緩慢走至後殿，越過紫宸殿時，卻止住了腳步。

墻角有一道陰影獨立，卻是個人等在那裏。

月笙看見，唬了一跳，當下喝道：“誰人在哪裏？”

宋昭寧擡眼望去，卻見那人慢慢走了出來。

在陰影之下，她一時半刻並不能看清他的容顏，但她心中卻已然知道那是誰了。

她按下月笙的手，輕輕拍了拍，示意她不必大驚小怪。而後雙手交錯按於身前，問道：“宴席已畢，鬼王卻不回去，到後宮來做什麽？”

封胥的身形慢慢地顯露了出來。

他隔著些距離，朝宋昭寧躬身行了個禮，道：“昭寧，我這便走了。”

宋昭寧避開了他的禮。

她朝身後的內侍吩咐道：“且送鬼王出去。”

一行兩位內侍走上前來，立到封胥的左右，躬身請道：“鬼王，請罷。”

封胥再不說旁的，只又深深地朝宋昭寧望了一眼，而後轉身，出了宮去。

宋昭寧立在原地，見他果然走了，這才慢慢朝後宮走去。身側的月笙不明所以，走了些距離，方才小聲疑惑道：“這大半夜的，卻不知他先前不走，到後宮來一遭，卻做什麽呢？”

宋昭寧不語，只拍了拍她的手，道：“且不必想此事了。”

她們一路回到寢宮，月笙服侍宋昭寧解去束發，除去衣物，這方請她休息。

月笙為她整頓妥當，正要退下，垂下目光來時，卻見宋昭寧床邊的小幾上，不知是誰，為她放了一株辛夷花。

如今已是六月，哪裏來的辛夷花？月笙心中一跳，自然想到了先前在紫宸殿後看見的謝青衣，也只有他有能耐避開旁的人，來這殿中插上這一株花。

月笙心中一時慌亂起來，思道：如今不過是一株辛夷，明日卻還不知道是什麽呢，若是毒藥兵戈，那當如何是好？當下便道：“陛下，月笙去將這辛夷，扔出去罷。”

宋昭寧不語，只看著那辛夷花。

辛夷像是才摘下來不久的樣子，花瓣上竟還有露水的痕跡，她不曾理會月笙的緊張，伸出手來，在那花瓣上輕輕碰了碰，入手是一片柔軟細膩的滋味。

月笙又喚了一句：“陛下——”

宋昭寧收回手來，道：“且放在這裏罷，不過一株花罷了。你且去歇著罷。”

月笙見她堅決，終只能放下了花瓶，立在旁側，屈了屈膝，回道：“喏。”

她躬身退到門邊，正要出去，卻聽見宋昭寧又喚了她一聲。

“——月笙，等等。”

月笙回過身來，垂手以待她的吩咐。

只聽宋昭寧說道：“你悄聲去將虎符調來，明日寅時，拿來給朕，再送一道禦令去。”

她跟在宋昭寧身側良久，咫尺之間，已明白了宋昭寧意思，背上當即生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被風一吹，愈發涼的徹骨。月笙垂著手，費了十分的力氣，掩住了自己的驚慌。

她以穩定的聲音回道：“喏，陛下。”

宋昭寧眼見她出去。

殿門被關上了，是一片沈重的“吱呀”聲，宋昭寧不曾說話，只將目光覆又落回了床前的那一株辛夷花上。

這樣新鮮美麗的辛夷花哪。

她想起那一年，快要及笄的時候，她在上巳那日同公儀漱玉陌上郊游，封胥打馬而來，將一株新鮮的辛夷花插入了她的發間。那辛夷花一貫又被人稱作木芍藥，逢上巳之時，男女互贈，以此表明心意。

那《詩經》裏就唱：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其時，那一株辛夷落在了她的發間，如今，兜兜轉轉，竟又由封胥送到了她的手上。

但是，時勢相異，卻已回不去了。

在北境傳回這一大勝消息的時候，宋昭寧便急召蕭茂、沈歡、暮行雲等人入宮，眾人都道如今時機成熟，是取謝青衣性命的不二良機。宋昭寧亦以為是，因與眾人商議，大宴群臣，於宴席次日，謝青衣不設防之際，將之鏟除。

而如今，正當動手之際。

沈歡得了宋昭寧的命令並虎符，當下悄無聲息地調集了長安中的兵馬，借著夜色圍住了大將軍府。

天之將明，大將軍府外密密麻麻地圍了兩層人馬，而將軍府中亦不曾傳來半點聲音。沈歡等了片刻，將軍府的大門卻分毫不動，一直不曾打開。

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眼見金烏漸升，他終於一揮手，示意那些兵士將門撞開。

禁軍兵馬湧入大將軍府，他們各自散開，四處查看府中人員，卻驚異地發現將軍府中的所有人，都不見了。

消息報到沈歡處，他猶自不肯相信，待同那些兵卒一並查看之後，才終於相信了謝青衣並其府中鬼族早已撤走的消息。

沈歡沈了面色，終於只能收兵，當下入宮回報宋昭寧。

宋昭寧亦不曾想到這樣，她叫月笙上了茶水上來，請沈歡用了些，攏袖詢問道：“其餘鬼族呢？”

沈歡回道：“俱不見了。”

宋昭寧手指撚住廣袖邊緣，垂下了目光。

——一夕之間，鬼族竟然全從長安消失。那麽，他們會去哪裏？又想要做什麽事？

沈歡詢問道：“陛下，可要再追？”

宋昭寧略思片刻，道：“不必了。”

她因思道：“這幾年鬼族也不曾再用過鬼力，朕卻忘了，他們原非尋常人族，乃是能將身形幻作鬼氣的，若是那樣，則他們自然能從我們眼皮子底下逃脫出去，又是能日行千裏的，如何能追得上？既他們已然走了，竟也只能罷了。”

沈歡心中尚有不甘，卻聽宋昭寧吩咐道：“追是不必了，你卻悄聲查看朝中往昔與鬼族有交情的大臣，看他們如今處於何職，又會否能有影響朝局的能耐。”

沈歡聽此，細思了半晌，回道：“陛下，如今朝中重要位置上，卻全是我們提拔上來的人。鬼族……”他凝眉想了片刻，乃道，“鬼族自兩月前商寧退出朝局，竟也有只有鬼王一人任著大將軍的位置了。”

宋昭寧聞言一怔。

她沈默半晌，終於緩聲說道：“既是如此，也不必趕盡殺絕，你且去罷。”

沈歡此時亦終於反應過來，原來鬼族竟早在逐漸退出朝政，遂終不再勸，當下躬身退了下去。

待他走後，宋昭寧回至寢宮，看到了床前的那一株辛夷花。

那花朵依舊柔軟輕盈，只宋昭寧看著它，卻忽然想起來，原來這辛夷花從前亦被人稱作「江蘺」的，古時離別之際，情人間亦相贈此花，以表離別之情。

她想到這一層，忽然恍然大悟，想起她昨日在紫宸殿後遇見他。

他說：“昭寧，我這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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