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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燭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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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燒殘,萬念自然厭冷;黃梁夢破,一身亦似雲浮。——《知天命》

然而這假設只剛冒出一個頭來,便被暮行雲壓了下去。

他因自哂道:我怎麽卻以為那是謝青衣的血?他早入了鬼族,便是受傷,也應是鬼氣沖撞的模樣,又如何會流下血來呢?想是戰場上誰受了傷,倒沾染上去了罷?

此事只在他心中如風一般掠了過去,竟也不曾激起什麽浪來,反倒是謝青衣對他問題的避而不答更叫他心中不定。他一時在想是否是謝青衣有什麽顧慮,抑或是竟又有如當日韓怒還在一般,給他下了一個陣法,叫他用不得鬼力?但他遍思不得究竟,又想到這終究是謝青衣的私事,他卻犯不著為他操心,因也就罷了,當下將此事丟開了手去,只專心想著眼前的戰局。

因有了姜孟平、暮行雲、沈歡帶來的兵力支撐,長安又在兵部尚書謝雲飛的支持下撥了糧草來,朔方之圍竟迎刃而解。丟了先手,又沒了糧草的獫狁兵馬再不是他們的對手,當下被打回了北境,戰事竟是一畢。

消息傳回長安,眾人心中終於安穩,蕭茂因向宋昭寧請道:“如今戰事安穩,論功行賞卻是少不得了,陛下預備如何封賞?“

因近日天氣潮濕起來,蕭茂的痹癥(風濕)卻又犯了起來,因宋昭寧也不曾叫他一並走走,只在房中坐著,聽聞此話,不免朝蕭茂望了一眼。

蕭茂乃道:“如今關中兵馬大半在謝青衣手中,如若再要因戰事而再行封賞,只怕也賞不出個什麽名頭來了,老臣因想問問陛下的意思。”

宋昭寧笑道:“蕭老,還記得朕在沈歡、暮行雲走時的吩咐麽?”

蕭茂如何不記得?便是別的話都忘了,他也不會忘了這話。因沈思道:“只此番到底是謝青衣領兵勝了,要奪他的兵權,想是不易。”

宋昭寧笑道:“哪裏說得上這個。只沈歡、暮行雲二人自長安遠道而去,又是在此戰中出力甚多,若不加封賞,卻說不過去了。”因道,“沈歡原來便是校尉軍銜,如今得了軍功,且又是這樣的硬仗,若是不予獎賞,卻也說不過去,因朕想著,將其擢為安北將軍,想是合適的。至於暮行雲麽……”

她略思了思,“他亦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如今正值長安城中禁軍群龍無首,總叫鬼王統領,卻也並不妥當,索性將禁軍首領的位置交予他,蕭老覺得如何?”

蕭茂聞言,撫了撫自己長長的胡子。

他知道這正是宋昭寧對兵權的部署,沈歡封為安北將軍,自然要領一支自己的兵馬,而這兵馬,又有哪一支比從前的涼州軍更合適呢?而暮行雲接手禁軍,就是逐漸隔絕謝青衣在禁軍中安插的人馬。而這,自然只是第一步。

蕭茂沈吟片刻,點頭道:“陛下英明。”

嘉獎擢升的折子很快便遞了出去,不過幾日,便到了謝青衣手中。他展開折子看去,看見此回參展的將士俱得了賞,尤以沈歡、暮行雲二人為重,一人被擢了安北將軍,一人被擢了禁軍統領,而此番年邁卻仍前往了戰場的姜老將軍亦被封了侯爵,可襲三世。謝青衣的目光自那封賞的詔書上一一看過,果見上面全無鬼族任何一人的名字。

那前來宣旨的小黃門見他沈凝面色,不免有些發慌,因陪笑道:“鬼王……”

只他方開了口,還不曾說出什麽,便見謝青衣擡了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隨後便見他將手中詔書向前一遞,覆又遞到了那小黃門的手中。

“去宣旨罷。”

小黃門聽見他這樣說道。

他戰戰兢兢地將那詔書接穩了,再擡頭一看,哪裏還有謝青衣的人影?他再不敢多想,只連忙跑去了沈歡、暮行雲所在的府邸,終將那道旨意念了。

凡有封賞旨意,將士實則當回長安謝恩的。只此回戰事,近乎全員封賞,所以竟也不必所有人都回去,只小黃門請沈歡、暮行雲二人盡快回去便是了。因他記得臨走前,兵部尚書謝雲飛倒交代他:“你此番去宣旨,定然也是會遇見鬼王的,如今戰事既畢,鬼王也當回京了,你便可問問他的歸期。”

小黃門自然應了。

只他到底有些惶恐,因先時碰見謝青衣時竟也不敢問,如今眼見沈歡、暮行雲即將回京,因才敢小心翼翼地行至謝青衣所在的太守府前,將來意同守在外間的鬼族說明白,請他們進去相問。他心中怕得很,說了這件請求,還唯恐他們不應,因還連忙躬了兩躬。

卻不想他這舉動反倒逗笑了那兩鬼族,只聽他們笑道:“你竟也不必問了,你已來晚了,王上早已回京了。”

那小黃門一楞,忙問道:“卻是什麽時候的事?”

那兩鬼族答道:“便是你來了沒幾日,王上便道如今朔方城中已然安穩,因留了長老在此鎮守朔方,他自己卻單人獨馬,早已回去了。”

那小黃門渾渾噩噩,只最後又朝兩個鬼族躬身行了行禮,方才走了。連走時都還似不清醒的樣子。

他心中不免想道:怎麽竟無人告訴我們這樣的事呢?鬼族這樣悄無聲息地回去,莫不是存了什麽壞心罷?他心中於是張皇起來,連忙將此事告訴沈、暮二人,二人聽聞,亦覺不妥,連忙辭別姜老將軍,一路向長安而來。

謝青衣卻原不是像他們所想的這樣壞心。

於戰場上的那一擊,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深重的痕跡,而那鮮紅的血水竟止不住,一至夜間便血流不止,而這是從前從不曾出現過的事情。便是人族,那傷口也總有長好的時候,唯獨他的這傷口,無論如何也好不了。

他知道這必然是天道的警示,也預示著他的命令怕必不久矣,就是不知他到底更茍延殘喘到幾時。

他一路不曾怎麽停歇,很快便回了長安。

他勒馬立於長安城墻之下,仰望城墻,百感交集,一時竟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宋昭寧得了軍報,便覺心事去了大半,待松閑下來,竟覺身子竟是十分不爽利。月笙見她面頰上燃著紅色,額頭亦是觸手燙的嚇人,因連忙請了位太醫來,為宋昭寧看看到底是怎麽了。

太醫為其把了脈,乃道:“陛下,雖則政事要緊,但也應保重身子才是。”

原來宋昭寧先前戰時,將十分的心力都放在了戰事之上,且又休息的十分不妥當,因底子就先虧損了,只她一直強壓著才不曾表現出來。如今心力一旦略有松弛,便病來如山倒,立即便倒了下去。

宋昭寧聽見那太醫的話,只問:“嚴重麽?”

太醫回道:“倒也算不得嚴重,調理幾日也便恰當了。只陛下的身子原算不得頂好的,平素還當註意一些,莫要再虧損了身子。”

宋昭寧聽見,只是笑著頷首,見那太醫寫了方子,便叫月笙送她下去。又吩咐道:“月笙,我那案上左面有一摞折子,乃是今日定要批完的,你且拿來給我。”

月笙送了太醫出去,回來時兩手空空,勸道:“陛下,您已病了,好歹多休息些,那折子若果然緊急,叫丞相批了也好,您快睡下罷。”

宋昭寧燒得身子發軟,竟也不能強勢吩咐她,因先吃了一副藥,便覺困意漸漸上來,往枕頭上一歪,竟便睡著了。

月笙見她睡了,為了擡了擡被子,望其睡顏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待宋昭寧醒來,夜卻已經深了。

四周不曾點燈,那些宮娥們也退了出去,唯有一點月色灑下,照進屋子裏,映出她床前坐著的一個影子。

“誰——”

她睡了不知多久,開口時聲音已啞。那影子聽見,去一旁的案上為她倒了一杯茶,卻不曾說話,只靜默地將茶水遞到了她面前來。

這樣近的距離,便是在晚間,她竟也影影綽綽地見了個大概,卻因太熟稔,已想到了他的名字。

——封胥。

宋昭寧不語,只接過了那杯茶水,慢慢地飲盡了。

茶水有些涼了,夾雜著苦味,自她的咽喉緩慢落下。她喝的慢極了,像是借著這緩慢的動作,將喉間的一點苦,慢慢地壓下去。

茶水終盡。她將茶盞放於床側小幾上,擡眼問道:“鬼王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封胥不答話,只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她。無聲的沈默拉長了時間,宋昭寧在這樣的靜默中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砰砰砰砰”跳動的聲音。不是見了心上人的歡快,而是緩慢的,像是老舊風箱遲緩拉過,呼呼地吹出風刀子。

她久等謝青衣不言,不免開口道:“鬼王來此,難道是為了那一旨詔書麽?”她冷笑了一聲,問道:“鬼王心中不服朕的封賞?若……”

她還不曾說出更惡的話來,臉頰卻被人撫住了。

在深夜裏,她看見封胥的眼睛緩緩靠近,像是從前一樣,撫著她的臉,眼睛對上了她的眼睛。

他說:“昭寧,無關封賞,我來,只是想告訴你。”

“——好好照顧自己。”

宋昭寧眼中忽然一熱,她伸出手去,意圖抓住他的手,卻見眼前鬼影忽暗,面前的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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