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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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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一戰,是餘收權柄之始,自此之後,沈、暮升而鬼族將,關中之勢大變焉。——《知天命》

沈歡將一應事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姜孟平。

姜孟平這才知道他們所來正是同自己有一般的心意,因聽沈歡講分明之後,亦將自己的打算如實相告。沈歡、暮行雲二人先前撞了釘子,如今見姜孟平這樣的態度,自然是喜不自勝,當下幾人定好當夜暫且休憩片刻,明日淩晨前往朔方。暮行雲思及如今關中情勢,見姜孟平這樣心無芥蒂,不免心下嘆服,臨出門之時,卻又朝他躬身大拜,呼道:“多謝姜老將軍。”

姜孟平擺了擺手,並不以為意,只道:“去罷。”

次日,眾人整頓完畢,一路北行,徑直往朔方而去。

而此時的朔方,情形卻依然有些不妙。

朔方臨北,在麒麟未曾三分之前,便已是北境的軍機重地,獫狁勢強之時,常常勢如流水,自北部轟然而下,朔方也幾回直面獫狁重兵。而今關中未定,朔方以北原守備較弱,況先前他們也曾聽聞獫狁內部如今也是混亂的情形,加之關中可用將領原少,竟還不能補足朔方以北的漏洞,如今卻叫獫狁鉆了這樣的空子。

謝青衣自然原記得他同秦汝之定了許諾,先時獫狁內部鬧騰的厲害,也有一部分是因秦汝之正以鐵血手腕整頓的緣故,卻不想這一支獫狁兵馬竟自獫狁王庭逃出,卻將目光轉向了關中沃土。

商寧拿著遠鏡朝城外望了望,他沈聲說道:“如今外面的獫狁兵馬卻是越來越多了,而西河並未回信,想是必不會來了,只上郡或可依靠,但如今也不聞消息,恐怕我們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才是。”

謝青衣的目光望向遠處,看見城外密集的獫狁圍城人馬,面色上卻看不出來什麽旁的情緒。

商寧亦通曉些行軍作戰的辦法,但如今他們被困朔方城內,左右上下竟俱無援,獫狁兵馬又在不停增加,城中糧草亦竟不足,如今他卻全然想不出什麽法子,能在這樣的局面裏,尋出出路的。

他朝謝青衣看了一看。

謝青衣面色沈凝,如尋常一般八風不動,唯有凝眉之時,瀉出他那一點背水一戰的決心。

他心中忽然一跳,低聲問道:“如今雖是險境,但也還不至到魚死網破的時候,如今天道消磨鬼力甚重,如今連尋常鬼族也不可擅用鬼力了,你難道還要以自己的一己之力來行事麽?”

謝青衣聽出了商寧語氣中的關切,他側過頭,面上的那點凝然慢慢去了。

他道:“你放心,不到最後關頭,我總不至自毀長城。”

他的聲音忽而低了下去,乃道:“我還答應了她,要好生回去。”

他不曾提及姓名,但商寧又如何不知他說得是誰?但便是知曉,他如今竟也說不出半點安慰的話來。半晌,終只在心中嘆息半晌罷了。

又逢夜半,獫狁忽然突然攻城,朔方城中諸人皆為喧囂聲擾,個個提劍起身,上城迎敵。然他們早被獫狁幾次三番的聲東擊西擾得精疲力竭,如今又是夜中再戰,戰力竟不足尋常一半,情形竟是急險。便是此時,卻見一獫狁兵士登城而上,眼見身側一人穿著將服,當下手中刀刃一揮,便朝商寧斬去。

謝青衣距離商寧不遠,當下看見,將商寧向後一拽,右手出劍,直劈那獫狁兵士。

那兵士雙腿騎在城墻高處,眼見長劍而來,當下竟將整個身子向外一晃,雙腿卻牢牢固定於城墻之上,身子於瞬息墜下,卻又轉瞬跳起,當下避開了謝青衣的當胸一劍,而後刀刃直刺——

那刀鋒吹毛立斷,竟連謝青衣也不曾避開,直被他手中刀刃傷了右臂。

也萬幸只是傷了手臂,他的下意識反應直強過他腦中思索,手中長劍於瞬息之間調轉去了他的左手,而後手起劍落,那獫狁兵士便再也承受不住,直從城墻之上墜了下去。

商寧此時方驚,連忙上前兩步,朝他臂上一望,燈燭月光之下,只見其衣袍血肉如舊,受傷之處竟不能化作攢動的鬼氣,唯有濡濕慢慢地浸了出來。

商寧心中一跳。

——鬼族受傷之時,慣來只是傷口化作鬼氣,卻從不曾見過血。

——然而謝青衣的傷口浸出來的,卻是血。

然則戰場之上,哪裏能容得他細思?當下他亦只能收斂心神,將心思盡數放在眼下登上城來的獫狁兵馬身上。他身手原好,此時依靠人族武學,竟也能以一敵十。但周遭卻並不全是他這樣的人,朔方城中,已有軍民逐漸倒了下去,而獫狁的兵馬,卻在最初登城成功之後,陸續又再度攻城而上,竟在城池之上,叫他們左右掣肘。

眼見己方在此攻勢下愈戰愈退,商寧心中不免自問:難道今日竟果然要死在這裏不成?

他心中不免悲觀,然而手上動作卻不敢停,只向獫狁兵馬愈發兇狠低劈去,誓要多得一二墊背敵。

便是此時,商寧對獫狁兵馬平砍之後,卻自那獫狁兵馬的身後遙遙望見,黑夜裏,遠處有一處起了火,火勢迅速席卷,竟直沖天際。

那個方向……

商寧心中細思,旋即竟是一震,覆又望去,竟像是難以置信。

——若他不曾看錯,那裏當是獫狁軍中。但獫狁軍中,為何竟會著火?

那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將半面黑色的天空染紅了。那些獫狁兵馬也發現了這一點,免不得亦好奇回望過去,卻見那裏,竟像是他們的糧草本營!

這些獫狁兵士心中還不及多想,卻聽一聲沈重鼓聲猛然響起,竟是鳴金收兵之意。

一眾獫狁兵馬再不敢戀戰,紛紛放棄攻城,轉身遁逃。謝青衣看準機會,叫弓箭手當下追擊,竟也收割了百餘獫狁兵馬的性命,況倉亂撤退,獫狁兵馬亦有自城墻上跌落而死的,亦有在下城過程中被射殺的,還有因張皇回顧,最終被其同袍踩踏而死的……竟在咫尺之間,叫朔方軍民反贏了一局。

朔方城中軍民見其撤退之時膽小如鼠,當下卻又助長了自己的勇力,立即同謝青衣表示,當去追殺獫狁逃兵,必能將之擊潰。

謝青衣擡手攔住了他們,只道了一句:“窮寇莫追。”

他的目光遙望遠去,徑直看向那著火的地方,又淡淡地加了一句:“況若我不曾想岔,我們的援軍,應當到了。”

周圍眾將先是一楞,而後才像是猛然反應了過來似的,當下歡呼起來,直呼道:“援軍至矣,我們有救了!援軍至矣,我們有救了!”

笑聲於夜空中傳去很遠。

果然如謝青衣所言,此回獫狁本部大營著火一事,果然與關中援軍有些關聯。原來姜孟平、暮行雲、沈歡等人亦是當夜到達朔方右近,並發現了獫狁想要去夜間襲城之事。然獫狁兵力更強,他們上去硬拼卻並不能得到分毫好處,因眾人商議,待獫狁兵力出擊之後,他們便緩緩繞到獫狁大營之中,尋個機會,燒了他們的糧草。

——也難為此次獫狁正是攻城之戰,他們早打定了主意此番要奪得獫狁,以此作為自己的據地,同秦汝之分庭抗禮。是以他們此回為攻城做了充足的準備,連糧草亦是如此。

這自然有利有弊。益處不消說,自然是他們能以充足的糧草同朔方城中軍民抗衡;而弊端卻也明顯,那便是若一朝果然有人前來燒了糧草,他們卻難以後繼。

當下姜孟平等人所率兵馬燒了獫狁的糧草,並於附近山中夜行,深夜繞至朔方城南,以令請朔方城中守將開門。

獫狁因被燒了糧草,當下自顧不暇,也不曾來追他們,朔方城中見左右並無獫狁兵馬,終於開關迎援,待援軍入內,終覺有救,不少男兒竟當下喜極而泣。

姜孟平、暮行雲、沈歡三人見此,心中亦多有感慨,他們一路入內,直往太守府去。並在這裏見到了謝青衣並商寧等人。

謝青衣見他們入內,走上前來,朝姜孟平行了一個大禮。他道:“此番將軍相助救國之恩,某絕不忘也。”

姜孟平此時面上卻無他自外進來時所帶的笑意。他亦不是不知人族鬼道恩怨的人,人到鬼族之恩怨,在他看來,實則是雙方各自有過之事,是以他並不對此事有所評價。他今日來到這裏,與謝青衣及鬼族並無半點關系,叫他來此的緣故,僅在於獫狁罷了。

他退開兩步,避過了謝青衣的大禮,而後後退兩步,口中稱道:“鬼王客氣了,且商討戰事罷。“

謝青衣見他這樣態度,也不多語,只將他們請至案前,於案上沙盤之上分析局勢,又問明他們此回所帶人馬,點明朔方如今剩餘人馬,及已知獫狁局勢,而後共商戰局。

在場諸人除開暮行雲帶兵略少外,竟都是戰場上的老手,因不過片刻,戰略便定了下來。謝青衣謝過眾人,將他們一一送出,請兵士收拾出房間來,請他們休息。

暮行雲略停了停,留在了最後。

他知謝青衣便是封胥的身份,如今卻有一言要問他。

謝青衣看明白了他的意思,略站了站,乃道:“請講。“

暮行雲停頓片刻問道:“此戰之中,你為何不用鬼力?”

謝青衣不曾想到是這個問題,他抿住唇,以沈默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只擡了擡手,乃道:“請回罷。”

暮行雲沈默片刻,依言走了。只他走出許久,才反應過來:方才,似乎他看見謝青衣的手臂上,慢慢地滲出了血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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