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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從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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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黃金甲,單於破膽還。——《知天命》

辛酉年三月廿六,祁湛到達祁山。

他因要盡快抵達街亭,是以身邊只帶了七八位親信,到達祁山後,他們數人換馬修整,預備於明日前往街亭。

當日晚上,林牧的信送到此處,祁湛展信細讀,問道:“你家將軍還說了什麽不曾?”

那小將回道:“將軍說他想說的話已悉數寫在了書信之中,再無旁的了。”想了想,說道,“但夫人並永寧小侯爺夫婦二人到了漢中,不知所為何事。”

祁湛頷首道:“此事他於心中已說了,既如此,便沒事了,你下去罷。”

小將連忙拱了拱手,“喏。”

祁湛不免再度展信。

林牧信上叫他三思,但此命乃幼帝所下,他為臣者,言諫之後陛下仍舊執意孤行,他亦唯有聽命而已。他問起那小將有無旁事,亦是因他想知道林牧是否要那小將另帶回信而去,若果然要帶回信,便是在逼著他做出決定。

他將那信件放在燭火上方,看著火苗竄了起來,將信件慢慢地卷噬幹凈。

為人臣者,在一生的大多數時候,都會做一些不想做,卻不得不聽命行事的事。他於蜀地與謝青衣遇見,雖不比公儀、宋昭寧與之熟稔親近,但亦從未想過要他的性命。然則人生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為臣尤甚,他亦為之奈何?

他於案前靜默良久,終究將目光覆放至面前地圖之上,良久,不再言語了。

童邑將屋中的燈火略撥了撥,火苗向上竄了些,屋裏愈發亮了。

幼帝坐在案前,面前亦擺著一張地圖。

他心中思索:此時王叔應是到了祁山,而林牧留守漢中待命,而謝青衣必然已在路上了。

他於地圖之上細想如今遣出的兵力,這是他第一次布上這樣一個局,以漢中、陳倉、長安、祁山、街亭等地為棋盤,布局白子與鬼族廝殺,不必他人多言,他亦不由得興奮得通身顫抖,既恨不能此事發展得快些,叫他早日知曉最終結果,又恨不能此事發展得慢些,叫他從容看清裏面棋子的走向。他忽明白為何會有人愛上這廝殺的滋味,只因做一位天下間的操盤者,將他人之性命撰於己手,實在是一件再美妙不過的事情。

然則他心中亦有所慮。

他問童邑:“公儀漱玉果然不曾出府?”

童邑將燭火放入燈中,垂手侍立在了他的身後,回道:“不曾。”

“派出去的小黃門稱每日都能見到睿王妃,行事一切如舊,沒有任何要出錦官城的心思。”

幼帝擰了擰眉,“即使如此,便果然只有宋昭寧等三人出去了。”

“正是呢,陛下。”

幼帝點了點頭。

他心中想道:宋昭寧、暮行雲、衛舒窈三人既無軍權,亦不曾帶兵打仗,便是宋昭寧一貫的名聲,也都是溫和持重的,並不比公儀,雖是女子,但戰事上卻無人敢看輕她。他們一行,便是出去,也必然先至漢中,漢中有林牧守著,他是個再忠誠不過的人,當日謝青衣殺了封胥他都不曾攔著,如今自己要取謝青衣的性命,林牧焉會不從?即使如此,則宋昭寧一行必將被攔漢中,想也無礙了。

他心中這般思索,便也放下心來,心中想到,萬事俱備,只待謝青衣抵達陳倉了。

辛酉年三月廿七,謝青衣展眼陳倉在望。

斥候先去探查,回來稟告:

“城中麒麟百姓猶在,卻盡皆被縛,獫狁兵馬想是要以他們為籌碼,叫我們不得輕入。”

謝青衣問道:“被縛者幾何?能救出來麽?”

那斥候想了想,回道:“因有四五千人,要救出恐怕不便。”

又道:“王上,末將以為,奪下漢中,已是鬼族仁至義盡,若仍有考慮麒麟百姓安危,我等勢必掣肘,還望王上三思。”

這斥候原是鬼族中人,與獫狁百姓並無謝青衣一般的深情厚誼,是以自然唯以成敗論。

謝青衣垂眸略思,命道:“今夜整頓,明日黎明攻城。”

斥候拱手,回道:“喏。”

黎明時分,麒麟兵馬並鬼族攻城。

天尚未明,星子月光灑落漢中巍峨的城墻之上,獫狁將士緊密城門,聽見了外面忽而傳出的震天聲響。

鎮守漢中的獫狁將領名喚莫日根,乃取獫狁「神箭手」之意。他於睡夢中忽聽外面吵鬧之聲漸起,當即一個鯉魚打滾,瞬間起了身,推門問道:“怎麽回事?”

獫狁兵馬回道:“將軍,謝青衣攻城了。”

莫日根擡頭望去,天未破曉,晨光熹微,眼中所見都像是蒙了一層霧。

居然這個時候攻城?

莫日根心中暗忖,這樣出其不意的打法竟同麒麟當日北境將軍封胥大有類似,亦或是麒麟打仗都是這樣的行事?

他心中來不及思索這些,聞言只是冷笑,“麒麟那些人已經捆了罷?扔到城墻上去,叫他們做第一道防線。”

獫狁小將當即領命稱是,直呼:“還是將軍想得周全!”

當即跑去安排了。

果然不過一會兒,謝青衣這裏便有鬼族以絕佳目力望見城墻上的動作,直喚:“將軍,獫狁將麒麟百姓推出來了。”

謝青衣展演望去,見晨霧之中的漢中城垛上,獫狁將士推著麒麟百姓而行,雙手繩縛,用他們擋在了自己的身前。自城墻上攀上的麒麟兵馬揮刀斬去,卻正撞進一雙雙含淚的同袍雙眼,那刀便再也斬不下去了。

謝青衣冷了面色。

他吩咐道:“鬼族人馬亦上城墻,救百姓,殺獫狁,去!”

那鬼族將士原要說話,但看到謝青衣寒似鐵的面容,頓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當即拱手回道:“喏。”

——戰爭原是兵將之事,但獫狁卻以婦孺試刀,如何能忍?

他當即將此令命下,鬼族兵馬一時湧上城墻,直將麒麟百姓救下,獫狁見鬼族之眾不必借助雲梯而上,已是驚了,雖是抵擋,但心中卻已生張皇惟恐,竟是且戰且退。雲梯上的麒麟兵馬見城墻上已被友軍占領,當下更添豪情,奮力向上,刀指獫狁。

謝青衣眺望城墻。

他不必借助遠鏡,亦能將城垛上的情景看個分明。獫狁勇氣已失,心膽俱裂,於己方實是大有裨益。然則卻也不可輕敵。

獫狁於漢中城中守衛,共計一萬五千兵馬,較之自己的兵馬還要多些,若在攻城之戰中不能盡快地損耗其軍中有生力量,則便是己方兵馬入得城中,則亦終入獫狁包圍,屆時便是四圍城中的一場惡戰。

便是此時,漢中城中的獫狁守將莫日根聽聞了城墻上發生諸事,他心中大恨,配好刀劍,揮手招人來前道:“殺,都殺到城墻上去!我們兵馬比他們多,一個一個殺,老子就不信殺不完了!”

他說罷便走,一面吩咐:“城門給我看緊了!誰也不準開!一個也不準進來!”

“是!”

莫日根方上城墻,便見鬼族自城下陡然飛上。他心中一凜,旋即身體已先於意識出了刀。

那鬼族眼見刀鋒前來,鬼氣在剎那間分散而出,直將身子霧化,分作兩處,刀鋒便於霧氣分開之間擦肩而過。

莫日根瞪大的雙眼,旋即身子陡然向後一避,後身懸空,躲開了那鬼族之人殺來的森森十指。

十指尖銳如利刃,不必多想,便知道這亦是世間難得的利器,不少獫狁兵馬便正是亡命在這森森十指之下。

他心中恨極了,心中卻亦記得統領韓怒所言:

——鬼族雖是鬼氣結成,有霧化之能,但卻也不是無死無傷的,他若化作霧氣,那霧氣就是他的本體,若那霧氣仍受了傷,便是鬼族受了傷,斷乎不會安生。只鬼族狡詐,尋常攻擊他俱能避開,是以你若要殺一只鬼族,定要攻勢足夠密,既密且快,叫他不能逃出生天。

莫日根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朝身後的獫狁兵馬耳語兩句,而後便見周遭刀鋒俱起,一時竟全向那鬼族而去。

層層刀鋒密不透風,那鬼族當即要以化霧之能避之,一時卻竟尋不見避出之道,只見刀鋒交織而下,數柄長刀穿透鬼氣,他尚來不及躲避,便覺心頭一涼,低頭看去,只見長刀徹骨。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傷口,而後黑暗襲來,竟垂死而去。

——好!真是好極了!

莫日根眼見那鬼族死去,心中大為快意,揚刀而起,直呼道:“鬼族亦會身死!獫狁的兒郎們!我們齊心協力,殺了他們!”

“殺!”

“殺!”

“殺!”

獫狁士氣於此一振,鬼族見其銳氣再起,刀鋒層層而來,一時竟也只能退避三舍。

謝青衣於遠處望見,冷了面色。他率鬼族於瞬息間上了城垛,一眼便看到了執刀高呼的莫日根。

他以封胥之身攻打閑雲時,亦曾見過此人,如今見他竟亢奮不已,不由冷冷笑了一聲,直做出彎弓搭箭的姿勢來,便見一道金光竟在虛空中閃現而出,直變作了弓箭形狀。

莫日根一時只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戰栗。

他擡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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