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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麟之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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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愛乃愛天下,大仁必舍小義。此謂王者,亦為將者。——《知天命》

宋昭寧見了封胥的面色,心中便有些砰砰直跳,因走到他面前去,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呼道:“謝青衣——”

石壁上所書的文字意味著什麽不言而明,在當下的局面裏,若人族鬼道的聯盟破裂,韓怒之勢勢不可擋,而麒麟若是與兩方敵對勢力並戰,亦必然有捉襟見肘之勢。

封胥沈默不語。他雖已是鬼身,但過往二十餘年的歲月裏卻都只是人族,且又因身擔重任,對麒麟百姓自有保護心態。如今這些壁刻入眼,他首要想到的自然也是麒麟百姓的安危。但緊隨而來的,卻是偏偏是鬼族長老早欲查清真相的那點子無奈與愧疚。

鬼族人員雕敝,長老早便想查出真相,卻只不知從何著手。對於這個救他性命,助他保護宋昭寧並麒麟百姓,幾番成事的前輩,封胥自也希望能在些許事情上回報一二。而如今查明真相便在眼前,卻偏這真相並不是他所希望看見的。

封胥一時不曾則聲,只看著那壁刻上的文字出神。衛湛不知謝青衣原是人族所化,自也只當他是鬼族,當下見他如此,反倒不曾意外,因上前忙道:“謝俠士,百年前的往事……”

他話不曾說完,卻見謝青衣擡手止住了他的話,因向密室之外看去。卻見瞬息間外面便風聲大作,鬼族長老隨後而來,攬了攬手中袖子,見他眾人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朝幾人頷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衛湛說話未畢,又見鬼族長老親自前來,自思若果然謝青衣告訴長老往事真相,怕同盟再難相續,因一顆心只在線上懸著,卻又不敢多言,只望著長老動作,備其怒而暴起。

卻見長老的目光遙望過去,看見密室之外的甬道處竟俱是一片碧瑩。盡管他心中早有揣測,如今看見,也不免心中一痛,因上前兩步,仔細去看那些已死多時的骸骨。

曾經失蹤消亡的鬼族數眾,而今竟以這般方式重現他的眼前,如何叫他不心神激蕩?況這些骸骨裏或還有著他昔日的好友,或還有著他熟識的故人,如今卻都化作碧瑩骸骨,再也相見不得了。

他心中悲憤,半晌不曾言語,良久方覺出不對勁來,因收斂了心神,問道:“此處的鬼族早已化了骸骨,如何還能傷到你們?”

原來先前甬道裏的那些碧瑩骸骨,此刻卻早已不能動了,俱都分崩離析地堆落在密室之外,看來竟是全無威脅的模樣。

宋昭寧不知如何作答,又唯恐牽連出鬼族先前鬼王身死的真相來,因而避而不答。長老見其沈默,不免挑了挑眉,因朝她望了一眼。

封胥此時回道:“我進來時,才見非是骸骨害人,而是一團青黑鬼氣,因見其與尋常鬼氣不同,且又不可化形,遂下了手。且那鬼氣見光即滅,某不知就裏,不知到底如何。”

長老問得此言,倒沈斂了眉目,細思了片刻。封胥見狀,便將宋昭寧往自己這裏略拉了拉,將她護在身側,同時左手背於身後,直將那背後顯露出來的字跡通通抹了。

長老正思索中,忽見封胥手上有了動作,因朝他這裏向前兩步,問道:“怎麽?受傷了不成?”

封胥收回手來,拱手行禮回道:“並無大礙,只某不免思及那青黑鬼氣的來路,不知其到底因何而生,又從何而來。”

然則即便他話音落地,長老也不曾說出什麽話來,雙目只遙望遠處石壁,半晌,挑起眉來。

宋昭寧見他神情,心中十分唯恐,直突突心跳起來,此時連忙擡眼一看,卻見原來先時密室被外力破開,不獨他們所見的那處,頭頂亦有一處上所覆之物落了下來,如今正為長老所見。她心臟砰砰跳得快極了,只拉著封胥的手,唯恐仍被長老發現什麽,臉色有些發白地向上望去,卻見那顯露出來的只有兩個字——

梧桐。

是了,她想起來,原是這句:天命已亂,舊皇亦敗,(鬼道)因求之梧桐擇而棲之。

宋昭寧一時心臟驟快驟緩,待真的穩定下來,才覺出雙手的一片冰涼來。封胥拉著她的手,連忙又拽緊了些,且又將內力烘起來,從她手上往她身上傳去。

他自抹去壁上真相時,便算是做了抉擇,當下望著頂上壁刻,念了一句“梧桐”,因思索片刻,終問長老,“這是何意?”

長老卻只望著壁上二字不語。

旁的洞穴中的骸骨也便罷了,都是僅有骸骨而無線索的,如今他得到的線索,也不過是兩處。一處是上書著「臺」字的令牌,一處是刻著「梧桐」的壁刻,但這二者之間,又如何另有關聯?

長老思之良久,亦不得其裏,因退而思之,又是誰有著這般能叫鬼族數眾都損在裏面的能耐?他因上前兩步,手直碰到那壁刻之中,但覺涼意入骨,字上筆鋒亦似朔風呼嘯,直竄入了他的手中。

衛湛在旁看他不語,只顧凝思,因唯恐他自那字裏行間裏看出什麽來,因拱手說道:“長老細思,原不該擾,只我等進來之時,倒有些同行的禁軍人馬被困甬道之外,其中也還有北面回來的林牧將軍。湛終究擔心其餘數人,懇請長老施以援手,助其脫困。”

長老聞他說話,倒只好先將思緒抽了回來,因見壁上只「梧桐」二字,也不曾查看別處土塵覆著之地,只擡手道:“如此,你便引路罷。”

衛湛拱手稱是。

卻說林牧等人原是因碰到了那鬼骨上的碧瑩而入了幻境,他們原就不妨陡然入幻,因自在其中未有脫困之念,直至長老到來,將他眾人拉出方才好了。長老心中原也掛念著目前所知的兩個線索,因此一時倒也無心他事,只助眾人脫了困境,便直道自己要去探尋明白。又見封胥同宋昭寧再見不久,自思當也應給他們些時日溫存,因也好脾氣地說道:“此事便我去查出便是了,你且留在錦官城中好生休養。且北境狀況,必也是先報到錦官城中來的,你且留意一二,若有不是,亦當盡力。”

封胥聽出他話裏久別的意思,因安撫了宋昭寧留在原處,只與長老低聲說道:“此番離去,可會耗時不少?所謂「梧桐」,又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長老也不瞞他,只道:“鬼族之中,果有因「梧桐」二字為號的長老,其亦堪稱我的前輩,那壁上石刻既劃出他的名字,想來亦能從他那裏得出一些答案。”

封胥回道:“可會有危險麽?”

長老笑道:“他原是先時鬼王身旁的親信,只年紀長了,這才隱於山林,行事卻是個再溫和不過的了。你且莫擔心,多陪陪宋姑娘要緊。”

他在封胥肩上輕拍兩下,哈哈大笑,而後便乘風而起,不過須臾,便覆沒了蹤影。

獨留下封胥立在原地,朝著壁上石刻又看了一眼。

林牧等人自幻境之中脫困,醒來時卻還紛紛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因拉了衛湛詢問到底是怎麽回事。衛湛隱了密室中的所見,只道他們一時不慎入了幻境,虧得長老尋來,這才沒有大礙。

林牧問道:“那門口可有線索?那六個大字,又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衛湛思索片刻後道:“門口卻也不知道,只能待後日查明了。”

他因叫林牧並一眾禁軍自謝青衣破開那處出去,臨走前卻看了謝青衣一眼,謝青衣知他此時心中所疑甚重,且又是思索該如何將此事瞞下或另尋說辭的,因也頷首示意,方才叫衛湛安心出去了。

宋昭寧見人都走了,方拉著他,目光直看了過來,呼道:“封胥——”

封胥忙掩住了她的口。

他道:“我知你想問什麽,此事便交予我來處理,你不必牽扯。況「梧桐」之語,今亦不知,未必就是對我們無益。”

封胥因想道:在抹去壁上石刻時,實則我便已然做出了選擇,非是於長老心中無愧,但比之早已不可更改的真相,我更願護住麒麟百姓安危,一為過往,一為未來,如何抉擇,實際在做出決定的那一瞬間,並不需要多想。

然則便就算如此,他心中也難免有些對長老的愧疚,尤其是當長老還心心念念為他著想之時。

恩情不可驟報,兩害相較亦有取舍,他遠稱不上是問心無愧。

宋昭寧見他面色,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因上前兩步,抱住了他。她於此時不便多言,不論安慰與支持,實則都早有對立的立場。只人之所謂生而為人,正在於遇事時艱難的取舍,向左為善,行右亦可,各自都不僅僅是非黑即白,而最後的選擇,才往往是其人最後的堅守。

正如公儀曾告幼帝語:大愛乃愛天下,大仁必舍小義。王者之心,當能藏汙納垢,化腐為金。

殊不知,為王如是,為將亦然。

宋昭寧抱緊了他。她想,世人或有稱其迂者,卻只有自己知道,此乃大善,亦為英雄。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於嗟麟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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