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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喜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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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得信,心竟安也。——《知天命》

“母親——”

宋昭寧搶前一步,連忙要去奪那畫像,卻不想宋夫人朝旁轉了身,不過片刻,便將那畫像撕成了碎屑。

“母親!”

宋昭寧連忙拽住了宋母的手,卻已晚了,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封胥的畫像登時在她眼前沒了。她心中仿佛遭了雷擊,頓時怔在原地,半晌都動彈不得。竟等了半日方才覆有五感,還不待說什麽,眼淚已落了下來。

宋母見她如此,心中沒有不嘆息的,遂去拉她的手,喚了一句:“昭寧——”

然而宋昭寧雙手偏了偏,竟避開了宋母的手。

她道:“母親,我不過是想留一個念想。”

宋母攏手道:“若他只是尋常死了,你便是留著這個念想,便是不再嫁人了,母親也以為無礙。然而他通於獫狁,如今朝野上下人人戳著他的脊梁骨罵著,你卻要留著他的畫像念著,你置陛下命令於何地?又將人言置於何地?”

宋昭寧說不出話來。

她要如何分辨?在世人眼中,龐危便是封胥,所以決計不會有人站出來說封胥前後驟變如是,必然有難言之隱。封胥以其名為龐危攬了不是,而龐危在麒麟放肆所為,最後竟不曾有人說他的不是,如此想來,難道不諷刺麽?

宋母見她不語,直將手中畫像遞給月笙,命道:“燒掉。”

月笙一時竟不敢接,只看著宋昭寧。宋母見其如此,冷了聲音,再度重覆道:“月笙。燒掉。”

月笙再不敢違背她的命令,只慌忙應道:“喏。”隨後連忙將那碎片接了過來,最後朝宋昭寧望了一眼,見她只怔怔的,心下只嘆了一聲,自拿了那碎片出去了。

宋母拉了宋昭寧的手,她道:“昭寧,如今朝野憤怒,怒氣又都是沖著封胥去的,便是母親心中為你二人感到可惜,在如此關頭上,你也萬不能行糊塗事。”

她看著宋昭寧的眼,沈聲道:“明白麽?”

宋昭寧的手輕顫。

道理她都懂,然而人之糾結坎坷難言之處,正在於情理在某些時候並不能得到統一。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這些道理她幼年便知道了,然而叫她眼睜睜地看著封胥的名聲被詆毀,甚至連自己的一點兒念想也被打破,這般苦痛滋味,卻終究不是知道一點道理,就能不傷痛的。

她道:“母親,外人不知封胥,您也不知麽?那些事情都是一個叫龐危的人借了他的皮囊名聲犯下的,那龐危奪了他的舍,借了他的名,這才犯下的滔天罪行!真正的封胥早在涼州的時候便已——”

她的聲音驟然止住,半晌,才抖著嘴唇,近乎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來。

“……死了……”

她心中似是方才意識到了這一事實,一時竟怔住,而後眼淚滾滾地落了下來。

宋母悲憫地看著她。

她走上前來,拉住了宋昭寧顫抖著的雙手,重覆了一句,“是,他已然死了。”

宋昭寧心中忽然大慟,她下意識地抱住了宋母,一時竟不知今夕何夕,只莫大的傷痛忽然湧了上來,從她頭上兜頂沒下來,叫她如渾身困於水中,不能呼吸,只感冰涼。

宋母輕輕地抱住了她,她輕聲說道:“且哭罷,哭出來,淚還盡了,便能好了。”

宋昭寧聞此,眼淚反而愈發落得厲害了。她忽然回首這三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心中竟有如夢似幻之感,而至於今日,當她說出「封胥竟死」的事實來的時候,就好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直壓得她全然喘不過氣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只閉了眼,任由淚水慢慢淌落了下來。

衛舒窈同暮行雲不曾尋到宋母,因問路上遇見的一個小丫鬟,得知宋母已朝著宋昭寧這裏來了,遂仍折返回來,正見剛將那畫卷燒了的月笙要回去。暮行雲忙叫住月笙,問道:“月笙,月笙,宋夫人可是去宋妹妹那裏了?”

月笙忙答道:“是。”

又想起暮行雲便是來尋宋母的,恐裏面還不曾安寧,連忙道:“小侯爺與衛姑娘稍待片刻,奴婢這便去稟報。”

暮行雲忽然聞此,不免“誒”了一聲,擡眼一眼,卻見月笙已快跑著進去了。

他心中疑惑極了,不免問衛舒窈道:“難道我就這樣嚇人麽?”

衛舒窈“撲哧”一笑,“想是宋姐姐還不便見客,你急什麽?”

暮行雲這才又想起來方才他才來的時候衛舒窈並著小丫鬟攔住他的情景,遂連忙笑了笑,撓了撓頭,只在這裏等著。

月笙稟了宋夫人此事,宋夫人點了點頭,叫月笙帶宋昭寧進去重新梳妝了,又拿冰塊連忙給宋昭寧敷了敷眼睛,見雖眼中還有些紅,但整體看來並無大礙了,這才放下心來,自去應對暮、衛二人不提。

當日晚間,果然人人歡喜非常。因蜀地展眼便能至,眾人奔波良久,終得安穩,便愈發高興起來。公儀見此,對宋昭寧道:“怪道都說寧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如今我們不過奔逃月餘,再安穩下來,便已有死裏逃生之感,若果然亂世延續幾十年,或至於百年,人人朝不保夕,唯恐明日死去,那怕是更叫人難過。”

宋昭寧道:“人常為眼前亂花迷眼,皆因左右俱是常人,終為凡事所擾,而能於俗世之中堅守本心之人,必不凡也。”她見桌上瓜瓤鮮紅,看著喜人,遂嘗了一些,輕聲道:“你看陛下,雖也大喜,但心中卻像是藏著事的模樣。”

公儀果朝那邊小心看了一眼,同她咬耳朵,道:“皆因快到蜀地的緣故。——你也知道,祁湛之所以長守蜀地,全是因為蜀地旋族侵擾已久,如今我們雖盡有錦官之城,但蜀地周遭高山深谷之處,旋族人亦是不少。旋族民風剽悍,本也是麒麟大患,如今陛下諸臣入此,雖可暫避獫狁,固守蜀地,但仍有內憂外患之困。陛下如今能想到此處,已是不差了。”

又見宋昭寧今日雖然也笑著,但笑意裏總有些苦意,遂問道:“陛下憂國憂民也就罷了,怎麽你也郁郁起來,可是遇見了什麽事?”

宋昭寧不願叫她擔心,只笑著搖頭說並不曾,又問道:“說起來,先前聽說睿王打發了人去問北邊的戰況,如今可有消息傳來?”

公儀提到此事,便沒了打趣的心情,只道:“還不曾呢,只北面只有白宿、林牧二人帶人留守,他們才多少兵力?如何能抵抗獫狁的一路南下?我也只好當不曾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來看罷了,只盼著他們都不要有事才好。”

宋昭寧拍了拍她的手。

一時劫後餘生的夫人貴女們都相互交談起來,也有幾個來尋公儀、宋昭寧喝酒的,便一時將這話題岔了開去。

幾輪酒之後,宋昭寧卻見衛舒窈拿了酒壺過來,她掩了酒杯笑道:“我已有些醉了,咱們不要喝酒了罷。”

衛舒窈嘻嘻笑了,湊到宋昭寧的耳邊道:“宋姐姐,我便想到這樣了,這是我兌了溫水來的,卻不是酒,且喝些緩緩罷。”

一面為宋昭寧並著公儀斟了一杯。

公儀飲罷笑道:“也難為你想到了,今日眾情難卻,卻居然連躲酒也躲不開了。”

她見了衛舒窈,便不免想到衛湛來,她雖告訴了宋昭寧那日許是謝青衣在暗中幫助,但這樣久不曾見到謝青衣現身,她心內倒也有些摸不準了。她心中將此事放下,自思總要想個辦法尋尋謝青衣的蹤跡才是,一面卻問衛舒窈道:“說起來,先時我倒聽祁湛說呢,你哥哥一路上護衛有功,當真是極好的。陛下倒也喜歡他得不行。”

衛舒窈聽著公儀這話,先時便想岔了,後又想起來,現下是麒麟,便是說斷袖之事,也不是這樣的說法,這才知公儀所說的不過是君臣相合之言,遂笑道:“哥哥倒不曾提過這些,但所謂臣子,向來都是君憂臣辱的,哥哥也不過是盡些本分罷了。”

公儀喜歡聽她這樣說話,笑著拉了她的手,讚說:“可真會說話。”

她話音方落,卻聽有人連聲喚道:“公儀妹妹,宋妹妹。”

擡眼一望,卻是暮行雲來了,張牙舞爪的樣子。公儀“撲哧”一笑,“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不曾在前面和一些大人們喝酒麽?”

暮行雲跑到公儀並著宋昭寧的案前來,這才見衛舒窈也在,連忙喚了一聲,“衛姑娘。”

公儀連忙叫岫煙擺了凳子,暮行雲坐了,方道:“你不知呢,方才睿王打發人去北境打探戰況的人回來了,卻得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這正是來同你報喜來了,你卻不想知道麽?”

公儀笑,“那你還賣什麽關子?白宿和林牧可還安好?”

暮行雲笑道:“好著呢,他們好著呢。白將軍請人送了信回來,說他們北境得了鬼族助力,竟守住了十座城池,如今正是和獫狁相庭抗理呢。”

公儀面上高興起了,連聲問道:“當真?”

暮行雲笑:“當真,當真。白將軍還在信中提了一鬼族的名字,陛下竟說他還見過那鬼族的,稱他是個少有的俠義之士,喜歡得不得了。說喚作謝青衣。”

宋昭寧手中杯盞驀然落了案。

她啞聲問道:“你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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