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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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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其聲而見其人,見其人而欲究其竟。餘終與謝青衣再會,追問之心已久,而終可解惑也。——《知天命》

暮行雲不想宋昭寧這樣發問,又見她面上神色竟有些怔怔的,不免重覆道:“喚作謝青衣吶,宋妹妹……認識麽?”

公儀因知暮行雲失憶之後,已忘了前事,自然是不知道謝青衣的,遂拉了拉他的袖子,給他使了個眼色,叫他莫問了。只問道:“白將軍可還傳回什麽別的消息不曾?”

暮行雲道:“他說北境暫定,且鬼族有同麒麟再續從前盟約的意思,說不久鬼族之人便能來蜀地了。”

公儀聞此,伸手過去拉住了宋昭寧的手,輕輕拍了兩下,示意她莫要擔心,一面笑道:“既是如此,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有鬼族相助,麒麟何愁不能收覆故土?”

暮行雲看了看怔忪的宋昭寧一眼,也笑著點了點頭,應道:“正是呢。”

宋昭寧因聽了謝青衣的事,直到回去時都很有些怔怔的。公儀見她這樣,連忙拉了她的手說道:“昭寧,謝青衣既是終要來蜀地的,想是沒什麽大礙了,你切莫擔心,先自己要保重了才好。你若心情一直郁結於內,只怕身子也受不住,先前我聽月笙說你近來睡得都不算好,不知道現在可還是那樣?若仍是夜不能寐,便去找個大夫開些藥吃了才是,只莫要一個人扛著。”

宋昭寧輕輕點了點頭,同她笑道:“好。”

回去之時,宋母又說了些叫她寬心的話,見宋昭寧回去了,卻留下月笙來,問宋昭寧屋內還有無封胥的畫像。月笙因知唯有宋母今日白日撕的那幅,才是宋昭寧最歡喜的,原是她費了好大心力才畫出來的,容貌神情無一處不似的,以至於她後來見了那畫,自覺已至臻境,後面便再不畫了。如今見宋母發問,只好連忙說道:“再不曾有了。”

宋母多看了她幾眼,道:“我知你對昭寧忠心,這原是極好的,但當此非常之時,她卻做不得糊塗事。你在府中也是老人了,應當知道什麽應該註意著,什麽卻不能順著姑娘的意。”

月笙不敢擡頭,只低低埋著腦袋,應道:“是。”

宋母又看了她兩眼,擺手道:“且去罷。”

“喏。”

月笙回了房中,因見宋昭寧仍有些悶悶的,又恐她今夜睡不安穩,遂想著法子地叫她心情開闊些。因今日眾人齊聚,為慶賀終至渝州,所以倒商議彼此互贈些禮物來。禮物大笑卻也不拘,一枝花、一首詩卻也都是可以的。因宋昭寧心思不在這上頭,收了這些物件兒,倒還一個未拆,這會兒月笙想起來,遂笑道:“姑娘先別睡,快拆了禮物看看是些什麽。也不知睿王妃會送個什麽物件兒。”

宋昭寧笑她,“貧嘴,便是你想看罷了。”

月笙笑,“也是姑娘寵著我,我才敢貧嘴罷了。”她拉著宋昭寧起身來,笑得歡喜極了,硬纏著她,“姑娘快起來看看,這麽早睡下,有什麽趣味?”

宋昭寧被她鬧得沒法子,只好起身來,笑說:“罷,罷,便隨你的意罷。你且先找出公儀的來,看看裏面是個什麽,也省得你這樣掛念。”

月笙連忙“誒”了一聲,去那一摞的禮盒裏翻看公儀的禮去了。宋昭寧見她這樣歡騰,不免發笑,“明日我定要告訴公儀去,你為了瞧她到底給了個什麽禮物,竟連睡覺也睡不著了,下回可得叫她給你特特準備一份。”

月笙笑回道:“姑娘且饒了我罷,說出去可真叫人笑話,倒是沒見過世面似的。”

宋昭寧不回,只捂著嘴笑。

也不知是不是因月笙一直惦念著公儀的禮的緣故,不大一會兒便將其找出來了,一並找出來的還有衛舒窈同衛湛的禮。

月笙笑道:“我見她三人禮倒是放在一處送過來的,想著姑娘定也是對衛氏兄妹的禮好奇的,所以一並拿過來了。”

宋昭寧只笑著看著她,直把月笙看得紅了臉,笑道:“好,好,好,是我想看來著,姑娘莫同我計較了,快拆開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宋昭寧笑道:“你且拆了就是了,左右屋裏就你我二人, 倒也沒什麽冒犯的忌諱。”

月笙笑著“誒”了一聲,果然先拆了公儀的禮,卻見裏面還存了一個盒子,打開一看,卻是平平整整地躺著一張箋。

月笙“噫”了一聲,將那箋取了出來,對著燈光一照,見上面滿滿地寫了字,乃是一張藥方。

月笙忙對宋昭寧說了,宋昭寧也不意如此,忙將那箋拿了過來,卻見上面寫著——餘聞卿常有難眠之患,乃尋宮中德高長者求一藥方,或可斟酌煎服,萬乞康泰。

後面附著藥方,乃是:

生地黃四錢、百合十錢、棗仁七錢、炙遠志三錢、五味子三錢、女貞子三錢、旱蓮七錢、龍齒三錢、珍珠母十錢。以水煎服,日服一劑。

宋昭寧看了這個,心中倒覺暖了起來,因笑道:“也難為公儀費心,卻還巴巴地去問了方子了,足見心善了。”

一時心情果真開懷了些。

月笙度其面色,知道她心中漸漸暢懷,自然高興極了,遂笑道:“姑娘,且再看看衛姑娘送了什麽來。”

宋昭寧將那方子叫月笙收了明日煎服,笑著點了點頭,道:“你且看罷。”

月笙拆開一看,卻見裏面躺了一本書,書卷上同樣用箋紙寫了幾句話,更白話些,同公儀所書,又是不一樣的味道。

月笙拿來給宋昭寧看,宋昭寧見上面寫著:聞宋姐姐愛地方志書久矣,小妹有明州地志一套,載奇異趣事,特贈姐姐。

那卷書也果真是一套《明州地志》。

宋昭寧看了衛舒窈的行文覺得好笑,又見她雖用簪花小楷寫箋,但字跡也還有些生疏,又其中“聞”、“愛”、“志”、“書”、“載”等諸字,都化繁為簡,用了些草書寫法,晃眼一看,倒也頗叫人可樂。

宋昭寧捏著那箋紙忍俊不禁,不免笑道:“衛妹妹果然是一個游俠一般的性格、人物,叫她只在閨中行事,倒是屈才了。”

月笙也連忙湊過來看了一眼,“哎呀”了一聲,笑著道:“衛姑娘真非常人也。”

宋昭寧倒也記得上次衛舒窈提過的明州奇異趣事,也還記得那神奇的丹青樹,對明州自是極感興趣的,遂將那本《明州地志》放在了枕邊,預備閑來無事之時翻開。月笙也自不再另收,只轉眼拆了衛湛的禮。

她拆開之時,竟“噫”了一聲,宋昭寧聽見,笑問道:“衛公子送了什麽來,倒叫你這樣驚訝了?”

月笙將雙手一攤,將那禮遞到了宋昭寧的面前。卻見卻是一支桿身漆朱的筆。那筆細長極了,小巧極了,在先前公儀同衛舒窈所送之物的映襯下,倒顯得並不起眼。卻叫宋昭寧也楞住了。

她楞了半晌,才揚了聲氣,有些不敢置信地念了一句:“——彤管?”

昔《詩三百》中有《邶風靜女》一首,其中寫道: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因著這詩,彤管在後來便成了男女表白心意之物。「彤管」二字的意思,也由最開始這詩裏所指的,因長出芽心而變紅的荑草,便作了現今麒麟同行的這種桿身漆朱的細筆。

誰能想到如此?月笙不防只是拆禮來看,竟也會拆出這樣的事來。她見宋昭寧的面色並不好,連忙笑道:“姑娘,彤管也作女子文墨之用,大抵明州所用之意與京不同,姑娘莫要多想,且先歇息罷。待明日後日有了空閑,去尋衛姑娘問問是怎麽回事,也就知道了。”

宋昭寧晃了一會兒神,聞言“嗯”了一聲,卻再沒什麽心思看禮了,便叫月笙,“都收了罷。今日也晚了,且睡罷。”

月笙連忙將東西都歸置好了,應道:“喏。”

然而有了這樣一出,宋昭寧卻也不大睡得著了。她原就因神魂失養有些睡不好,如今又逢事上心頭,百般輾轉都難以入眠,倒覺屋內悶得慌,遂悄悄將那窗子推開了些,也不再睡下,只抱著被子望著窗外呆住。

夏月原來清亮,但不知怎麽地,忽然起了雲,那烏雲將月光擋住了,院落裏頓時沈悶陰騭下來,倒看得人有些膽寒。而後忽不知哪裏起了風,那風從遠處嗚咽而來,盤旋院中竟是不肯離去。宋昭寧展眼望去,卻見外面風月愈發模糊不清,只有那風“吱呀”吹動木窗,送進來一些冷風。

宋昭寧只顧向外望著,卻見月華打下,隱隱約約在窗外打出了一個人影。宋昭寧看著,心裏只唬了一跳,忙道:“誰在外面?”

不曾有人答聲,月笙也睡得沈了,絲毫不曾醒。宋昭寧望著窗外,忽不知怎地,竟福至心靈地喚了一聲:“謝青衣——”

外面的影子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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