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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月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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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自來愛飲「竹葉清」,尤喜姜特立「洩我竹葉青,烹我翠雲濤。勿與俗世對,且讀楚人騷」之言也。——《知天命》

龐危原本信誓旦旦要了結了謝青衣同宋昭寧,卻不料最後狼狽而逃的終是自己。他心中恨恨,自思分明麒麟朝時的天命之子乃是封胥,自己入了他的體內,原是占了他的命格才是,怎麽反倒處處敗在謝青衣手上?實在叫人想不通?亦或因人道鬼道本就不同,便是人道的天命之子,也不足以同鬼道中人比肩?

想到後種可能,他心中一時竟怒極了。他從前在末世中被人壓了一頭,如今在這麒麟舊朝居然也被人壓了一頭,叫人怎麽甘心?

他心中不暢快,自然也不願別人暢快,遂吩咐人去將那煉制黑火藥的術士同幕僚一道抓來,要問他們的罪。

那幕僚被巴爾圖手下的幾個獫狁兵士抓來書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待見了龐危冰冷的面色,頓時已是嚇軟了腳,當即便伏在了地面上,呼道:“將軍——”

反觀那煉丹術士,倒鎮定得多,反倒在書房中四處看了看,笑著拱了拱手,“將軍。”

龐危素來不喜有人在他面前做出這樣淡然的模樣,當即將桌上的硯臺砸了下去,斥道:“跪下!”

那術士卻不曾驚慌,只吟吟笑著跪了下去,擡首道:“如是,將軍可滿意了?”

龐危甚是不喜他這神態,倒好似他成了胸有成竹的那一方了似的。但龐危對術士之言本也不甚相信,又覺自己同古時愚昧術士理論,倒失了自己的身份,遂強壓了自己的怒氣下來,只冷聲道:“本將軍原信你二人所言,以火力對鬼道中人,卻到底被他跑了,呵,你二人倒是說來,究竟是怎麽回事?”

言罷猛將驚堂木一拍,直落在那幕僚的心上,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卻聽龐危冷冷道:“再若有一句欺瞞!我要你二人的命!”

幕僚已然嚇傻了,連忙叩首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人不曾欺瞞將軍,鬼道中人誠然是最怕火的啊!”

言罷唯恐龐危不信他,腦袋頓時磕在地面上,一聲一聲的悶響。龐危見此卻只在心中冷笑一聲,目光卻轉向了那個煉丹術士,問道:“你如何說?”

那煉丹術士道:“將軍,鬼道中人的確怕火,這一點上,這位士子卻是不曾說錯的。”

龐危聽出他話中還有別的意思,遂看向他,瞇了瞇眼,“你繼續。”

那煉丹術士道:“此事說來也是因緣巧合,某因研習修仙問道之法,卻也了解一些鬼道中人彼此的不同。若是尋常的幼鬼,一團火便叫他們慌不擇路了;但若是老鬼,卻自不可用尋常的法子,卻要以金字經文為咒,刻成篆文,遂之念動,方可。”

龐危從前從不曾聽聞這樣的說話,聞言亦是挑了挑眉,問道:“你既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是胸有成竹了?”

那術士笑道:“非某自誇,天下除非鬼王,卻還沒人能自其中逃脫的。”

龐危聞言不免將那術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卻見他神情鎮定,卻不曾有半分唯恐。他看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起來,親自走至梯下,將那術士扶了起來。

他笑道:“如是,則有勞道長了。”

龐危這裏暫且不表。

卻說這日謝青衣救下宋昭寧,實唯恐龐危再犯,於是只好請白宿告知幼帝牢獄之中故事,幼帝聞言,心中越發痛恨龐危的恣意所為,又見龐危如今不再死盯著宋家,遂找了個由頭,乃說那鬼道中人尋不到,此事證據又不足,所以便存了個由頭將宋家等人送出了刑部大牢。

彼時龐危卻正在同那術士演習,雖則聽聞了此事,但到底畏懼謝青衣能耐,如今他正面對上謝青衣全無勝算,所以也只好潛息沈默而已。

宋氏一家回府,自又有京中相熟的家族譴人前來問好祝賀的,再親近些的如公儀、永寧侯夫人等人當日便也都上了門。主客齊聚一堂,倒也有融融樂趣。

謝青衣於檐下遙遙望著,隔著屏風紗窗,卻只能看見眾人模糊的影子。左右都是親近熱鬧的樣子,只有他這裏是冷清的。月笙中途出來與人吩咐上菜,見了這般,私心覺得他心中大抵不美,於是吩咐了小廝又給他送了些菜同酒去,叫他一並享用。

謝青衣見此,只兀自看著那酒菜,卻不動。那拿了酒菜過來的小丫鬟笑道:“俠士好歹用一些罷,否則我們回去又要叫月笙姐姐說了。姑娘聽聞月笙姐姐要給您送酒菜出來,還特地叫人拿了竹葉青來呢,就是不能多喝。”

謝青衣聞言方擡了頭來,卻見那托盤上擺著一個小金盞。

他突然一楞,隨即卻笑了起來,“「駿馬迎來坐堂中,金盆盛酒竹葉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後始顛狂」1—這原是意氣豪氣之酒了。”

那丫鬟原是個三等丫鬟,卻聽不懂謝青衣這話裏的意思,只見他不動那下酒菜,獨獨拿了酒壺並金盞,轉身便一發地走了。

只風裏遙遙地傳來了他的聲音。

他道:“替我謝謝夫人罷。”

那丫鬟立在原地,竟一時不曾回過神來,半晌才道:“江湖人士,果真不尋常。”

謝青衣兀自入了宋府的後園。

此時天色已暗,燈籠將抄手游廊並正堂都照的亮堂極了,只這後園的地方卻無人過來,頗有些冷寂。

謝青衣信步走來,手中提著酒壺,不過見景或有所感,便倒上一杯酒來,對著這處空寂,便飲下去。

周圍無人無聲,是京中少有的清靜。便是夜裏的寂寞,突然也變作了悠悠的情絲,山一程,水一程的自遠處迢遞過來,落在了這後院空蕩蕩的院子裏。

謝青衣不過隨意走來,竟走到後山大石旁,周圍太安靜了,他在石上坐了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天空上有著稀疏的星子和明亮的月光,那光亮灑落下來,他仰頭只望著,倒想起「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2的句子來,細細想來,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好笑來。

他從前戰時回望京中,總不免想起昭寧亦仰頭望月,明月千裏寄相思,最重的兩個字卻都落進了一片月華裏,便是看著,也叫人心中柔暖。

他亦曾想著日後要回到宋昭寧身邊,以免他二人常常只能鴻雁傳書。便是他沒了將軍的身份也好,世間大事原非多他一個,宋昭寧卻只有一個封胥。

他心中想到此處,卻免不得心口隱隱作痛,於是連忙又飲了一杯酒,用酒力將那心中激蕩全數壓了下去。

便是這時,假山背後卻傳來腳步聲,頗有些踉踉蹌蹌的。謝青衣不免回身一望,卻見宋昭寧扶著假山,慢慢踱了過來。

“夫人?”

他連忙放了酒,下意識地要上前扶住她。手伸出去,卻先是一頓,而後反倒退後了兩步,詢問道:“夫人可還好?怎麽不見月笙跟著?”

宋昭寧聽見人聲,腦袋向著一旁偏了偏。月光下她原看不清來人模樣,只能從聲音分辨。但不知怎地,許是醉了酒,她竟不曾聽出這是謝青衣的聲音,只覺那語調熟悉極了,恍恍惚惚地怔楞了半晌,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呼道:

“封胥!”

謝青衣身子竟頓時僵住,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他聲音艱澀道:

“夫人,您認錯人了。”

宋昭寧卻不應。

她原已醉了酒了,如今早已是渾渾噩噩,便是喚出「封胥」的名字,也多少帶著幾分日有所思的味道。

謝青衣僵住身子不敢動,只輕聲地喚道:“夫人?”

然而宋昭寧如今哪裏聽得見?

她只隱隱約約地覺出「封胥便在身邊」這一事實來,心中便歡喜極了,拉住他的袖子,便向他靠過去。一面卻又輕聲喚道:“封胥……”

“封胥……”

“莫要走了……”

謝青衣立在原地,一時心中竟全是苦果滋味。

他站定了,過了半晌方才低聲喚了句:

“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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