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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國士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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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事,最苦莫過「求不得」三字。——《知天命》

謝青衣低頭望向她。

斯人就在眼前,但輾轉不得相認的痛苦卻比從前的生離更甚。他垂頭看著她,目光近乎貪婪,卻不敢說出一句表明身份、自剖心意的話來。

相見爭如不見,無情還似有情,此等情緒,卻是最叫人難堪的。

便正是他心中不知如何之時,遠遠卻傳來腳步聲,伴著月笙的呼喊,喚道:“姑娘,姑娘,你在哪兒?”

謝青衣不敢聲張,只將宋昭寧輕輕扶著,叫她睡倒在了一旁的大石上。又恐她涼,於是在那大石上鋪了一層黑霧。只薄薄的一層,落在黑石之上,又是暗處,自然全看不清了。但宋昭寧躺上去卻是暖的。

她恍惚中似乎察覺了什麽,在謝青衣要走之時抓住了他的衣袖,輕聲喊道:“封胥——”

那聲音輕極了,弱極了,就好似他才出征時候,宋昭寧舍不得,拉著他的衣袖,眼中淚珠欲墜不墜時的模樣。她揚起頭來,眼中是一片哀切。

謝青衣閉了眼。

他的手拂過宋昭寧的腦袋,直叫她睡得沈了,連手上也不由自主地松開了來。

他立在原處,看著她,便只是這樣看著,心中只一片沈甸甸的光景。他望著宋昭寧半晌,最終囁嚅著說出一句話來。

他說:“昭寧,我倒寧願你忘了我。”

言罷時,人亦化作了一團黑霧,剎那間就沒了蹤跡。

宋昭寧卻陡然醒來,猛然伸手向空中抓去。

卻哪裏還有人?

她撲了個空,只能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一片空茫出神。半晌,才覺方才下肚的酒水全化作了淚意,逆行倒施地湧上她的眼眶裏來,竟叫她一時難以抑制地痛哭出聲。

“封胥——”

那聲音淒厲極了,像極了杜鵑啼血,連那呼喊的聲音裏,也似是帶了血跡的。

月笙聽得這聲呼喊,直向她跑了過來,卻見到了山石後,已然泣不成聲的宋昭寧。

她的腳步進不得,退不得,竟就立在原地,半晌,眼中竟亦湧出淚來。

宋昭寧原飲了酒,如今卻借著酒意哭了一場,那醉意卻又泛了上來,倒叫她哭了一回,便又睡去了。

月笙只看著心疼,小心地扶了宋昭寧回院中。扶她起身時卻察覺那石上已有暖意,倒是一楞,隨即再去碰,卻是沒了。倒也只當自己探錯,遂不往心裏去,只帶著宋昭寧回房去歇息,另吩咐小丫鬟們熬醒酒湯來,便也罷了。

此先不表,卻說謝青衣離了宋昭寧後,卻也不曾離得太遠,只在一旁的抄手游廊下站著,自也看清了宋昭寧呼他的那一幕。他心中一時大痛,竟恨不能與之相認。但思及鬼道長老所言他命不久矣之語,終只能默然立在遠處,眼看著月笙扶著宋昭寧回了房去。

他心中想道:在死後尚能與親友故朋再見之事,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知昭寧尚且無虞,自當高興;但見她如此悲傷感懷,心中卻是痛極。見其人,則往事歷歷在目,過往連輿接席、須臾不離之景俱上心頭,如何不叫人痛徹心扉?

然而他心中尚不及感懷,卻見白宿竟孤身找了來。見他在此,遙遙頷首,道:“謝俠士,陛下要見你。且隨宿走一遭罷。”

原來幼帝聽聞了龐危在刑部牢房大鬧的事情,知道他得了些從前聞所未聞的武器,心中自然唯恐起來,當下召了謝青衣入宮。果然從他口中得了這些武器的形容威力後,心中不免大驚,自思是不是龐危協同獫狁造出了這等獨一無二的武器來,便只等著日後所用。

他心中張皇極了,陡然覺得再強的謀算在蠻橫的武力面前都是不堪一擊。何況他本來也只是個少年。當下站起身來,竟朝著謝青衣傾身拜倒,呼道:

“還望俠士救我!”

謝青衣不想他行這樣的禮,連忙向一旁避開了去,垂手道:“草民惶恐。陛下若有什麽吩咐,只管吩咐就是了,草民力之所及,定為陛下效勞。”

幼帝見他雖是鬼道中人,但忠孝之心,朝臣竟有大半不及,當下忍淚說道:“俠士原是鬼道中人,按理來說,鬼道人道早已分定,原不應為難俠士至此。只朕孤木難撐,竟只好煩請俠士出手了。”

他道:“如今朝中狼子野心者甚重,尤以封胥為最。俠士知其險惡,更兼其手中竟有來歷不明的武器,倒叫麒麟朝中,無一人能制他。天下之大,麒麟地廣,但朕知能制其之人,竟只有鬼道一途。是以腆顏懇請俠士出手,助朕一臂之力。——若事有所成,朕原習元帝故事,與俠士共分天下。”

謝青衣不敢受他的禮,避到一旁,方才說道:“陛下,人鬼早有先令,不可僭越。某深知封胥之害,願為陛下前驅,但卻不敢妄動九鼎,還望陛下見諒。”

服其勞而不爭其功,幼帝問得此言,心下已是大震。他原先想利用謝青衣的心思也歇了,如今是真正佩服他的為人。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俠士果真國士無雙也。”

謝青衣見他如此,心中反倒不知說些什麽。從前幼帝便對睿王一脈多有懷疑,如今龐危的存在,也不過將這一懷疑擴大了罷了。而當他換了個皮囊,卻反被稱作「國士無雙」。世上之事,想來最好笑者,也莫過如此了。

他心中不知該嘆該笑,抑或該怨,最後只站在一旁,淡淡說道:“陛下謬讚了。”

當日幼帝、白宿、謝青衣三人討論了如何應對龐危。幼帝顯然心中早有打算,又已然與心腹商量過了,出來的法子倒是沒甚錯處。謝青衣不過伏惟聽命而已。

待一切就定,幼帝吩咐白宿送謝青衣出宮。謝青衣沈默良久,終道:“某聞睿王之名亦是久矣,若青衣事不成功,陛下或可尋睿王計之。”

幼帝聞言沈默良久,半晌才說道:“俠士不知……”

他話不曾說完,自己倒先止住了話頭,卻是嘆了一聲,吩咐道:“白將軍,送俠士出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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