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莫德雷德越來越無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渴望，每當騎士看見王與王後相處時的畫面，目睹著那樣溫馨和諧的家庭氛圍，心中湧動著的感情就更加劇烈。

然後，騎士終於有一天鼓起身體裏潛藏著的全部勇氣，懷揣著希望和擔憂，取下一直遮掩住真容的頭盔，向著亞瑟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阿爾托莉雅被這樣直白的事實當頭一棒，臉上難免流露出震驚之色，她的眼瞳劇烈地顫動著。

王的聲音沈了下去：

“騎士，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

“我知道。”莫德雷德強忍著激動，眼瞳裏閃耀著憧憬，對著“父親”吐露出實情：“我是魔女摩根模仿您而造的。”

“……你今年多大了？”

定定地直視著那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阿爾托莉雅似乎問了一個偏離軌道的問題。

莫德雷德非常反常地躊躇了一會，“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與其他人是不同的，“他”的生長速度異於常人，生命周期也會格外短暫，那根本就不是“人類”。

騎士最終在父親平靜地註視下，強忍住內心的羞恥，低聲吐露了自己的真實年齡。

確定了。

“——原來如此。”亞瑟王發出了冗長的嘆息：“雖然是姐姐的詭計，但你的確是我的孩子。”

不列顛的紅龍是無法留存後代的，宇宙法則絕不容許這件事，眼前的莫德雷德只有一個身份——他既非完全的人類，卻也不是完全的非人類。

如此扭曲，如此矛盾，如此混亂，卻又如此殘酷的存在著。

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經過魔力的改造和添加以後，莫德雷德又的確能算的上流著王的血脈。如此算來，他的身體裏一定會背負著相應的詛咒。

那是人類的威脅，法則的警告。

亞瑟王的死亡是對神秘的最後一擊，因為她本就是立於神代與幻想的終末的王。

等她死去，世界的規則會改寫，不列顛會滅亡，屬於神靈的時代會徹底結束。人類也終於得以脫離神明，去進行自我統治，書寫自己的文明。

換言之，只要王一日不死，神代便無法消亡。

可是阿爾托莉雅想要讓不列顛和平地睡去，而非終結在戰火硝煙之中，為此她一直在努力奮鬥。

“告訴摩根——如果她想取得王位，讓她自己來找我。”

阿爾托莉雅的聲音從未如此冰冷過。

她沒能想到王姐竟會瘋狂到此等地步，不惜令無辜的生命背負起命運所施加的詛咒，也要完成她的野心。

那是渴求著父愛，憧憬著母親，非自然誕生的存在。

將本不該存在的生命強行帶到這個世界，卻沒盡到引領他認識萬物的責任，直到親手將他斷送，令父子相殘——摩根的打算就是這樣吧。

何等狂妄的野心，何等猖狂的罪孽。

這事情簡直荒唐又愚蠢。

“桂妮維亞是怎麽對你的，你應當非常清楚——不要讓她知道這件事。”

這並非是想要隱瞞自己背叛婚姻的不忠，而是不想讓那陰謀汙染她的笑容，即使是完美無缺的騎士也會擁有私心，她不願妻子落淚或流露愁容。

如果真的要讓她知道，那也必須是由阿爾托莉雅親自開口。

因為早已做下約定，不可以打著“為她好”的旗號，互相隱瞞，互相欺騙。

哪怕真的無法理解彼此，但只要好好去溝通，就一定能夠觸碰到對方努力想要傳達過來的感情。

這是彼此許下的承諾，所以要好好遵守。

“那、那您是承認我是您的孩子了？”莫德雷德無法斷定灌入自己耳朵的語言是否真實，騎士上前一步，碧綠的眼瞳中爆發出激烈的光芒，“我是否仍舊能夠留在您身邊？”

那是摩根的造物，命運的驅使。

“莫德雷德，你的確是非常優秀的騎士，值得王的信任，我會親自告知王後這件事情。”

阿爾托莉雅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無法負擔得起這樣的重責。

王姐憎恨著亞瑟王，而那憎恨毀掉了一個生命。

“但是為了我的家庭，暫時離開卡美洛特，騎士。我會交予你一個長期出行的任務。”

如果那位王後得知了真相，她一定會失去笑容，父王就更加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吧。

莫德雷德有些遲疑，最終還是點了頭，離開了宮廷。

能夠得到承認這件事，已經足夠她的內心被喜悅徹底沖擊了。

這世界上不會有比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吧？

“什麽啊，那不還是被否認了嗎？”

摩根漫不經心地開口，發出一聲高昂而又冰冷的嗤笑。

行惡的魔女絕不憚於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自己所憎惡的對象。

“你可真是沒用啊，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近乎生硬地開口，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憤怒：“不是那樣的，他親口承認，我是他的孩子。”

“你還要天真到什麽地步？”

“那個狡猾的王可是將你驅逐出宮廷，遠離了卡美洛特啊，他辜負了你的期待。”

“他不會接受你。”

看到“兒子”的臉逐漸扭曲，摩根露出了冷靜而又癲狂的微笑。

啊啊是啊，沒有人可以阻攔得住她的覆仇。

就連亞瑟王都不能。

那個傲慢的王啊，他總有一天會被顛覆統治，陷入無能的絕望。

阿爾托莉雅自己獨自呆了許久，腦海裏思緒紛雜，直到平息了胸膛中湧起的憤怒，她才終於下定決心去找妻子。

“我的王，您跑到哪裏去了？還不快過來吃飯？”

看到丈夫的身影，王後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淺笑，溫柔到宛如清晨的薄霧，朦朧卻又美好。

可這美好即將被她親手打碎。

阿爾托莉雅這樣想。

她突然回想起過去的種種，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道傷害到妻子多少次。

王隱瞞性別，王企圖遠去，現在……她又要再一次對她吐露殘忍的事實。

“桂妮維亞，我有事情要同你說。”

如果不親自告知她，那麽便沒有意義了。

阿爾托莉雅提醒著自己，必須將那溫柔甜美的表象撕開，將那血淋淋的深淵暴露在陽光底下。

王後聽出了丈夫聲音裏的嚴肅，有點驚訝地看著她凝重的臉色：“這是怎麽了？您說吧。”

“你有知情的權利，但我希望這件事由我親自說出口。”阿爾托莉雅逼迫自己直視著妻子的臉龐，她必須記住自己給她造成的種種傷害，她鼓起勇氣開口：“我剛才得知……莫德雷德，是我的兒子，摩根的陰謀。”

桂妮維亞輕松的笑容驟然僵硬在了臉上，她的腦海中呈現出一片空白，只得怔怔地盯住丈夫。

“您是說……孩子？莫德雷德？”

桂妮維亞有一瞬間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她強忍著心慌，極為勉強地笑了笑，“阿爾，你在說什麽啊？我不明白。”

這是何等荒謬的事情啊？

“……非常抱歉，我剛才似乎聽錯了什麽，你能再重覆一遍嗎？”

“我不明白摩根具體是怎樣達成的，但那的確是紅龍的血脈沒錯——非常抱歉，桂妮維亞，莫德雷德的身體裏，流淌著……他雖然不能算是我的親生孩子，卻又確實能算作我的孩子……”亞瑟王表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覆又睜開，強迫自己去直面現實，固執地凝望著妻子僵硬而冰冷的臉色：“我背叛了我們的婚姻。”

啊啊啊世界上還能有比這更加可笑的事情嗎！

手中的碗碟“嘭”的一聲摔落在地，桂妮維亞似乎聽到了來自惡魔的低語。

眼中現出極度驚恐的神色，她的思維開始凝滯，呆呆地僵在原地，看著那些碎片像是濺射出火花，在瞬間灼痛了靈魂，可桂妮維亞竟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在沈默了許久之後，意識慢慢恢覆，五感重歸身軀，桂妮維亞死死盯住對方，看著丈夫的嘴唇一張一合，表情茫然失措，似乎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

丈夫所訴說的事情實在太過聳人聽聞，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冷酷，宛如自高山之上飄來的冰雪，那懸崖峭壁上雕零的奇觀，凍得人渾身發抖。

高貴凜然的騎士王親手令王後生存的世界，在頃刻間顛覆。

她成為了傷害妻子的那個儈子手。

遭受到了沈重的打擊，桂妮維亞顯得慌亂又無措，但對丈夫長久以來的信賴又告訴她，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是真的。

陣陣絕望沈入心頭，憤怒在胸膛裏翻滾，王後只好格外無助地問：“但這、這怎麽可能呢？”

是啊，這怎麽可能呢？

阿爾托莉雅也覺得這件事太過荒誕，但事實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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