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不是玩笑，我會給您解釋的機會。”

無法傾吐出刻薄的言辭，也無法抗拒現實的殘酷，桂妮維亞努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必須要保持鎮定，不可以被那憤怒沖昏頭腦。

“我事先並不知情，是莫德雷德找到我，向我言明了自己的身世。身為紅龍後裔，他的身體裏被施加了詛咒，又被摩根加以改造，明明不到五歲，身體卻已經成年。”

一提起這件事，憤怒的血液就會在身體中重新燃燒，亞瑟王從未想過她的人生會迎來此等轉折，簡直荒謬的讓人發笑。

整個世界被巨大的轟鳴聲占據，阿爾托莉雅強行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事情已經成為定局，無法挽回，阿爾托莉雅僅僅只是設想一下，那個會被妻子疏遠的未來，就已經難以去面對。

她的心緒逐漸被恐懼填滿。

但是，亞瑟王這樣想，但是，如果桂妮維亞真的因此在她們之間劃下重重界限，從此對她視若無睹，她也完全沒有那個資格去拒絕。

——原來如此。

命運發出了激昂的嘲笑，世界吹響了哭泣的號角。

桂妮維亞好像被扼住了咽喉，那裏傳來了窒息般的疼痛，叫人已然置身深淵。

水色的眼瞳裏頓時滾落透明的淚珠，她死命咬住顫抖的嘴唇，用力得仿佛是要殺死誰。

“我們結婚的十年裏，委屈你的地方實在太多……這一次也是，桂妮維亞，如果難以接受，如果感到痛苦，就、你就……你就憎恨我吧——”

阿爾托莉雅艱難至極地開口。

“憎恨您？”桂尼維亞的語氣古怪而又微妙，“阿爾托莉雅，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我真的……我真想將你打醒。”

這個愚蠢的王，為什麽總是能夠說出一些令人感到可笑的話啊？

無論什麽時候，無論遭遇怎樣的境況，這個高貴而又慈悲的王，總是會那樣輕易的、毫無意識的、時刻想要背負起什麽。

如此習慣於犧牲自己，她真的認知到這怨恨是怎樣荒誕可悲的事物嗎？

“這是我的過錯……”

她再一次讓妻子落淚了。

桂妮維亞來到亞瑟王身邊以後，似乎一直不停地因為丈夫而傷心。

明明不想讓她落淚，明明下定決心要守護她的笑容，可是……王作為丈夫來說，實在過於傲慢，過於失格。

她實在過於自信。

阿爾托莉雅怔怔地看著妻子，想要伸手拂落她腮邊的淚珠，卻又猛然驚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靠近，還有沒有那個資格去靠近她。

“……抱、抱歉。”

桂妮維亞的臉上展露出了完美而破碎的微笑，她固執地挺直脊背，維持著應有的尊嚴，假裝沒有潰不成軍，輸得丟盔棄甲。

“那不是您的錯，也不是那孩子的錯。”

桂妮維亞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但是如墜冰窖的寒冷還是叫她忍不住顫抖，劇烈起伏的胸膛以及發顫的身軀，洩露了她混亂的情緒——仿佛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下一刻就會被折斷堅韌的脊梁。

王後在想，摩根成功了。

她的憎恨有了回報。

那些粘稠的惡意，快要使一個家庭分崩離析，讓人惡心得想要嘔吐。

“那不是您的錯，我知道的……請您……不要孤獨的一個人承受，您沒有隱瞞我，我很高興，真的……非常高興。”

是啊，那絕對不會是阿爾托莉雅的錯，也不是亞瑟王的錯。

如果說企圖背負起國家，拯救子民，因而奮不顧身，也能算錯的話，那這世界還能荒唐到什麽地步啊？

心中的憤怒席卷著王後僅剩的理智，讓她腿腳發軟，幾乎無法站立。

阿爾托莉雅趕緊沖過去扶住她，她緊緊將妻子圈在了懷中，握住了對方冰涼的手，看著王後宛如雪一般蒼白又冰冷的臉色，慌亂沾染了王的臉龐，她的眼瞳裏流露出悲涼和傷痛：“你別嚇我啊，桂妮？都是因為我的無能，才——”

“您別說話了！”桂妮維亞咬牙強忍著快要嘔吐的欲望，言辭激烈地爆發似的打斷了她的話，露出了懇求的眼神，“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我知道這不是您的錯，您也沒有任何需要我原諒的地方，我想我暫時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您讓我考慮一下。……抱歉，請您讓我安靜一會。”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喃喃地說，“……抱歉。”

桂妮維亞非常混亂，巨大的無力籠罩住她，傳來炸裂般的疼痛，令每一個細胞都在不停地戰栗，自胸膛深處湧出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她已經無法去描述。

她死死地咬緊嘴唇，不叫自己洩露出軟弱的情緒，硬是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難道您看不出來嗎？”

“……什麽？”

“我知道這不是王的錯，明明我就知道的——但我還是在嫉妒，瘋狂的嫉妒。”桂妮維亞的瞳孔裏爆發出深沈又猛烈的情緒，她異常直白地說：“我、嫉、妒！”

那愛意從未退卻，它是占有，是激情，是依賴，是付出，是尊重，也是枷鎖。

桂妮維亞從來都不願放手，若她願意，早在幾年之前的那個冬天，她就會放棄，絕不會做出祈求的姿態，對著丈夫訴說著自己的妄想，企圖將她拉扯下雲端。

阿爾托莉雅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摩根跟我的丈夫有了一個孩子，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很生氣，也很妒忌！”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桂妮維亞非常委屈，她以這嫉妒為恥，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完全克服那種微妙的情緒。

“對不起，讓您見到我如此醜陋的一面，我想我暫時還不能平靜的面對你。”

桂妮維亞，氣到爆炸。

這份濃烈的愛意令她失控，她猛地站起身來，“不行，我還是很生氣，超級生氣！”

“我要去找梅——”

話趕話說到了這裏，桂妮維亞才終於冷靜了下來，她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混亂的頭腦突然就清醒了過來。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哪怕早已接受不會有孩子的現實，桂妮維亞乍一聽到這樣的事實，心中還是不可避免的升起了奢望。

但那是不可以的。

桂妮維亞不可能任性地讓孩子去背負詛咒，承擔那樣的命運。與她自己渺小的欲求比起來，那實在太過沈重。

“不要生氣了，這是我的錯，桂妮維亞，是我沒有守護好我們的家，讓人有機可乘。”

亞瑟王的表情被迫蒙上了極致的陰影，胸腔裏迸發出猛烈的殺意，她的劍從來都不是擺設。

“這怎麽能是您的錯呢？這是我的無能。”

桂妮維亞表情頹然，仿佛被世界遺棄一般，苦笑起來。

那是曾憑借著一己之力，竭盡全力的維持著國家運轉的王女啊，既堅強又不屈，她是那樣的充滿光輝，像是能成為照亮他人的光芒。

可又是什麽時候，她的心靈開始在憎恨中扭曲呢？

這樣的真相令桂妮維亞感到窒息，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緊緊纏繞著她。

“對不起，有關於那孩子……我無法真的去憎恨他，但也無法單純地愛著他。”

“……已經足夠了。”

侍奉著她的騎士都是無可匹敵的英雄，光輝的具現，他們是不列顛的榮耀，也是桂妮維亞熱烈愛著的希望。

桂妮維亞的眼裏湧出了淚水，可卻並非是因為恐懼，而是對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的悲傷。

事情變成這副殘酷的模樣，究竟該責怪誰呢？

到底是這世界成就了這荒唐的一幕，還是這世界本就充滿了荒誕？

她的眼睛裏訴說著這樣的悲哀。

這份感情灼痛了亞瑟王。

“你不適合這樣的表情，桂妮——”

“王才是！您又在說一些愚蠢的話了！企圖讓我憎恨您？妄圖背負起一切？”

“我……”

桂妮維亞頓時更加生氣了，瞪視著她的表情極為兇惡：“若有下次，可不會這樣簡單便放過你了。”

“感謝王後的寬容。”

阿爾托莉雅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的妻子是桂妮維亞，與她相伴度過的時光實在太過美好，她的執著撼動了遠離人世的王，令她墜入巨大的幸福中。

“我……”

王的喉中突然傳來壓抑不住的輕咳。

“您沒事吧？”桂妮維亞的表情裏充滿了擔憂：“對不起，我不該生氣的。”

“生氣是桂妮的權利啊，我不可能去剝奪，也沒有那個資格。”

阿爾托莉雅伸手將妻子壓入懷中，緊緊地擁抱住她，心中一直翻湧著的惶恐也終於退卻。“我只是有點緊張。”

明明做下了錯事，卻仍舊被毫不遲疑地諒解了，沒有被妻子疏遠真是太好了。

“莫德雷德……”桂妮維亞嘆了口氣，強行按下心中翻湧的酸楚和疼痛，盡量若無其事地問：“莫德雷德他真的是您的孩子，那您打算怎麽做呢？”

“沒事的，桂妮，我交給了他一個長期出行的任務，短時間內，他是回不來的。”

“這樣真的好嗎？他可是您的孩子。”桂妮維亞緊緊皺起了眉毛，“他跟高文、阿格規文、加荷裏斯，還有加雷斯他們都不同，他……”她的聲音裏出現了顫抖，王後發出了悲嘆：“他是您和王姐的兒子。”

桂妮維亞沒有見過莫德雷德的真實模樣，但她知道騎士本人無法選擇出身，他同樣是陰謀的受害者。倘若有一天，他依從了摩根的話，那時候他才不再是無辜。

在那之前，他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是無辜的。”

桂妮維亞為此感到悲傷和無助，她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可摩根擁有著他們，卻又肆意地去傷害著他們，企圖利用他們來顛覆他們所效忠的王。

這個世界，究竟還能殘酷到何等地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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