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已遠①

庭院裏傳來利刃碰撞的聲音，那凜冽的殺氣令人膽寒。

“住手！蘭斯洛特！阿格規文！”

這是何等荒唐的一幕啊，共同侍奉於亞瑟王座下的騎士正在廝殺，進行著一場毫不留情的搏鬥，似乎不奪取對方的性命，將同僚斬於劍下，便絕不會停止。

“我讓你們住手沒聽懂嗎！？”

自從王徹底舍棄了人性，犧牲了自己，桂妮維亞便再也沒能見到她。

亞瑟王的眼睛裏面再也映不進去任何人。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又有誰能夠阻止她越走越遠呢？

桂妮維亞對此束手無策，毫無辦法，她……什麽都做不到。

反正、反正……她已經徹底失敗了啊，她無法靠近王，更加沒有辦法將亞瑟王拉回自己的身邊。可是，即使失敗，哪怕分離，王後也不想給王的生涯蒙上絲毫汙點。

如果真的要奪取誰的生命的話，也應該是她這種無能之人吧。

偏執的念頭植入了她的內心，一直以來的痛苦貫穿了她的心臟，桂妮維亞幾乎是想都沒想，閃身擋在了那聖劍面前。

劍端沒入了王後的身體，帶出了美麗的血花。

她，阻擋住了騎士們的私鬥。

“你想要背叛王嗎——”王後聲音淒厲地詰問，質疑著騎士們的忠誠，“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嗎！？”

自從那一句“王不懂人心”，到底有多少人開始懷疑王，逐漸離她遠去，桂妮維亞已經不想去細數了。

她只想問一句話——

“你們，究竟把王全力支撐著的國家當成什麽了啊！？”

桂妮維亞絕不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

她愛著王，哪怕王已然無法再重新成為“人”，她也絕不容許自己給她的名譽抹黑。

阿格規文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看，像是從來都沒有認識過她一樣，那樣正眼去瞧她。

桂妮維亞第一次斂起笑，睇著他，她褪去了外在的溫和，顯露出冰冷的鋒芒。

怎麽可以就這樣任意踐踏著她的理想，她的付出啊？

不能原諒，不可原諒！

在他聽從摩根的陰謀之後，他便不再是無辜的受害者。

“光輝的騎士啊，我問你，摩根——她就那樣憎恨著王嗎？”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卻還要針鋒相對。明明曾是那樣光輝的王女，卻非要讓自己陷入深淵。

“王、王後殿下！！！！！”

蘭斯洛特的聲音似乎從未如此淒厲過，他總是溫和又沈默，站在王後的身後，鼓勵她，安慰她，陪伴她。

他是她最忠實的劍。

阿格規文張皇失措，目視著這一幕之後，他終於獲悉了，為什麽這對虛假的夫妻能夠互相扶持，一直走到現在的真相。

心中只有別人，絕對沒有私情——

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啊。

“現在冷靜了嗎？”

王後臉色蒼白，目光灼灼地睥睨著這些騎士，這些曾經發誓侍奉於王的英雄。

貫穿身體的疼痛在迫使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起來，可是不行，還不可以這樣倒下。

“來人啊！來人！！” 時間仿佛停留在這一刻，世界勃然變色褪成黑白，阿格規文回過神來，不知該不該抽出自己的劍，他從未如今日這般慌張過：“王後殿下遇刺了！”

“沒什麽。”

呼吸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的身體成為了疼痛的溫床。

最終，桂妮維亞拼盡全力，才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沒事的，不會更糟糕了。”

“可是——”

“騎士，這是命令。”

桂妮維亞嘴唇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打濕了她檀木般的烏發。

她必須使用極強的控制力，去克制住每一根神經的顫抖，才能夠保持表面上的平靜。

一前一後，沒入她身體裏的聖劍順從她的想法，離開了她的身體。

王後因為失去支撐，頓時跪在了地上，失血所帶來的眩暈激得她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咬緊牙關，企圖支撐起自己，卻是徒勞。

“王後殿下！！”

不知是誰擔憂又激動地在耳邊大吼，桂妮維亞恍若未聞。

“抱歉、抱歉……”

阿格規文落下了淚水，不知所措地丟下劍，跪到了她的身邊。

蘭斯洛特再也無法顧及他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王後的臉頰，眼底似乎只能映入她一人的身影，“……您很痛吧？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作為侍奉於圓桌的騎士，蘭斯洛特最初的確有著為這個國家奉獻一切的覺悟，可是又從何時開始，即使是無可挑剔的英雄，完美的騎士道化身，也會有自己的私心呢？

桂妮維亞再也無法控制表情的扭曲，她因為劇烈的疼痛而落下淚來，毫不反抗地躺在騎士的臂彎裏，執著地拽緊他的衣袖，緊緊盯住他們二人。

“我說你們啊，都是怎樣的笨蛋……你們是那樣光輝的騎士，怎麽能因為這種可笑的理由死在這裏啊……阿格、規文……你真的是憑借著自己的意志，想要……拆穿王的秘密嗎？”

“對不起，王後殿下……殿下，我……”

“王很信任你。”

桂妮維亞拼盡全力，表達出自己的意思：“……請，不要讓她孤獨下去……”

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溫柔的國王陛下，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熱愛人民的阿爾托莉雅，不能夠讓她的心意被埋沒，如果王不被理解的話，實在太可怕了。

那是絕對不可以的。

黑暗吞噬了桂妮維亞的意識，她闔上眼簾，陷入了沈睡。

“傷勢太重，似乎還受到過詛咒……我只能暫時穩定她的情況，無法救回她。”

朦朧中似乎聽到誰的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帶著嘆息。

“梅林……？”

桂妮維亞遲鈍地想起來王出城巡查，馬上就要回到卡美洛特，頓時有了幾分力氣，她掙紮著醒過來，急促地喘息著。

“——瞞住她！”

“梅、梅林，拜托你了……請你幫我瞞住王，你一定會有辦法的，是不是？”

宮廷魔術師凝視著她慘白的臉龐，無言地搖頭拒絕。

“不可以讓她看到我這副模樣，求你——”桂妮維亞幾乎是在哀求：“請你跟她說，我耐不住宮廷枯燥的生活，背叛了她，私自出逃……你是王最尊重的老師，她一定會相信你的。”

“……抱歉，王後殿下，這件事我做不到。”

再一次聽到他的拒絕，桂妮維亞幾乎要絕望了，“為什麽啊……？”

王後不希望王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哪怕王已經踏上了雲端，遠離了塵世，她卻還是那個溫柔的王。

因為她是因為“人民的幸福”，才下定決心，去成為了“理想的王”。

桂妮維亞永生永世都無法忘記這一點。

抓住梅林衣袍的手松開了，王後再一次陷入了昏睡中。

這簡直駭人聽聞。

魔術師這樣想。

簡直是堪比“奇跡”的存在，理想的王居然會因此墜入凡塵。

“她將會為你帶來災厄，而你切記不可強行挽留。”

回想起自己曾告誡過王的這句話，花之魔術師的臉上浮現出了極為覆雜的情緒，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唏噓。

“王後殿下……”

阿格規文僵硬地站在門邊，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剛才那場與摩根的對話。

“我不會救她的。”

“她死掉，亞瑟王就能夠痛苦，這不是很好嗎？”

“摩根，那個王位就真的這樣重要嗎！讓你不惜傷害所有人，都要奮力奪取！”

“你在說什麽啊，阿格規文，亞瑟王可是奪走了我的國家啊。”那詭艷的魔女冷漠地說，有點古怪和微妙的笑意在她臉上浮現，“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

“……”

“我要顛覆他的統治。”

這恨意永遠都無法消除，除非仇人死去，除非世界毀滅。

“阿格規文……”

這聲虛弱的呼喚令騎士猛地驚醒，他不知所措地跪到女人的床前，聽到自己近乎溫馴的聲音。

“我在，王後殿下。”

桂妮維亞呼吸微弱，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分明，視野也逐漸被薄霧所籠罩，變得模糊起來。

她努力伸出手，蒼白的指尖碰觸著騎士的鎧甲，竟然分不清哪一方溫度更低。

“殿下，您是有什麽事情要吩咐我嗎？我在聽，請您好好休息。”

她懨懨地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強行打起精神來，挨個叫出了參與那場庭院內亂鬥的騎士們的姓名。

“……蘭斯洛特、莫德雷德……”

“我要死了。”

“所以，把你們的十字架給我，我只要我的那個。”

正跪在她面前的騎士們被這可怕的事實震懾，紛紛惶恐不已地擡起頭來，“王後殿下！”

“給我，然後退下。”

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是。”

騎士們僵硬地低下頭，顫抖著雙手摘下自己身上的十字架，交付給這個即將死去的女人，表情悲慟又淒然，既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贖罪。

桂妮維亞對此視而不見，等待著他們將物品交回。

銀質的十字架鐫刻著騎士們的名字，烙印著代表身為一名騎士所擁有的至高榮光的紋章——那是他們加入圓桌的當天，由王與王後親手所贈的十字架，意義自然非比尋常。

在圓桌內部，每個人都會擁有兩枚，桂妮維亞只取走了自己親手所贈的那一枚。

“你們是極受信重的騎士，不要辜負王的心意。”

——她取走了自己的信任。

這殘酷的事實令人如鯁在喉，無從面對。

“退下吧，王後需要安靜。”

看著留守王城的騎士們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模樣，魔術師如此開口，語氣輕柔至極。

深入骨髓的寒冷凍得桂妮維亞渾身發抖，明明在這幾年裏，她屢屢無法展顏，但在面臨死亡的這一刻，桂妮維亞卻微笑了起來。

“我真是一個記仇的女人。”

踐踏著榮光的騎士，最終也會被榮光所棄，希望他們會懂得這個道理。

但桂妮維亞註定無法看到那樣的未來了，她將贏得永恒。

握住十字架的手指失去了力氣，她任由它們悉數摔落在地，而那似乎象征著圓桌無法修覆的裂痕。

“無論是圓桌的崩壞，還是不列顛的危機，都是命運的一環，只需要坦然接受即可。”

“——但看上去，你並不那樣認為呢，王後殿下。”

半夢半醒間，桂妮維亞似乎聽到了魔術師的嘆息，她的意識逐漸模糊下去。

有些事情值得付出生命，她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只是，稍微有點遺憾。

這宮廷是她年少時向往的地域，卻也是埋葬了阿爾托莉雅的場所。

她將圓桌帶來，看著它組建，看著它興盛，最後看著它即將衰敗。

……那就到此為止吧，桂妮維亞必須承認自己輸得徹底。

她無法戰勝命運，因為王選擇了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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