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分支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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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已遠②
王後的傷勢實在過於嚴重，即便有梅林強行為她使用魔術延續性命，但終究還是無法治愈死亡。阿爾托莉雅的劍鞘早已丟失，哪怕動用一切手段，她都無法挽回她流逝的生命。
“桂妮維亞……”
她的裙擺上全部是幹涸的血液，阿爾托莉雅仿佛被眼前這觸目驚心的一幕攝住了整個心神。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怕驚擾到什麽。王顫抖著手指去觸碰妻子冰冷的臉頰，只有那胸膛若有似無的起伏，還能夠讓她確認妻子活著。
桂妮維亞被這輕微的動作驚醒，湛藍的眼瞳裏映照了整個天空，她已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但這個聲音她不會認錯。
“……你回來啦。”
“是的，你的王回家了，我回到了你的身邊。”
“真好啊……”視野內只有一片虛浮的光影，桂妮維亞目光溫柔地凝視著丈夫所在的方向，忍不住抱怨著：“你已經很久沒有理我了，我很生氣。”
“是我的錯。”這殘酷的場景化作無形的重量，壓得阿爾托莉雅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緩緩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觸摸妻子，卻又膽怯般地僵硬在了半空。“不，這不對！你不應該就這樣離開！這是我的錯，是我催毀了你的人生！”
“那不是您的錯。”這個人既溫柔又高潔，總是喜歡將責任攬到自己肩頭，是桂妮維亞心心念念的丈夫，是她的王。“而且騎士王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
“我是桂妮維亞，蘇格蘭的公主，不列顛的王後，亞瑟王的妻子——我是王名義上的妻子，理應與她一同分享快樂與苦難，一直走到時光的盡頭，世界的彼岸，您怎麽能說這是您的錯呢？”
“……不，不是這樣的。”阿爾托莉雅真心實意地這樣想，這個姑娘固執又天真，溫柔又頑強，高貴又不屈，是她想要守護的目標。“你絕不是僅僅只是我名義上的妻子，你是我愛著的人。”
桂妮維亞微微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也許她以為這只是對將死之人的垂憐吧，於是便相當配合地露出了一個虛弱卻又美麗至極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我是被丈夫愛著的呢……好幸福啊，這樣的我，終於可以被天主接引吧？”
“你的靈魂本就來自於天上，桂妮維亞。”不懂人心的王自覺無法直視那份光芒，擡起她冰冷的手掌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呢喃一般開口，露出懇求的眼神，哽咽著：“如果你真的被天主指引，一定不要離開太遠。”
桂妮維亞了解阿爾托莉雅，她知道這是個多麽溫柔的王，她能夠為了國家和人民而殺死自己，也會因為身邊的人遭遇苦難而感到悲傷。
“您……在為我傷心嗎？”
這個人啊，實在溫柔過頭了。總是把他人看得比自己更加重要，這對王來說，或許不算什麽，但桂妮維亞身為旁觀者，總是覺得……那太過於沈重了。
她感到很悲傷。
因為，她的聲音無法傳遞給對方，她沒能讓王意識到這種生存狀態是錯誤的。
“桂妮，只有你我不想失去，你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是認真的。
“你會活著。”
她不可以死。
因為一己之私，因為政治需要，便對一名少女的幸福視而不見，近乎欺騙性的與她締結了婚姻，只能在新婚之夜充滿愧疚地坦白，只能用盛大的婚禮去彌補一切，拜托她為自己的女性身份打圓場，與自己共同制造一場彌天謊言。
阿爾托莉雅後悔了，她不應該將她牽扯進來，剝奪了桂妮維亞的自由。
身為少女的亞瑟王對妻子有所虧欠，雖然發誓要作為男人愛著她一生，可那根本不夠，她無法帶給妻子作為女人的幸福，任性地摧毀了她的一生。
亞瑟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沒有遇見她就好了，那樣她會活著。她的未來還擁有無限的可能性，絕對不能夠止步於此。
這是一個可憐又可愛的傻姑娘，她當然沒有做錯什麽，她只是被任性的王牽連進這場婚姻，而她的丈夫竟然吝嗇於對她付出。
明明曾許下諾言，要給予她一生的忠誠、愛與守護，可阿爾托莉雅什麽都沒能做到。
為什麽沒能察覺到呢？阿爾托莉雅想要保護桂妮維亞，重視著桂妮維亞，她愛著她，希望她幸福。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這就是給不懂人心的王，施加的懲罰嗎？
“……對不起，請你不要難過。”
桂妮維亞美麗卻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原本能夠容納進無數風景的眼瞳，現如今已經映照不進任何事物了。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桂妮維亞。”
“沒有那回事，我們阿爾托莉雅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她很好。我希望她能多想想自己，對自己好一些。”
桂妮維亞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這個人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桂妮維亞不想讓她傷心，她喜歡對方微笑的模樣，可是讓她感到痛苦和悲傷的正是自己，桂妮維亞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會祈禱，讓我的靈魂永遠陪伴在您身邊，我的王。”
請不要在意啊，你的王後只是回歸了天主的懷抱。
“……真的，我很幸福……”
你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
王後的臉上寫滿了笑意，似乎有星光在她瞳孔裏盛放。
這句話絕不會是虛假，生活在卡美洛特的日子，非常的快樂。
像太陽一樣耀眼的亞瑟王……不，那是比太陽還要更加奪目的光輝。桂妮維亞感激著這個世界，能夠與亞瑟王相遇的時光，真是太好了。
其實並不想就這樣離去，還想繼續留在這裏，還有許多事情想要告訴她，還有太多的風景沒有一起去看——
可是死神已經張開了懷抱，桂妮維亞的靈魂正在被奪走。
雖然無法再次相見，但是因為有好好的道別，再也不會經歷生離，所以沒關系的。
只是稍微有些遺憾。
王真的能夠重返人間，世界真的能再一次映入她眼中嗎？
懷抱著這樣的疑惑，擁有著宛如女神般的純潔，散發著妖精般無垢的光輝，那樣的一位女性就此安靜的躺在丈夫的懷裏，慢慢閉上了眼睛，悄悄停止了呼吸。
“我只是非常平庸的人類，不值得你傷心，阿爾托莉雅。”桂妮維亞最後低聲說道：“……我想曬曬太陽。”
“但是你不一樣。”她徒勞地重覆著：“你不一樣，桂妮維亞。”
在這個陰雨連綿的天氣，桂妮維亞死在她懷裏，安安靜靜的。
“請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求你……”
阿爾托莉雅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她撕心裂肺地嚎叫，發出了悲慘的慟哭。
理想的、完美的王，不懂人心的王，終於徹底墜入了凡塵。
有一個人用她的死，將王拉回了人間。
亞瑟王笨拙而生疏地親吻著她的嘴唇，輕啄著妻子冰冷的唇瓣。
“你一定很痛。”
巨大的疼痛貫穿了王的心臟，阿爾托莉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神情哀慟，自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她的淚水滑落臉頰，砸到妻子的身體上，濺射出透明的水花。
不應該會這樣的，她這樣想，這是不對的。
桂妮維亞應該擁有比誰都要美好的幸福，她是那樣溫柔又可愛，她犧牲了一切，來到王的身邊，註視著她，支撐著她，眼中只剩下王的身影。
是啊，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啊？
桂妮維亞的人生中，只剩下阿爾托莉雅了。
她那樣在乎著王，甚至遺忘了自己。
亞瑟王犯下了大錯。
王為自己的自以為是付出了慘烈至極的代價。
她的妻子終被一切舍棄，被死亡擁抱。
亞瑟王再一次從淺眠中醒來，發現外面天色已經大亮。
“怎麽又不叫醒我，桂妮維亞。”
“我想讓您多休息一會呀。”
耳畔似乎響起了回應聲，可是細聽下去，卻發現它輕飄飄的，似乎是在腦海中播放。
王擡起頭來，發現妻子正坐在窗邊朝自己露出微笑，她的身影逐漸被陽光驅散，虛幻的像是奏響一曲哀樂。
心臟泛起細細綿綿的疼痛，阿爾托莉雅這才恍惚地想起：“是啊，桂妮維亞……已經，不在了啊……”
此時此刻，似乎被世界遺忘，巨大的孤獨籠罩住了王。
原來天主也喜歡這樣跟人開玩笑，他奪走了王身為人類最幸福的時光。
阿爾托莉雅抱起那只躺在床邊的小獅子，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肚皮，感受著妻子殘留的氣息。
她幾乎能夠想象，某位王後殿下是懷著怎樣快樂的心情，溫柔的微笑，親手縫制出它的。
胸膛裏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阿爾托莉雅回首望去，只覺得王宮裏處處都有某人的身影，全是她生存過的痕跡。
她們曾在庭院中親手種植過樹苗，在走廊中依偎著取暖，在池塘邊上一起歡笑，在人群中央起舞，在田野間恣意奔跑。
她們一起看過日出，也一起目送過夕陽。
那是多麽美好的時光啊。
可就是這樣的過去，被她親手埋葬。
“這是我的過錯，王啊，請您……降下責罰，求您……”
亞瑟王凝視著跪在身前的騎士，無法說出原諒的言辭，也無法對他施加懲處。
真奇怪啊。
不懂人心的王，應該會冷酷的權衡利弊，毫不留情地壓垮罪人，或是寬恕無罪之人——
但是、但是——
阿爾托莉雅做不到。
她無法原諒他，卻也無法憎恨他。
“你走吧。”王最終，以疲憊的口吻，異常平靜地說：“我，無法坦然面對你。”
那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光輝的騎士斥責了王的天真，發出了令人無可指摘的言辭，王後更是異常慘烈的方式離去，王的身邊不斷有人離開，一直以來都存在著的陰謀開始迸發，而身為魔女之子、禁忌之子的莫德雷德——叛逆的騎士最終舉起了反旗，向著至高無上的王座發起挑戰。
然而亞瑟王又做錯了什麽呢？
也許她唯一的錯誤就是沒能看向人間吧，畢竟這早已經不是屬於她們的時代。
見證著光輝之人雕零的那一刻，就連身經百戰的靈魂都不由為之顫栗，於是阿爾托莉雅一直在等待著，與奇跡的再會。
亞瑟王的故事終於落幕。
啊啊啊，對的，是這樣的經過啊，她終於想起來了——
那樣的人生怎麽可以就這樣輕易的遺忘啊？
“挺起胸膛吧，貝狄威爾。”
獅子王如此開口：“——你，確實完成了你的王的命令。”
“感謝您的諒解。”
一千五百年的旅程終於能夠徹底完結，背負著因為“忠誠”而犯下大錯的白銀騎士迎來了王的寬恕，他終於可以邁向死亡。
“我也必須要謝謝你，忠誠的騎士啊，你……重新將她帶回了我的身邊。”
“……是嗎。”貝狄威爾露出了溫柔的淺笑，他的身影正在逐漸消失，目視著高貴神聖的王，發自內心地愉快著，“王後殿下聽到您這樣說，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王返回了玉座。
“阿格規文，我想起來一些事。”獅子王平靜地訴說，她的眼瞳裏是原初的永恒，不朽的輝煌，透徹的聖泉，根本不屬於人間所有。“你應當記得桂妮維亞吧。”
“……是。”
獅子王點了點頭，似乎也並不期待得到什麽樣的回應，她自顧自地輕聲說：“只有我把她忘記了。”
騎士的聲音異常幹澀：“那不是您的錯，王。”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但是對此仍舊感到懊悔。
作為亡靈徘徊於世的那一千五百年，實在太過漫長，她身上屬於人類的部分在被慢慢剝離侵蝕，她逐漸遺忘了感情，連同那份刻骨銘心的思念與愛意一起，被徹底扯斷。
亞瑟王曾企圖喚醒“奇跡”。
那場夢境並非愚蠢，阿爾托莉雅的確創下了無窮的偉業，建立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功勳。
她最終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得到了聖杯，又拒絕了聖杯。
過去的永遠回不來，死去的人……啊啊，當然，已經死去的人，理所當然的，無法回到她身邊。
她懷抱著妄想，一直不停奮鬥著。
然而，直到捧起聖杯，她才終於明白那一點。
“奇跡”是絕不存在的。
想要令國家重啟，想要讓死人覆活，那是無法達成的“神跡”。
哪怕顛覆人理，毀滅世界，也沒有絲毫可能。
如果再早一些意識到，能在生前意識到就好了，如果能夠低下頭顱就好了，如果能夠看向人間就好了，如果能夠返回王後的身邊——
被世界愚弄的王，終於徹底絕望。
她認命了，放棄了。
阿格規文守衛在王的身邊，安靜地看著世界坍塌。
獅子王不合時宜地回憶起過去，嘴角邊泛起溫柔的淺笑。
在她曾身為王、曾身為“人”的生命裏，王後的出現的確是太過壯麗的風景，足以令天地失色。
“你說，她會恨我的薄情嗎？”
獅子王似乎並不想得到答案，沒等阿格規文開口，便自顧自地接著說道：“恨著我也沒關系，厭惡我也無所謂。”
“我還是……很想再次見到她。”
獅子王是徹底的神靈。
她在漫長的流浪中，殺死了阿爾托莉雅，殺死了亞瑟王，殺死了過去的自己。
她所遺留的痕跡，她所走過的道路，她所堅守的信念，她所憧憬的未來，她所懷抱的思念，的確被獅子王徹底扼殺，無法尋回往日的時光。
獅子王閉上了眼睛，傾聽著純白的聖都傳來劇烈的塌陷聲，她擡手觸碰到了自己胸前冰涼的鎧甲。
那何止是最堅強的後盾啊，桂妮維亞還是她最柔軟的心臟，無法比擬的至寶。
“桂妮維亞……”
這一聲呢喃般的呼喚，淹沒在震天動地的破碎聲中，伴隨著獅子王一起步入永恒。
人理被修覆，等同於王的生命被迫終結。
獅子王會連同她的理想一起，一起追隨長眠的王後而去。
“我愛你。”
那份思念經過漫長的時光，終於重回她的懷抱。
第三部 回到身邊·亞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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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後的傷勢實在過於嚴重，即便有梅林強行為她使用魔術延續性命，但終究還是無法治愈死亡。阿爾托莉雅的劍鞘早已丟失，哪怕動用一切手段，她都無法挽回她流逝的生命。
“桂妮維亞……”
她的裙擺上全部是幹涸的血液，阿爾托莉雅仿佛被眼前這觸目驚心的一幕攝住了整個心神。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怕驚擾到什麽。王顫抖著手指去觸碰妻子冰冷的臉頰，只有那胸膛若有似無的起伏，還能夠讓她確認妻子活著。
桂妮維亞被這輕微的動作驚醒，湛藍的眼瞳裏映照了整個天空，她已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但這個聲音她不會認錯。
“……你回來啦。”
“是的，你的王回家了，我回到了你的身邊。”
“真好啊……”視野內只有一片虛浮的光影，桂妮維亞目光溫柔地凝視著丈夫所在的方向，忍不住抱怨著：“你已經很久沒有理我了，我很生氣。”
“是我的錯。”這殘酷的場景化作無形的重量，壓得阿爾托莉雅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緩緩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觸摸妻子，卻又膽怯般地僵硬在了半空。“不，這不對！你不應該就這樣離開！這是我的錯，是我催毀了你的人生！”
“那不是您的錯。”這個人既溫柔又高潔，總是喜歡將責任攬到自己肩頭，是桂妮維亞心心念念的丈夫，是她的王。“而且騎士王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
“……”
“我是桂妮維亞，蘇格蘭的公主，不列顛的王後，亞瑟王的妻子——我是王名義上的妻子，理應與她一同分享快樂與苦難，一直走到時光的盡頭，世界的彼岸，您怎麽能說這是您的錯呢？”
“……不，不是這樣的。”阿爾托莉雅真心實意地這樣想，這個姑娘固執又天真，溫柔又頑強，高貴又不屈，是她想要守護的目標。“你絕不是僅僅只是我名義上的妻子，你是我愛著的人。”
桂妮維亞微微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也許她以為這只是對將死之人的垂憐吧，於是便相當配合地露出了一個虛弱卻又美麗至極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我是被丈夫愛著的呢……好幸福啊，這樣的我，終於可以被天主接引吧？”
“你的靈魂本就來自於天上，桂妮維亞。”不懂人心的王自覺無法直視那份光芒，擡起她冰冷的手掌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呢喃一般開口，露出懇求的眼神，哽咽著：“如果你真的被天主指引，一定不要離開太遠。”
桂妮維亞了解阿爾托莉雅，她知道這是個多麽溫柔的王，她能夠為了國家和人民而殺死自己，也會因為身邊的人遭遇苦難而感到悲傷。
“您……在為我傷心嗎？”
這個人啊，實在溫柔過頭了。總是把他人看得比自己更加重要，這對王來說，或許不算什麽，但桂妮維亞身為旁觀者，總是覺得……那太過於沈重了。
她感到很悲傷。
因為，她的聲音無法傳遞給對方，她沒能讓王意識到這種生存狀態是錯誤的。
“桂妮，只有你我不想失去，你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是認真的。
“你會活著。”
她不可以死。
因為一己之私，因為政治需要，便對一名少女的幸福視而不見，近乎欺騙性的與她締結了婚姻，只能在新婚之夜充滿愧疚地坦白，只能用盛大的婚禮去彌補一切，拜托她為自己的女性身份打圓場，與自己共同制造一場彌天謊言。
阿爾托莉雅後悔了，她不應該將她牽扯進來，剝奪了桂妮維亞的自由。
身為少女的亞瑟王對妻子有所虧欠，雖然發誓要作為男人愛著她一生，可那根本不夠，她無法帶給妻子作為女人的幸福，任性地摧毀了她的一生。
亞瑟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沒有遇見她就好了，那樣她會活著。她的未來還擁有無限的可能性，絕對不能夠止步於此。
這是一個可憐又可愛的傻姑娘，她當然沒有做錯什麽，她只是被任性的王牽連進這場婚姻，而她的丈夫竟然吝嗇於對她付出。
明明曾許下諾言，要給予她一生的忠誠、愛與守護，可阿爾托莉雅什麽都沒能做到。
為什麽沒能察覺到呢？阿爾托莉雅想要保護桂妮維亞，重視著桂妮維亞，她愛著她，希望她幸福。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這就是給不懂人心的王，施加的懲罰嗎？
“……對不起，請你不要難過。”
桂妮維亞美麗卻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原本能夠容納進無數風景的眼瞳，現如今已經映照不進任何事物了。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桂妮維亞。”
“沒有那回事，我們阿爾托莉雅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她很好。我希望她能多想想自己，對自己好一些。”
桂妮維亞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這個人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桂妮維亞不想讓她傷心，她喜歡對方微笑的模樣，可是讓她感到痛苦和悲傷的正是自己，桂妮維亞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會祈禱，讓我的靈魂永遠陪伴在您身邊，我的王。”
請不要在意啊，你的王後只是回歸了天主的懷抱。
“……真的，我很幸福……”
你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
王後的臉上寫滿了笑意，似乎有星光在她瞳孔裏盛放。
這句話絕不會是虛假，生活在卡美洛特的日子，非常的快樂。
像太陽一樣耀眼的亞瑟王……不，那是比太陽還要更加奪目的光輝。桂妮維亞感激著這個世界，能夠與亞瑟王相遇的時光，真是太好了。
其實並不想就這樣離去，還想繼續留在這裏，還有許多事情想要告訴她，還有太多的風景沒有一起去看——
可是死神已經張開了懷抱，桂妮維亞的靈魂正在被奪走。
雖然無法再次相見，但是因為有好好的道別，再也不會經歷生離，所以沒關系的。
只是稍微有些遺憾。
王真的能夠重返人間，世界真的能再一次映入她眼中嗎？
懷抱著這樣的疑惑，擁有著宛如女神般的純潔，散發著妖精般無垢的光輝，那樣的一位女性就此安靜的躺在丈夫的懷裏，慢慢閉上了眼睛，悄悄停止了呼吸。
“我只是非常平庸的人類，不值得你傷心，阿爾托莉雅。”桂妮維亞最後低聲說道：“……我想曬曬太陽。”
“但是你不一樣。”她徒勞地重覆著：“你不一樣，桂妮維亞。”
在這個陰雨連綿的天氣，桂妮維亞死在她懷裏，安安靜靜的。
“請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求你……”
阿爾托莉雅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她撕心裂肺地嚎叫，發出了悲慘的慟哭。
理想的、完美的王，不懂人心的王，終於徹底墜入了凡塵。
有一個人用她的死，將王拉回了人間。
亞瑟王笨拙而生疏地親吻著她的嘴唇，輕啄著妻子冰冷的唇瓣。
“你一定很痛。”
巨大的疼痛貫穿了王的心臟，阿爾托莉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神情哀慟，自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她的淚水滑落臉頰，砸到妻子的身體上，濺射出透明的水花。
不應該會這樣的，她這樣想，這是不對的。
桂妮維亞應該擁有比誰都要美好的幸福，她是那樣溫柔又可愛，她犧牲了一切，來到王的身邊，註視著她，支撐著她，眼中只剩下王的身影。
是啊，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啊？
桂妮維亞的人生中，只剩下阿爾托莉雅了。
她那樣在乎著王，甚至遺忘了自己。
亞瑟王犯下了大錯。
王為自己的自以為是付出了慘烈至極的代價。
她的妻子終被一切舍棄，被死亡擁抱。
亞瑟王再一次從淺眠中醒來，發現外面天色已經大亮。
“怎麽又不叫醒我，桂妮維亞。”
“我想讓您多休息一會呀。”
耳畔似乎響起了回應聲，可是細聽下去，卻發現它輕飄飄的，似乎是在腦海中播放。
王擡起頭來，發現妻子正坐在窗邊朝自己露出微笑，她的身影逐漸被陽光驅散，虛幻的像是奏響一曲哀樂。
心臟泛起細細綿綿的疼痛，阿爾托莉雅這才恍惚地想起：“是啊，桂妮維亞……已經，不在了啊……”
此時此刻，似乎被世界遺忘，巨大的孤獨籠罩住了王。
原來天主也喜歡這樣跟人開玩笑，他奪走了王身為人類最幸福的時光。
阿爾托莉雅抱起那只躺在床邊的小獅子，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肚皮，感受著妻子殘留的氣息。
她幾乎能夠想象，某位王後殿下是懷著怎樣快樂的心情，溫柔的微笑，親手縫制出它的。
胸膛裏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阿爾托莉雅回首望去，只覺得王宮裏處處都有某人的身影，全是她生存過的痕跡。
她們曾在庭院中親手種植過樹苗，在走廊中依偎著取暖，在池塘邊上一起歡笑，在人群中央起舞，在田野間恣意奔跑。
她們一起看過日出，也一起目送過夕陽。
那是多麽美好的時光啊。
可就是這樣的過去，被她親手埋葬。
“這是我的過錯，王啊，請您……降下責罰，求您……”
亞瑟王凝視著跪在身前的騎士，無法說出原諒的言辭，也無法對他施加懲處。
真奇怪啊。
不懂人心的王，應該會冷酷的權衡利弊，毫不留情地壓垮罪人，或是寬恕無罪之人——
但是、但是——
阿爾托莉雅做不到。
她無法原諒他，卻也無法憎恨他。
“你走吧。”王最終，以疲憊的口吻，異常平靜地說：“我，無法坦然面對你。”
那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光輝的騎士斥責了王的天真，發出了令人無可指摘的言辭，王後更是異常慘烈的方式離去，王的身邊不斷有人離開，一直以來都存在著的陰謀開始迸發，而身為魔女之子、禁忌之子的莫德雷德——叛逆的騎士最終舉起了反旗，向著至高無上的王座發起挑戰。
然而亞瑟王又做錯了什麽呢？
也許她唯一的錯誤就是沒能看向人間吧，畢竟這早已經不是屬於她們的時代。
見證著光輝之人雕零的那一刻，就連身經百戰的靈魂都不由為之顫栗，於是阿爾托莉雅一直在等待著，與奇跡的再會。
亞瑟王的故事終於落幕。
啊啊啊，對的，是這樣的經過啊，她終於想起來了——
那樣的人生怎麽可以就這樣輕易的遺忘啊？
“挺起胸膛吧，貝狄威爾。”
獅子王如此開口：“——你，確實完成了你的王的命令。”
“感謝您的諒解。”
一千五百年的旅程終於能夠徹底完結，背負著因為“忠誠”而犯下大錯的白銀騎士迎來了王的寬恕，他終於可以邁向死亡。
“我也必須要謝謝你，忠誠的騎士啊，你……重新將她帶回了我的身邊。”
“……是嗎。”貝狄威爾露出了溫柔的淺笑，他的身影正在逐漸消失，目視著高貴神聖的王，發自內心地愉快著，“王後殿下聽到您這樣說，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王返回了玉座。
“阿格規文，我想起來一些事。”獅子王平靜地訴說，她的眼瞳裏是原初的永恒，不朽的輝煌，透徹的聖泉，根本不屬於人間所有。“你應當記得桂妮維亞吧。”
“……是。”
獅子王點了點頭，似乎也並不期待得到什麽樣的回應，她自顧自地輕聲說：“只有我把她忘記了。”
騎士的聲音異常幹澀：“那不是您的錯，王。”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但是對此仍舊感到懊悔。
作為亡靈徘徊於世的那一千五百年，實在太過漫長，她身上屬於人類的部分在被慢慢剝離侵蝕，她逐漸遺忘了感情，連同那份刻骨銘心的思念與愛意一起，被徹底扯斷。
亞瑟王曾企圖喚醒“奇跡”。
那場夢境並非愚蠢，阿爾托莉雅的確創下了無窮的偉業，建立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功勳。
她最終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得到了聖杯，又拒絕了聖杯。
過去的永遠回不來，死去的人……啊啊，當然，已經死去的人，理所當然的，無法回到她身邊。
她懷抱著妄想，一直不停奮鬥著。
然而，直到捧起聖杯，她才終於明白那一點。
“奇跡”是絕不存在的。
想要令國家重啟，想要讓死人覆活，那是無法達成的“神跡”。
哪怕顛覆人理，毀滅世界，也沒有絲毫可能。
如果再早一些意識到，能在生前意識到就好了，如果能夠低下頭顱就好了，如果能夠看向人間就好了，如果能夠返回王後的身邊——
被世界愚弄的王，終於徹底絕望。
她認命了，放棄了。
阿格規文守衛在王的身邊，安靜地看著世界坍塌。
獅子王不合時宜地回憶起過去，嘴角邊泛起溫柔的淺笑。
在她曾身為王、曾身為“人”的生命裏，王後的出現的確是太過壯麗的風景，足以令天地失色。
“你說，她會恨我的薄情嗎？”
獅子王似乎並不想得到答案，沒等阿格規文開口，便自顧自地接著說道：“恨著我也沒關系，厭惡我也無所謂。”
“我還是……很想再次見到她。”
獅子王是徹底的神靈。
她在漫長的流浪中，殺死了阿爾托莉雅，殺死了亞瑟王，殺死了過去的自己。
她所遺留的痕跡，她所走過的道路，她所堅守的信念，她所憧憬的未來，她所懷抱的思念，的確被獅子王徹底扼殺，無法尋回往日的時光。
獅子王閉上了眼睛，傾聽著純白的聖都傳來劇烈的塌陷聲，她擡手觸碰到了自己胸前冰涼的鎧甲。
那何止是最堅強的後盾啊，桂妮維亞還是她最柔軟的心臟，無法比擬的至寶。
“桂妮維亞……”
這一聲呢喃般的呼喚，淹沒在震天動地的破碎聲中，伴隨著獅子王一起步入永恒。
人理被修覆，等同於王的生命被迫終結。
獅子王會連同她的理想一起，一起追隨長眠的王後而去。
“我愛你。”
那份思念經過漫長的時光，終於重回她的懷抱。
第三部 回到身邊·亞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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