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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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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39)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是......當年曹植的詩!

難道!

韓子高腦海中閃過一個可能,卻又下意識的否定。

怎麽可能!怎麽可以!他唯一的弟弟,他那麽重視的弟弟,他那麽在意的弟弟,怎麽會背叛他!怎麽可以背叛他!!

仿佛是為了驗證韓子高心中的猜想。

那人放下書,慢慢擡眼,眼裏盛著的寂寥讓韓子高挪不開眼。

“他想要這個位置......”

韓子高無聲地看著陳茜,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撫慰他的心。

被唯一的弟弟背叛的感覺......

路上刻意避開的人,就是陳頊布下的眼線了?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

韓子高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以陳茜的個性和對陳頊的信任,只有做到這一步,恐怕陳茜才會真真正正相信,他唯一的弟弟,背叛了他。

因為他真正確定了,所以才召回了自己。

無聲地動了動喉,讓聲音聽起來不會太幹澀,韓子高輕輕開口︰“多久了。”

初露端倪,有多久了?

“今年三月的時候,京中就有傳言,說他的舊交馬軍統領李總有一次與他一道游玩。他在夜裏喝醉了酒,未滅燈而入睡,李總正好出去了,不一會回來,便見到他的身體乃是一條大龍,李總當下驚恐無比,拔腿就跑,躲到別屋去了......”陳茜低低笑了一下,“真龍之身啊......”

“為什麽我沒有聽到這傳言?”韓子高顰眉。

“朕壓了。”陳茜低低說了一句。

這故事傳得如此栩栩如生,既然能傳又有膽子傳,想必,陳頊那主意是打了許久了。

韓子高瞇起了眼楮。他不相信,以陳茜的心智,會這麽遲才發現!

不是沒有發現,是不願相信自欺欺人吧!

“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韓子高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氣惱。

陳茜沒有動作,只是微垂著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胸中的火欲燒欲旺,韓子高也不再管什麽君臣之禮,幾步上前一掌拍在陳茜面前的桌子上。

“啪”的一聲,將桌子上的筆紙震地跳了幾跳。

“既然早就發現,卻拖到了見我都要偷偷摸摸的地步!陳茜,你以前的魄力哪去了!你就任由著他一點點蠶食你的勢力!你就任由著他一點點噬取你的江山!”

韓子高很少有這麽憤怒的時候。

“你以前頓不頓就懷疑我,怎麽現在倒轉了性子,對陳頊信任到了如此地步,信任到了不顧自己安危了嗎?!!”

陳茜擡眼,動了動喉。

“我......我怕自己會犯同樣的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韓子高一楞。

所以,因為他曾經誤會了自己,所以不敢再誤會陳頊?所以便不敢再輕易動手?所以直拖到了不需要猜測便能看到真相的地步?

所以,竟和他韓子高也脫不了關系?

韓子高咬著牙,拳頭捏成一團,恨不得敲敲這人的腦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說的就是你!”心中酸痛得厲害,值得嗎?因為一個小小的子高值得嗎?!

明明已經斷了這孽緣,不想這孽緣,卻是越發的深了。

“說吧,需要我做什麽?”韓子高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覆雜情感。

“......子高,你說,我為什麽要做這皇帝?”陳茜不問反答。

為了這個皇位,叔佷反目,兄弟反目,愛人離開。

他坐在這皇位上,到底為的是什麽?

難道便是為了嘗嘗這世間百苦嗎?

韓子高分明看到,陳茜眼裏,是從未有過的疑惑。

他的心一震,陳茜在迷茫。

不可以,陳茜不能迷茫,誰都可以迷茫,陳茜不行!

他的背後,是千千萬萬的大陳子民,是南陳的平安昌盛,是陳家天下的千秋萬代!

是沈甸甸的責任!

擡手覆上那雙滿是疑惑迷茫的眼,韓子高的聲音,異常的冷靜。

“為了活著。以前,如果你不爭,那現在躺在黃土下的,就是你,就是你的妻兒。同樣,如果現在你不爭,那日後躺在黃土下的,也會是你,和你的妻兒。”

“陳茜,既然叫來了我,就不要做出這樣頹敗的模樣叫我瞧不起。成王敗寇,是再真實殘忍不過的話。”

“他既已不顧兄弟之情,你又何苦執著。”

“所以......”韓子高慢慢移開了手。

如他所想,那雙眼裏的疑惑已經盡數褪去,又和往日一樣,盛滿了黑沈沈的潭水,不可捉摸。

韓子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所以什麽?”陳茜擡起韓子高的下巴,嘴角輕勾,眼眸微閃。

“所以,你的命令,我會萬死不辭。”

陳茜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惱。

“我不要你的萬死不辭,我要的是你的一生!”陳茜微微使力,捏緊了韓子高的下巴。

“陪皇上一生,是愛人的責任,而微臣和皇上之間,只有君臣之誼。”韓子高靜靜看著陳茜,那樣平靜的目光,灼燙了陳茜的手。

逃離般地移開手,陳茜站起身,有些狼狽地轉過身,遮住了眼中的脆弱。

“散騎常侍韓子高聽旨!”

“微臣在!”

“朕封你為右衛將軍,至京都,鎮領軍府!”

“微臣,”韓子高高擡起手,舉在額前,“遵旨!”

☆、第 144 章

陳茜召韓子高回京的時候,是十一月,待韓子高安排好一切事宜,將赤鐵軍安排妥當後,正好趕上了過年。

這是韓子高離開建康近五年,頭一次回了建康過年。

東陽太守,散騎常侍大人韓子高回京並被加升為右衛將軍的消息自是在京中傳了個遍,其背後意味眾人或知或不知,但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噤聲不言——誰都能感覺得到,最近的暗潮湧動。

如此境況,明哲保身當是最明確的做法。

可讓很多人不解的是,天嘉七年這個年,過的異常熱鬧,皇上下旨,於承德殿外擺開百桌盛宴,並在殿外挖了數條渠道,以那殿外蓮池之水為引,讓群臣盡歡,仿那西晉風流名士的流觴曲水之宴。

以往過年,皇上雖也設國宴,卻沒有那次宴席有今年這般的隆重熱鬧。各宗族,大臣齊聚一堂,若是放在前兩年,還可稱為團圓美滿,可放在今年,就讓人有些搞不明皇上心裏打的是什麽主意。

這熱鬧下的暗潮湧動,卻是湧得更厲害了些。

韓子高坐在上席位置上,左邊坐的是左衛將軍,周文育的兒子周文寶,右邊坐的是替了候安都司空之位的安城王陳頊。

這位置倒是巧妙,用自己來試探陳頊和周文寶的態度和反應。

陳茜,韓子高於你來說,終究是個可以利用的臣子。這......其實也是好事。

心裏的念頭轉了轉,韓子高不動聲色,目不斜視地看著前面的歌舞,偶爾夾一筷子青菜細細咀嚼。

韓子高今日著了一身白色長衫,墨色長發用一支碧色玉簪挽在腦後,垂下了大半。他完全不似一個征伐四方的將領,反而如同一清雅名士。

他舉手投足間的從容,配上那絕色的面容,兼有不凡的身份地位,當真是一顆遮不住光芒的明珠,引去了大半的目光。

這些目光裏,有驚艷的,有嫉妒的,有癡迷的,也有鄙夷的。

有一道目光,卻是時有時無,離的很近,夾雜著不甚明顯卻著實存在的敵意。

韓子高把玩著手上酒樽,微微笑了一下。

這笑容驚雲破日,讓看著他的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氣。

“右衛將軍只拿這酒樽把玩卻不見沾上一口,可是不喜這酒液的滋味?”

韓子高慢慢轉過頭。

“王爺說笑了,這禦釀的滋味自是極好的,只可惜韓某福薄,喝不得酒。”

陳頊瞇起了眼楮,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他在恨什麽?

捫心自問,韓子高並不覺得自己做過什麽傷害陳頊的事,可是這人的目光裏,分明是可與滅妻殺父之仇匹敵的恨意。

忍住想嘆氣的沖動,陳頊雖與陳茜是兄弟,終還是少了陳茜的幾分光明磊落——陳茜可不會對著自己憎恨的人虛與委蛇。

“原來如此,難道右衛將軍從來沒有喝過酒嗎?”陳頊輕搖了搖手中酒樽,“本王還想右衛將軍一杯,真是可惜了......”

未完的嘆息彌留在舌尖,似乎在催促著韓子高應承下那杯酒。

韓子高臉上卻慢慢現出一絲歉疚︰“是啊......太可惜了。”

陳頊一楞。此時這人難道不該接過自己的話頭喝上一杯圓一圓場嗎?

不對,這人確實接了話頭,但卻把意思轉向了另一邊。

是不懂如何與人周旋,還是,故意?

陳旭眼中快速閃過一絲慍惱,再回神神時,卻見到那人已經自顧自地撚起一塊糕點細細品嘗。

他的動作有渾然天成的貴氣,他的面龐有鬼斧神工的美麗,這個男人......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所以大哥才會妄顧自己的請求護著他!所以妍妹才會滿心滿眼都是他!所以自己才會痛失所愛孤苦伶仃痛徹心扉!

年後不久,便是春的日子。

每年三月份的時候,皇室宗族並眾武將,以及習武的世家子弟,都要在京外的皇家獵場打春。這春看似是娛樂的活動,實則占據著極重要的地位。

其一,這狩獵場就是一個小型的練兵場,可以把一些軍事理論,在此得到很好的檢驗和改進,比如,面對即將出現、或者已經出現的一群野獸,你是選擇正面攻擊、迂回包抄還是打伏擊,都要緊密地結合實際情況而來。

其二,皇室宗族和各世家子弟在狩獵場上與獵物的競逐,實則便是他們之間的較量。成績好的便是為家族爭了榮光,成績太差的自然是丟了家族的顏面,更何況,有時若是在狩獵場上表現突出,得了某位貴人的青睞,絕對會是一個好的出路。

正是因為它的重要性,所以每年,除了自然條件不允許之外或者出了什麽特殊情況,這春基本都是風雨無阻的。

所以,竟管韓子高並不想讓陳茜舉辦這次春,但卻也心知,這次春,非去不可。

自二月份開始準備春的一應事務開始,韓子高就不止一次地在陳茜面前提起此事。

“此次春,實在京外,又都帶著兵馬武器,危機四伏,難道就不能不去嗎?”

陳茜從桌案前擡頭,戲虐地看韓子高︰“你累積已經說了此話不下三次了。怎麽,這次特意進宮便是為了再次說一遍。”

韓子高垂下頭沈默。

他該如何告訴陳茜,昨夜自己從夢中驚坐而起。

他夢到......亂飛的箭矢,沖天的火光,滿地的鮮血,和慘白的熟悉的臉龐......

那刻入骨髓的恐懼,他該如何說出口?

韓子高承認,他怕了。即便他自認為與眼前的這個人斷的幹幹凈凈,一遍遍警告自己如今二人只是君臣,以後也只會是君臣,卻還是因著那夢而惶然不可終日。

韓子高怕,韓子高這輩子最怕的事,便是眼前的人,永遠的消失。

“放心,朕會沒事的。你......守好京城便是。”陳茜默默看著韓子高,目光中似有千萬句的話語。

韓子高終是輕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他該相信陳茜的,他一句句告訴自己,他要相信他,不會出事。

韓子高唯一能做的,除了做好自己守衛京城的本職工作,便是一遍又一遍加強春獵場周圍的守衛......

三月二十日,皇室宗族並大臣攜部分家眷至京外獵場舉辦一年一度的春。

韓子高一直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那人的明黃色背影一點點消失。

按照以往,春會舉辦整整十日才會結束。

韓子高說不出心裏的不安是因為什麽,他每日都要登上一遍城樓,眺望著遠處隱約可見得彩色旗幟的零星重影,才稍稍會安心一點。

一日,兩日,三日......直到了第九日都平靜無波。

韓子高心裏松了一口氣,明日他就要回來了,或許真是自己太過焦慮了。

這天夜裏,韓子高在京城主道又巡查了一番,回了府邸,正準備歇下。

“大人,宮裏來人了,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管家稟道。

宮裏?十萬火急?

韓子高皺起眉,心頭一跳︰“速速帶進來。”

“是。”管家說著,腳步匆匆出去了。

引進來的人,卻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德禮。

“將軍!皇上受了重傷,性命垂危啊!”德禮剛剛見到韓子高便跪了下去泣道。

“什麽!”韓子高失手打碎了茶盞,猛地站起來。

韓子高,別慌!不能慌!冷靜!一定要冷靜!!

“你說說怎麽回事!”

“皇上今日本是打算歇上半日,明日回京,卻偶然見到一渾身雪白的小狼,覺得稀罕,想活捉了回來,怕太多人馬會驚動那小狼,只帶了幾對人馬,卻......”德禮顫了顫聲音,“卻遇上了伏擊!”

手指顫抖的厲害,牙關也顫抖的厲害。

韓子高不能不信,那些夢,那些連日的不安......

“進宮!”

永昭殿外一團肅靜,肅靜得詭異。

韓子高腳步匆匆到了殿外,心裏亂成一團,心裏湧起不妙的預感,難道他已經......

不可能!不會的!!

韓子高幾乎是跑進了永昭殿,他急匆匆地跑著,絲毫沒有發現,身後的德禮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吱呀......”殿門猛地推開,卻楞在了半處。

沒有人?

大殿內空無一人?

韓子高呆了呆,電光火石間,突然明白過來!自己中計了!

德禮!竟背叛了陳茜!

冷笑著抽出刃月劍,韓子高孤身一人站在殿中,輕輕擡手撫過肩膀的碎發。

“閣下現身吧。”

韓子高話音剛落,一層層持箭的侍衛便從夜色中冒了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韓子高絲毫不懷疑,只要有人一聲令下,那些箭矢便可以把自己射成篩子,而自己,避無可避!

“啪啪啪!”一陣擊掌聲傳來,“不愧是右衛將軍,如此冷靜倒是出乎本王的意料。”

一人穿過重重侍衛而來。

蟒袍加身,玉冠整齊,墨發高束,風流倜儻,赫然是安城王,大司空,陳頊。

“安城王好算計,只可惜,皇宮外盡數是我鐵赤軍。”韓子高擡了擡下巴,壓下心中狂湧的驚詫和不安。

陳頊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應該隨陳茜一起在獵場嗎?陳茜此時在何處?到底有沒有事?他該如何通信與他?

“本王當然知道。”陳頊輕笑,“本王知道韓將軍的鐵赤軍,戰無不勝,以一當十,是絲毫不遜於當年皇兄第三鐵衛軍的軍隊,只是......”

陳頊挑了挑眉,與陳茜三四分相像的俊朗面龐上是邪氣的笑容。

“若他們的將軍,只是服侍病重的皇上,衣不解帶的連夜侍奉,你說,他們會懷疑嗎?”

韓子高的瞳孔縮了縮。

“皇上呢!”

“聰明。”陳頊敲了敲手上折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我的好皇兄......死了。”

他說完,挑眉看著韓子高的反應。出乎意料的事,他沒有像自己想的那般奔潰大吼,也沒有目呲俱裂,更沒有淚流滿面,竟只是靜靜看著自己,靜的仿佛......是一個假人。

“你不信?”陳頊嗤笑。

韓子高抿著唇,一言不發。

這一定是陳頊的詭計!他不能相信!他絕不能相信!陳頊想讓自己亂了方寸!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

陳茜不會死!

他不會死!

他一定不會死!!

“本王來給你講講他是怎麽死的。”陳頊慢吞吞開口,“德禮前面倒是沒說錯,只是皇上受了埋伏後,突圍突錯了地方,我的好皇兄啊,突圍到了懸崖處。嘖嘖,就是那獵場最高的懸崖斷頭崖。想必,韓將軍再清楚不過那崖的兇險了。”

陳頊嘆了一聲。

“這也是天意,本王並沒有想著要皇兄性命,可他偏偏就自己逃到了懸崖處,還失足落了下去。本王這心裏......”陳頊面上的神色,漸漸布滿了痛苦,仿佛真的在為陳茜的死痛徹心扉。

韓子高仍然一言不發,倔強地抿著唇瞪著陳頊,一點都不相信他的話。

“得,你不信我也沒辦法。”陳頊無奈地搖搖頭,“不過有件事你可一定要記住。本王要這皇位,便是想把你,堂堂的右衛將軍,韓子高,捏在手裏!”

他的聲量越來越高,最後竟嗤嗤笑了出來。

韓子高喉結急促地動了幾下。

為什麽......

怎麽會這樣......

“很奇怪吧......”陳頊瞇起眼,眼裏流轉著瘋狂的神色,“不急,本王會好好折磨你,讓你記起......緣由......”

“把他抓起來!”他冷聲喝了一聲。

韓子高沒有反抗,他清楚自己就算是反抗也逃不出這天羅地網,與其耗盡了氣力,不如存下來看看陳頊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看到韓子高沒有反抗地便被奪了兵器,捆了起來,陳頊面上閃過一絲噬血的笑,輕輕舔了舔唇角。

“倒是聰明......”

夜色涼的滲骨。

☆、第 145 章

陰冷的牢裏彌漫著血腥味,這間牢房獨立一間,戒備十分森嚴,牢中的人只看得到一身血紅色的衣服黏在身上,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面容,他的四肢都掛著沈重的鐵鏈,整個身體呈大字般吊在空中。

一個小獄卒走過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別看了。”他身邊的同伴是個年長的獄卒,低聲提醒了下。

小獄卒忙扭了頭不敢再看,緊跑了兩步追上同伴。

“那人是誰啊?關進來也有十幾日了吧,天天鞭打又不殺,犯了什麽罪啊?”

年長的獄卒四下看了眼,悄悄附耳在小獄卒耳邊︰“聽說是個將軍。”

小獄卒一楞,面上現出一絲疑惑,正要開口,卻被那年大的獄卒掐了一下後腰。

眼角處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

那公子身著一身白袍,著實生的俊俏好看,只是臉色忒蒼白了些。

那穿著一看都是富家子弟,又能進這戒備森嚴的天牢,想來身份必然不凡。

年長的獄卒拉著年幼的獄卒跪在地上,彎腰磕頭,直到聽不到那人的腳步聲,這才重新站起身。

“剛才那問題,你可別再問了,咱們這種人還是眼不見,耳不聽,口不言方能求得性命。”老獄卒嚴肅著臉對小獄卒說,“你呀,以後長點心,別老好奇無關的事......”

一長一幼的獄卒慢慢走遠了。

那白衣的公子慢慢走到牢房門前,停住了腳步,轉身靜靜瞧著牢中的人。

全身的衣物都是血紅色,只能從那衣角可依稀辨別出,這血衣的前身,是雪白的裏衣。

看了半響,也不見牢中的人有什麽動作,只是低垂著頭,仿佛死了般......

“你這樣子,看著叫我心裏,著實痛快。”男子終是嗤笑著開口。

“叮......”鐵鏈輕動了一下。

牢中的人慢慢擡了頭,染血的墨發縫隙間,依稀露出一張面龐——似是白玉染血。

“陳昌?”韓子高低低說了句。

頭暈的厲害,四肢百骸似乎早已不是自己的。

被關在牢裏的這些日子,陳頊每日都要來鞭打自己百下。暈過去,澆水,再暈過去,再澆水。

還真是像他說的那般,要好好折磨自己一番。

只是今日裏過了以往的時間,陳頊都還沒有來。他心裏疑惑,甚至還隱隱欣喜是不是陳茜回來了,卻不想......陳昌來了?

“見到我很驚詫嗎?”陳昌擡手,慢慢抓緊了手中的鐵柵條,“你這副樣子,真真是沒了往日的威風。”

陳昌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韓子高的腦袋裏亂成一團,絲毫沒有註意陳昌在說些什麽。陳昌此等打扮,似是絲毫不擔心身份暴露。難道,他早已與陳頊合作?可是章家怎麽會放心的和陳頊合作呢?

十幾日了,陳茜,你到底在哪裏......

“你聽沒聽我說!!”陳昌的聲音尖利起來,“韓子高你個賤人!你聽我說!!”

韓子高被那尖利的聲音刺得耳朵一震,只好擡眼與陳昌對視。

陳昌臉上浮出古怪的笑意。

“我喜歡堂兄,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我想我愛他......”

韓子高隔著垂在眼前的亂發看著陳昌的面孔,只覺得一陣陣的發涼。陳昌對陳茜的態度,他以前隱隱猜測過,如今一朝證實,仍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怎麽?覺得我不顧倫常?你不是也不顧倫常嗎?”陳昌笑笑,慢慢蹲下身,把手不經意地搭在腹上。

“那一次,你自己撞上了我的劍,堂兄為你一夜不眠。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那樣的冰冷......我便明白,我輸了......”陳昌低低笑著,“可那又怎樣,最終,我們誰都沒有得到他。”

韓子高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陳昌能到這裏,必然是經過陳頊允許的,他二人無論是否達成了某種協議,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陳昌,定然知道陳茜的下落。

“皇上呢?你一定知道他在哪裏?你不是心悅於他嗎?”韓子高斟酌著言語,“你既心悅於他,為何還要幫著別人害他!”

“我沒有!!”陳昌突然尖叫著抱住頭,“我沒有!我沒有!!我救不了他!我沒用!我救不了他!!”

心頭一跳。

韓子高拷在鐵鏈裏的手一緊。

“你什麽意思......”韓子高聽到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陳昌還在兀自尖叫。

“堂兄!你等等昌兒!昌兒就來找你,你是昌兒的!你是昌兒一個人的!!”

“陳昌!!”韓子高突然咆哮了一聲。

有什麽東西就在眼前,他卻不敢碰觸。

胸中有什麽東西越來越脹,似乎只有無邊無盡的咆哮才可以稍稍緩解這種脹痛。

“你在說什麽!!你他媽給我說清楚!!停止你的尖叫!!你他媽給我說清楚!!陳茜他怎麽了!!”

鐵鏈細細索索地劇烈抖動著,在韓子高的手腕腳腕上磨出道道血痕。

陳昌被韓子高的咆哮吼得呆了一下,漸漸回過神來。

“你......不知道?”他楞著楞著,似乎覺得這是一件極好笑的事情,噗嗤噗嗤歡快地笑起來,“你不知道!哈哈哈!果然,堂兄是我一個人的,就算他死了,他也是我一個人的!哈哈!”

涼,透骨的涼。

平靜的海水咆哮起來,春日的江水萬裏成冰。

支撐了他這麽多天的,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一點點破碎......

“......我不信,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韓子高垂下頭,自言自語。

陳茜怎麽會死?

那可惡的家夥怎麽會死?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堂兄掉下了懸崖......我親眼看到,那麽高,那麽險的崖......”陳昌笑著,“哈哈,他活著我得不到他!如今他死了,我還要什麽!我還求什麽!!哈哈哈!!!”

“不可能!!!”鐵鏈的聲音摩擦著極為駭人,韓子高像一頭想要出去牢獄的困獸,咆哮著,掙紮著想沖出制遏。

他的整個身體吊在半空,因著劇烈的掙紮抖動地極為劇烈,幹涸了血跡黏在身上的裏衣又被血液染濕了起來。

一滴,兩滴,三滴......

血液從他身上落下,從半空中砸落在地面,開出絕美的血花。

陳昌的狂笑漸漸止住,他默默看著牢中模樣瘋狂的男子,面上現出一絲得意。

“你看看,你現在只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我不一樣。”陳昌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腹上的手漸漸使力,似乎在壓制著極大的痛楚,他咳嗽了兩聲,嘴角漸漸有一絲鮮血留下。

韓子高漸漸停止了瘋狂徒勞無用的扭動。

他冷冷地看著陳昌,眼神噬血。

陳昌笑看著韓子高,咧開的唇齒上,鮮血淋漓。

“我要去陪堂兄了,堂兄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的......”陳昌的喘息越來越急促,他松開抓著鐵柵條的手,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堂......兄......昌......昌兒來......找你了......”陳昌的眼神開始渙散,他大口大口嘔著血,全身抽搐,“你......高興嗎......”

最終,他停止了抽搐,睜著眼望著牢房的頂部。

他的眼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無論是嫉恨的,不甘的,亦或是欣喜的,迷戀的,還是痛苦的,絕望的......

他睜著眼,嘴角染血的笑,似有似無。

韓子高一直盯著那抹笑。

瘋狂過後的內心,異常的平靜。

他可以不信陳頊,卻不能不信陳昌。陳昌癲狂至此,足以說明那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現實。

陳茜死了。

接受吧,韓子高,陳茜死了......

韓子高的瞳孔急促地縮著,他似乎聽到遠處縹緲的鈴聲在召喚著自己,他仿佛看到那人站在他的面前,嚴肅的臉上掛著一絲不合宜的笑容。

他說︰“阿蠻,過來......”

韓子高輕輕笑了。

他微微啟唇。

“好......”

世界重歸黑暗。

“韓子高!”一個纖細的女子自遠處奔來,跌跌撞撞。

一旁的高大男子一把扶著她。

“救他!”纖細的手指扯著男子的衣角,女子的聲音裏蔓延著哀求。

“......我會的......”

二人的身後,一個身著蟒袍的身影,靠墻靜立。

他的目光癡纏著前方的女子,似乎忘卻了一切......

眼前是漫天的風雪,肆虐的狂風似乎要撕扯他的身體,打碎他的靈魂。

雪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膛,漫過耳鼻......

呼吸困難,他為什麽動不了,為什麽撥不開身上的雪......好難受......

“韓子高,你醒來吧,皇兄沒有死,皇兄沒有死啊......”

一個聲音似乎在他耳邊說著什麽。

那是誰的聲音?

皇兄是誰?

死?

“韓子高,我們在崖底找了這麽些天都沒有找到他,他一定是被人救走了,你聽到了嗎?”

崖底?

是的,他記起來了。

陳茜死了。

陳頊說他墜入斷頭崖,陳昌說他墜入斷頭崖,他們都說他墜入斷頭崖......

眼前的場景突然變了變,漫天風雪驟然消失,換成了百裏赤焰。

火舌從地下蔓延,舔著韓子高的褲角一點點向上......

好熱......

他要死了嗎?

好痛,火燎的痛意似乎要徹底吞噬他,碾壓他。

韓子高聽到自己喉間發出痛苦的低吼。

如果要死,請給我個痛快......

“韓子高!!!”那聲音似乎帶上了哭泣,“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啊!!陳茜沒有死!!你的子華沒有死!!!”

什麽?陳茜沒有死嗎?

誰說的?

真的嗎?

“韓子高。”又一個聲音加了進來。

這個聲音,哪怕他墮入地獄也不會忘記!

陳頊!是陳頊!!

我要殺了他!!陳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身體似乎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緊緊束縛,韓子高拼力地想要掙脫那束縛。只要掙脫那束縛,他必手刃陳頊!

“韓子高,本王沒有找到皇兄的遺體,許是,真的沒有死......”

束縛似乎漸漸松了不少,新鮮的空氣湧起肺裏。韓子高覺得自己正在張大了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他要去找陳茜。

沒有找到......他們說沒有找到他......

是的了,子華怎麽會死呢?他還欠自己一生一世,自己還欠他恩情,他們互相都虧欠了對方。那樣的糾纏,陳茜怎麽會說死就死呢......

對的了,陳茜沒有死啊。

他就知道陳茜沒有死,他沒有死,陳茜沒有死......

韓子高要去找陳茜,要去找他,要找到他......

我,要去找你......

“情況怎麽樣了?”女子的臉隱在燭火後,神色不清。

“稟王妃,病人的狀況穩定了不少,燒也慢慢退了,只是身上的新傷舊傷,外傷內傷,要好起來,怕是要費很大的勁了。”

女子松了一口氣,累極地向一邊歪了歪。

身邊的男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累了,就靠在本王肩上歇會吧。”

“我如此任性......對不起......”她話音未落,一只手指便抵在了她唇邊。

“不需要。”男子的聲音低啞迷人,“無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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