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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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西有那麽片刻的光景,是心裏恨得簡直想亮出爪子把那張臉撓破抓花了的。

婊/子、婊/子之類的話,由她自己說出來,那叫做一種自嘲,勉強稱得上風流磊落、瀟灑放蕩,但被別人這麽直眉楞眼地點出來,那話幾乎鋒利成實質,把她臉打得生疼。

她瞬間就尷尬起來,立時覺得剛剛拍過他肩膀的那只手都不幹不凈地難以入目,腳底忽地生風,眼眶發熱,十分想找個地洞鉆下去……但路面都是柏油路,除非把電鉆戴腦門上,否則鉆進去實在是難於登天。

她就楞楞地站著,晴天霹靂一般反省過來一件事,她是個什麽東西!

骯臟、下賤、卑劣、還不撞南墻不回頭地幻想稀裏糊塗一條道蒙頭走到黑,她現下想起來,閻王爺見到她這號對任何異性都來者不拒的貨色,會拒收麽?

邵一乾心裏首先覺著奇怪,想不通這素不相識的妹子一見他就難過得跟死了爹媽一樣的表情是幾個意思。

不過他向來懶得琢磨,她又只傻站著不說話,邵一乾仗著心情好,跟她相對無言地王八對大鱉地站了幾秒,耗盡了耐心沒等到下文,皺著眉,略含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嘴上雖然不說,但眼神裏寫滿了三個字:“神經病。”

他小時候就這樣,與跟自己玩得很好的小朋友生氣時,會十分有風度地嘴上積德,眼神裏卻會有明亮的色彩。

嫌惡之色積濃積盛,他的瞳仁裏就是不屑一顧。

她怎麽也不好意思把自己名字說出口,手忙交款地翻自己包,在裏頭抽出一張署名了的汗蒸卡,誠惶誠恐地捏在手上給他看。

邵一乾狐疑地打量她半晌,最後忍無可忍地崩了倆字兒:“說話。”

就如同站在他對面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十分害羞、不愛出風頭的毛頭鸚鵡似的,非要主人逗著它說話,才肯紆尊降貴地叫兩聲“恭喜發財”一樣。

李西西“哦”了一聲。

“……”

最後,這姑娘低著頭,跟在邵一乾屁股後頭,成了邵一乾在志合宿舍的座上賓。

李西西戰戰兢兢地坐著一點兒椅子邊,生怕坐得太靠後了,超短裙會把該露的不該露的全都露出來,沒坐一會兒就累了。

邵一乾把門一敞,蹲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才說道:“這些年,你都上哪兒了?當年你一出走,真把李叔李嬸兒都急瘋了。”

李西西不答話,只能從她臉上那越來越花的妝看出來,她又在哭哭啼啼,哭得人挺煩。

邵一乾嘆口氣,起身給她打了盆水,強自壓抑著胸腔裏那股反感,平淡道:“擦擦。”

李西西慌張地接過毛巾,指尖不經意跟他碰了一下,登時驚得把毛巾脫了手,毛巾“咚”的一聲重又砸回了水盆裏,濺起好大一朵水花。

她像驚弓之鳥那樣,似乎再有個小動靜,立時就會七竅流血而亡一樣,一動不動,靜如雕塑。

邵一乾煩躁地點了一根煙,歪斜著咬在嘴裏,提起褲腿蹲下去把毛巾擰出來,含糊不清道:“閉眼。”

毛巾毫不留情地糊在她臉上,十分粗糙地亂蹭起來,勾住了她的耳環,拉扯得她耳朵生疼。水是冷的,剛從外面的水龍頭裏打出來的冰水,糊在臉上,倒叫她臉頰生燙。

邵一乾的聲音隔著毛巾透進她的耳朵裏:“你愛怎麽就怎麽,那是你的事,別人說什麽都當他放屁就成。”他把毛巾拿下來,又把一件大衣砸在她腿上,幫她遮羞,“你哪天看看鏡子,覺著能厚著老臉繼續這麽下去,你就接著這樣過,沒人能說你一句不是。”

妝蹭完了,她的眼睛小了一圈,雙眼皮二合一成了單的,睫毛上那些黏黏糊糊的東西還有殘留,鼻子瞬間塌了下去,一張臉平淡無奇,放人堆裏,堪稱不顯山不漏水,是個墊背的。

這哪裏是個女人,一張臉清湯掛面起來,幾乎就是鄰家叛逆過頭,走了邪魔外道的小妹妹。

邵一乾忍不住“哎”了一聲,這一“哎”就和碳火似的,劈頭蓋臉地順著她脊梁骨澆下去,把李西西燒回了原型,她更手足無措了,一個勁兒抻著裙子下擺,眼珠子亂竄,渾身不舒坦。

“愛坐你坐著吧,走前兒替我關好門窗。”

他撂下一句話,就走人了,顯得冷淡十足。

他在車間裏搭檔的工友是個滿臉青春痘的胖子,叫歐陽夏,此胖子跟他年級相仿,但青春期過得十分長,人是個直腸子,一張嘴能看見屁/眼兒那種直,什麽都挺好,幹活很下功夫,力氣足,說話也爽。

歐陽胖子是個單親家庭的餘孽,跟老媽一起過,初一輟學,自己背著鋪蓋卷兒回了家,背著一桿掃帚往他媽眼前兒一跪,說不念了,打死他也不念了。

不是念不懂,而是覺著念著沒勁,忒無聊,是一種對生命的浪費。他小小年紀悟通“學海無涯苦作舟”的道理,自己擼袖子開始做自己的專長,做程序、寫代碼、抓bug、編軟件,和一群在游戲裏認識的同伴編了一款大型網游,正風生水起到要賣掉軟件籌得第一桶金的時候,有一個“內鬼”把軟件私底下賣了出去,卷著得來的款子跑路了,於是哥幾個辛苦大半年的成果一夕毀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數據。

歐陽胖子是個樂觀也達觀的胖子,該胖子把剩下的些許利潤豪氣幹雲地一分,樂呵呵地說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五年之後卷土重來。”

邵一乾進到廠子裏的時候,歐陽胖子都在志合裏幫工幫了兩年了,人生得高大魁梧,撇開青春痘不算,粗眉大眼寬鼻子,看上去特有福氣。

歐陽是邵一乾的師傅,也是他的搭檔,倆人一起在機床上裁料,日子久了,也培養出一種“心有靈犀不點也通”的默契。

哥倆吃飯也蹲一處,一胖一瘦,一俊一醜,活似一對兒捧哏兒和逗哏兒,走到哪裏就樂到哪裏,在廠子裏掀起一陣說學逗浪唱的邪風。

邵一乾趕到車間的時候,歐陽不知在傻樂什麽,一腳踩著鋼板,一手扶在切割機上,耗子眼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手機,粗魯又不屑地罵罵咧咧:“德行!”

他戴上線手套開工,用腳趾甲蓋兒猜都知道他在嘲笑誰——網上那個網游主播又來秀技術了。

廠子裏規定不允許上工時候帶手機,每個車間都有監控器,但歐陽胖子在監控器上使了個手腳,他把一坨鳥糞糊到監控那個殼上,遮蓋了近五成的屏。

歐陽大神這會兒冷笑連連,頭也不擡地招呼他:“咋的了?被哪個孫子扣了一盆子糞?看那臉黑的,都趕得上鍋底兒了。”

邵一乾翻了個白眼,心裏發顫:“遇上我一個發小兒。”

歐陽關了手機揣兜裏,豆豆眼裏升騰起八卦的瑩瑩綠光,特別直地白道:“跟你有半毛錢關系。”

邵一乾就佩服他這麽直白,有話不端著,他暫時不惱了,露出一口白牙直樂:“冷血!”

這話兒說得在理,別人愛怎麽過那是別人的事,俗話就說人各有志嘛。

不過她這麽糟踐自己,的確挺叫人看不過眼的。

他晚上下工回到宿舍,李西西還是他走前那個模樣。他自顧自取了條毛巾,把脖子上的汗擦幹凈,腦子裏跟鬧蒼蠅荒一樣嗡嗡響了一陣,最後出離苦逼地覺著歐陽胖子那套“她作由她作”的辦法不叫辦法,都餿了,他發現他不能不管她。

平心而論,他出來混那幾年,要不是劉季文處處幫襯,早八百年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渣兒了。

他剛“你”了一聲,那妹子突然站起來,擦著他的肩膀往外沖。邵一乾腦子裏閃過一星靈光,心說壞了,他跟在她身後本能似的伸了一把胳膊,撈到袖子就往回拽。

李西西都坐上欄桿眼看要往下跳了,突然被胳膊上一股大力拖了一把,上身不穩,一下往後跌,這一拖一拉地,就準確無誤地跌在了邵一乾的身上。

她立即翻身坐起來,膝蓋磕在地上結結巴巴道:“對對對對、對不起,沒事吧、你?”

邵一乾扶著後腦勺坐起來,冷笑道:“跳,接著去跳,我再攔著你我名字倒過來念。”

李西西蔫頭耷腦地不吭氣。

“看把你本事的,早不跳晚不跳,偏要當著我的面跳,一看就是演的,心不誠,差評。”

李西西打小就不服管教,一聽他這麽睜眼說瞎話,登時來勁兒了:“哪兒裝了?有本事你別攔著我。”

“你跳。”

“你別攔。”

……

邵一乾氣笑了,合著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得,他站起來拍拍土就要回門,李西西頓時有些怕,想也不想,猛地往上一撲,一把就攬住了邵一乾大腿,特別淒慘地喊了一聲:“哨子哥哥!”緊接著特別不裝人地開始放聲大哭。

樓道裏剛滅的聲控燈一個接一個全亮了。

歐陽胖子捏著一個碗口大的成精柿子從樓上露出個腦袋瓜撩閑:“嗬,金屋藏嬌麽。”

邵一乾:“金屋藏你媽。”

歐陽胖子一看那伏地而哭的姑娘,特別有自知之明地謙遜道:“不不不,這漂亮媽可生不出我這麽個倒黴兒子……”

邵一乾雙腿受制,又不好一腳踹開個大姑娘家家的,特別無奈地拍拍她頭頂,下手失了輕重,擡胳膊的時候,把工服袖子上的拉鏈纏到了李西西的頭發上,收胳膊的去勢不減,一下子把一個毛蓬蓬的玩意兒帶了下來。

“……”

黑長直的假發。

李西西自己的頭發還是薄薄一層,用一個黑色的細網箍在頭上,戴在發套下沒有露出絲毫痕跡。

真是那什麽……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有些男人撕開她的衣衫,撕開她的身體,眼前這個人撕開她一層遮醜的厚妝,撕開她的靈魂,叫她如同隔岸觀火般看清自己的偽裝與醜惡。

她第一次特別清醒地看清楚一件事,她錯了,錯得無可挽回。

邵一乾額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把那毛蓬蓬的玩意兒一揚手丟出去,忍無可忍地憋出歐陽胖子的二字口頭禪:“操行!”

李西西把他當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摟著,哭天搶地地嚎,嚎得隔壁的工友都出來看熱鬧瞎起哄,被歐陽胖子一煽風點火,全都跟詩朗誦一樣齊聲吆喝:“金屋藏嬌!”

“……”

金屋藏了你們媽!

邵一乾連拉帶拖把她拽回門裏,靠在門板上,心有餘悸地盯著她的頭頂,生怕再一掌拍下去把那腦殼也掀起來,裏面噴出花花白白的腦漿,那就精彩了。

他最後把手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按,沒說話。

李西西攤坐在地上,哭得幾乎斷氣,哼哧哼哧地抽著說:“哨子哥我錯了,我不胡來了、了我錯了……”

這人吶,籠統分兩種。前一種,行得正,坐得端,狗一樣彎著脊梁骨活著,精神卻屹立成城;後一種,表面人模,背後狗樣,表面光鮮亮麗,背後腐朽狼藉。

她把邵一乾嚎得心肝發顫,但確實是不會說好聽話,他沒那個安慰她的口才,反倒覺得她哭得這麽淒慘純屬自己作,最後只冷著眉眼硬邦邦道:“還嫌不夠丟人現眼麽?”

言炎下了自習,在校門口躊躇了一會兒,掰著指頭算了算,這一周跟爸媽住了三天,跟邵一乾住了三天,剩下這一天應該偏向爸媽。

摸著心臟問一問,其實他不太情願。這一雙半路爹媽加倍補償了他們所能給的全部的愛與關懷,卻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叫他倍感壓力如山,回報起來也覺得跟演戲一樣,無法由衷。回到那個家裏,就如同掉進了一罐蜂蜜裏,齁甜,發膩。

他心裏潮起對父母的歉意,拐過車頭騎向志合廠的方向。

剛上樓梯口,就看見邵一乾懷裏松松攬著一個踩高跟鞋跟他同高的女人,倆人正站在宿舍門口。

那畫面就跟一盆冷水似的,迎頭澆下來,把他澆了個透心涼,他楞在樓梯口,直到這一刻,“同性戀”三個字才真正深深敲進他的腦子裏,就跟燒紅的烙鐵似的,燎得他的腦漿發燙,他幾乎都能聞見血肉糊掉的焦味兒。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抱他,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牽著他的手,將來還得眼睜睜看著他和一個女人組成家庭。

那一刻,他幾乎想掉頭跑。

他站在這裏,莫名其妙地無地自容起來,想起自己那些一廂情願的小動作,越發覺得自己如同一個跳梁小醜,滑稽可笑。

那女人擦著他從樓梯口匆匆而過,邵一乾見他呆立在樓梯口,就把鑰匙塞他衣兜裏,說了一聲:“你看門兒,我送送她。”

言炎失魂落魄地“哦”了一聲,心想他怎麽眨眼就有女朋友了,好快啊。

“那我還能陪他多久?”

“陪到他有人陪,不孤單,就行了。”

他自問自答道,感覺整個兒被撕裂,切切實實地遭了一匝一廂情願的罪,情緒幾番大起大落,只能九九歸一般揉為一句自嘲:喝一杯酒,祭奠一把尚未出師卻先一步屍骨無全的單戀。

他開始嚴肅地想一件事,要不要高二就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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