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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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西的“盤絲洞”是一家門臉十分顯擺的足療按摩店,門口一本正經地貼了營業時間,還有一行招聘信息。

全透明的玻璃門後的沙發上先蹲了一排服飾不分春夏秋冬的蜘蛛精們,個個吞雲吐霧,媚眼如絲。就那風流身段,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將“這裏是艷場”的信息公布於眾了。

邵一乾垂著眼皮,連這些糟踐玩意兒都不稀得看一眼,特別粗魯地在李西西肩膀上一推,低聲道:“自己掂量著分寸,還有……不要來找我,你這號來路的,我招待不起。”

李西西手指攥著包上的鏈條,牙齒咬著下嘴唇,似乎對他的冷漠與無情難以置信,雙目失神地重覆道:“我這號來路的……”

邵一乾沒聽清,自動腦補成了一句“我什麽來路”,猛乍一想,還以為她心裏憋著不服氣,頓時更來氣,語氣很沖地說:“什麽來路?你說你什麽來路?!”

他心裏有許多惡毒的詞來形容她這一來路,那些詞語被火氣熏蒸著直欲破喉而出,臨在牙關走過三匝,又格外嘴上積德地原路返回了。

他狠狠一閉眼,嘆了口氣,說:“我就一句話,要麽你自己從這裏滾出來,要麽你大街上見我就繞著走。”

李西西頭埋得更低,忽地有種“一旦被此人放棄就徹底萬劫不覆”的錯覺。她小心翼翼地拉他袖子:“哨子哥你別不管我,我都聽你的……”

邵一乾胡亂點點頭,全身上下摸遍自己兜,最後只掏出一個打火機來。

他特別無奈地按了兩下,又閑得蛋疼地用早已生了一層薄繭的指頭去掐火苗,玩了兩三次,丟下一句“走了”,就轉身急步離開了。

他和李西西是一對冤家,打小就相互掐得雞飛狗跳,到後來,他秉承“好男不跟女鬥”的至理名言,不再跟她計較一些芝麻綠豆的屁事,李西西卻是“巾幗不讓須眉”地老跟他斤斤計較,這給他煩的,一見她就恨不得插翅膀逃跑。

這當兒,經年不見,再次碰頭的時候,昔日的潑辣妹子都活成了一個下九流,隔了七八丈,都能嗅到一股刺鼻的糜爛。

這都不叫冤家了,這整一個冤魂不散。

重逢的地點也頗蹊蹺,是在醫院裏,結合她的特殊職業一琢磨,真是替她心煩,風月場裏,要進行婦科檢查的毛病也十分明顯,不是懷了,就是沾了某種不幹不凈的病,他沒好意思問。

邵一乾心不在焉地回到宿舍,敲敲門,睡眼惺忪的言炎踩著拖鞋給他開門,一氣呵成地交代了一串事情:“洗臉水在藍盆子裏,洗腳水在紅盆子裏,熱水器裏有熱水,你明天記著攢一桶水,樓下公告說明天停水停電。”說完便跳上床,重新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條毛毛蟲,臉面向墻裏睡去了。

邵一乾心裏郁悶,擡手關了燈,借著門玻璃上透過來的月光摸到床邊,兌好洗腳水泡腳。

等那股溫熱把腳底的嚴寒全都驅散,裹在眉眼裏的冰涼才逐漸消失,似乎血管裏的血液才初始解凍,重新開始流淌起來。

他爛成一攤稀泥一般往後一靠,十分沒出息地想,每天回到宿舍有人給端洗腳水,跟被人伺候有什麽兩樣?他嚴肅地想了想,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沒什麽兩樣,他就是在被人伺候,而這個活兒應該是交由將來的媳婦兒完成的。

女人,將來要討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做媳婦兒?

他奶奶那樣的,家務能手,有事做事,沒事搓麻將,跟街坊鄰居比吹牛皮,把一幹人馬全都吹得五迷三道的,渾身上下盡顯女漢子作風。

他媽那樣的,唔,美得有些出類拔萃,不好找,至少方圓百裏,他媽獨孤求敗,難遇敵手。

這討來做媳婦兒的,漂不漂亮無所謂,不惡心就行,喜不喜歡也無所謂,不討厭就行,有錢沒錢更無所謂,不敗家就行……他百無聊賴地想來想去,就沒挑出一條他覺著“有所謂”的,他都被自己這些挑媳婦兒的底線震驚了——

什麽都無所謂,到底什麽才有所謂?

算了,想也白想,媳婦兒她媽估計都還沒出生呢,想這個,還不如想想過幾天的離崗培訓。

不出一個月,他們全廠挑出來的九個年輕小夥子就要集體南下,去南方一個什麽技師學校外出學習,為期三個月,回來以後在技術車間實習半個月,擇優任用,挑出三個人留在技術車間裏,剩下的人返回原車間。

技術培訓相關的內容,他原先在夜校上課的時候打過一遍底子,就是沒有實戰經驗。

這種感覺,就和手裏攥著一疊小抄上考場似的,贏面挺大。

說是這麽說,興許是泡腳泡得迷糊了,他攤在床上開始打盹兒,不受控制的思維裏十分突兀地蹦出來一個面目不清的人形,潛意識便十分自覺地為這個面目不清的人形限定各種各樣的要求。

眼睛得大,鼻梁得挺,下巴得尖,腰細腿長,能把校服穿架得活力四射的那種腰細腿長,書得念得叫人無法企及,得有眼力見兒,要知冷知熱,還要孝順爹媽……

……你怎麽不幹脆娶個天仙回來?那是媳婦兒麽?那娶回來放在家裏頭,都得當觀世音娘娘供起來。你拿什麽供?就你那點一月三千的工資?還是劉季文十好幾萬的外債?

這麽左一條、右一條地往上加條件,不一會兒就往上加了一籮筐,那個面目不清的人的形象漸漸豐滿起來,他覷著眼睛去看,想知道自己締造了個什麽玩意兒,從腳尖往上一點一點掃,視線越過長腿,才看到那人一把細腰,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一片溫暖越靠越近,一陣熟悉的奶香也十分野蠻地鉆進鼻腔裏。

一個聲音貼在他耳朵邊響起,一雙手推了推他:“把腳拿出來,水都涼完了。”

他睡到一半,懶洋洋地怕動彈,眼睛都沒睜,心想這人還得有一把這樣的好嗓子,呵氣如蘭,夫妻麽,難免吵個小架,聲音好聽了,吵起架來都賞心悅耳。

一會兒這種意識漸漸模糊,又看見自己培訓歸來,西裝筆挺,人模狗樣事業有成的樣子,皮鞋鋥亮,名片像雪片一樣滿天飛,見個人都點頭哈腰地管他叫“邵總”,管他旁邊那人叫“嫂夫人”。

哈、哈,別他媽做夢了,老老實實睡你的吧。

不過做夢好啊,夢裏飛黃騰達,夢裏出人頭地,夢裏風光無限。

言炎推推他,沒反應,倒是呼吸漸趨均勻,此人保持著泡腳的姿勢,睡著了。

他跳下床,任勞任怨地幫他擦了腳,推到床上去,眼觀鼻鼻觀心地幫他脫了衣服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洗完他的襪子,擦幹凈手要回去睡覺,轉身剛邁出一步,便特別悲催地踩到了方才的洗衣皂,腳下一滑,膝蓋結結實實撞在床沿的鐵架子上,磕得他眼冒金星,倒抽涼氣,一陣鉆心的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媽的。”

邵一乾那張禍國殃民的臉忽然就近在咫尺,被格外明亮的月光鍍上一層銀霜,顯得面白似玉,嘴唇上那點兒淡紅裏也攪進去一絲星芒,蒙了一層霧似的,像極了某種價值連城卻纖細脆弱的東西。

言炎心跳瞬間亂了,血液在血管裏橫沖直撞,耳朵裏被灌進去一壺滾油似的火焦火燎地燙,滿腦子只剩下那張蒙了霧的唇。

他悄悄地屏息靠近,心說你舍得提前退場麽?

還高考,考個屁,不考。

他專註地看著他,忽而孩子氣地笑了一下,特別雞賊地附身低頭,分外輕柔地貼在他的嘴角,又手賤地在他臉上摸了一把便宜,心說我要追你啦我的大侄砸。

他做下這個決定,就抽風似的洋洋得意起來,心裏越想越美,似乎人家都答應了他一樣忍不住開心,美得渾身輕飄飄的,簡直要冒泡了。

一股力道忽地罩在他後腦勺,將他蠻橫地壓下去,然後天地顛倒了個個兒,他猛地瞪大眼睛,腦子裏暈成一鍋粥,還沒待反應出個所以然來,鼻梁上就傳來一絲涼意,柔軟的觸感在他鼻梁上停了一瞬,暫停兩三秒,突然特別重地再次落在他的唇上,擦過他的唇皮帶著濃重的炮火的味道,把他轟得魂飛魄散。

好巧啊,碰到他做春夢的美好時光了。

言炎腦子裏“嗡”的一聲,跟天崩地裂的動靜一樣振聾發聵,一時懵得十分徹底,第一念頭湧上心,是接下來要怎麽收場?

幸好那人沒有進一步,只是貼著他的脖子把頭埋下去,重新回歸寧靜。

言炎這才覺得胸腔裏沒氣,悶悶得心慌氣短都持續很長時間了。

他靜靜地等了兩三秒,輕手輕腳地把邵一乾重新放好,捂著臉鉆自己被子裏,設身處地地體會了一把小鹿亂撞是個什麽滋味,心說他這流氓耍得真是爐火純青,深得我心。

他清醒著躺了一夜,早上起來不動聲色地覷著邵一乾有什麽反應,結果……那混蛋什麽反應都沒有,邊喝豆漿邊把鑰匙扔給他,不走心地說:“廠子裏安排我去學習,三個月回不來,不要找我……哎你嘴怎麽了?想吃肉也別咬自己嘴啊,那才多大點兒葷腥……”他最後十分邪惡地一笑一挑眉,伸手一指恰好趕到門口的歐陽胖子,“咬他,皮糙肉厚。”

言炎看一眼鏡子,自己下唇上有一縷幹涸的血跡,眼神躲躲閃閃有些不自在:“磨破了。”

邵一乾踢掉拖鞋走到門口揮揮手,和歐陽胖子一起上工去了。

沒過多久,他們廠裏的培訓隊伍就出發了,臨行前,邵一乾思前想後,又把李西西叫出來,硬逼著那姑娘又去了趟醫院,十分震驚地得知艾滋這一診斷,眼睛都要瞎了,真恨不得把她一掌劈死拉倒。

艾滋就是個等死的病,死相也慘,他倒開始同情她了,他問她:“你還想見見誰?李叔李嬸兒還見不見?”

李西西素面朝天,還不太適應,眼神黯淡下來,搖搖頭:“不見,見了他倆是要給他們臉上抹黑麽?”

邵一乾點點頭,沒有二話。

事已至此,沒什麽能留得住她。

言炎在他外出的這段時間裏一直在家裏住,時間一蹦一蹦的,眨眼高一過完了,文理分家,他順理成章地進了高二理科一班。

這小子有時候機靈地叫人嫉妒得牙齒發癢,但他又隨時隨地都保持謙虛刻苦,盡量使這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

上天眷顧的人,太嘚瑟,容易招雷劈。

邵一乾走的時候,是春末夏初的五月份,三個月一過,八月份,言炎提早開了學,打電話問他是否還活著,得到他還活得風生水起的消息,他也靜下心來好好念書,並且暗搓搓地計劃一個小陰謀。

他在飯桌上和爸媽閑談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個問題:“媽,你怎麽看同性戀?”

都不是笨蛋,他不會無緣無故問道這個話題,他這麽問了,在這個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自然無需多問。這個兒子發育很晚,到得五歲才會說話,成長卻很快,以低齡混跡在高中生隊伍裏,沒有絲毫破綻。

他們常常悔恨遺憾,為他們錯過了這個心肝寶貝一生一次的人生歷程,這是一樁無論如何都彌補不回來的錯事,幾乎無可饒恕。所以他們允許這個兒子也會有一件事對他們不起,叫他們無可原諒。

這是相互的。

言直夫妻倆一對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由婦人家開口說道:“別把你們爸媽想得那麽老古董,感情這種東西,撇開天地,撇開父母,自己看著辦。早戀不早戀的,你自己得有個分寸,我和你爸沒什麽要啰嗦的。”

言炎眼睛一彎,笑得特別好看,得便宜賣乖地說:“謝謝媽。”

夫妻倆拼命忍著好生勸勸他的心思,深夜裏在被子裏哭過兩三遭,最後才得一個暢快。

公平了。

他們錯席他的故去時光,到他開口說他喜歡一個同性,至此相互有了某種類似於“把柄”的東西在彼此手裏,恩怨交纏,終是可以平起平坐。

八月份、九月份、十月份,又多出三個月,到國慶的時候,邵一乾終於學成歸來,順利通過半月的實習期,和歐陽胖子一道進了技術車間,手指甲縫裏的泥就自慚形穢地躲起來看不著了。

回來的時候,李西西已經臥病在床,免疫系統摧毀百分之七十,一點小風小寒都受不住,成天躺在租房裏養神仙,畫各種美艷的妝容,閑來無事,就把自己從醜小鴨一步一步到白天鵝的上妝過程發到自己博客裏,歪打正著地成了個美妝達人。

她好像一夕之間看到了自己的價值所在,突然就不想逆來順受著死了,特別自覺積極地去醫院配合治療,盡量把自己這條爛命延長,叫它在拔鍋倒竈前,先燴出一盆勉強能入出口的飯,也算不白做一回天涯客。

言炎沒有第一時間去趕著見邵一乾,分外沈穩地磨蹭到高二第一次期末考試結束,照著網上的教程,笨手笨腳地自己做了一個奇醜無比的大蛋糕,端著一臉鎮靜,推開了邵一乾所在技術間的門:“哈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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