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含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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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暗,鉛灰色的雲朵依舊壓得很低。樹葉在晚風中左右搖曳,似乎在跟我說著個“不”字。

不?為什麽是不?

晚風凜冽,湖面波光粼粼,如被撒下了銀粒子泛在了湖面上,一輪彎月顯得搖搖欲墜。

我站在江邊的石圍欄前,雙手緊緊地撐住,石欄桿裏傳來冰冷的寒意像導電般一直酥麻了全身。紅色的書包肩帶緊壓雙肩,腳尖向前微微踮起。

我跳河了,會有人做雷鋒嗎?這個世界的人情讓我溫暖到何處?媽媽,你在哪裏?

眼淚像一顆顆潔白的珍珠,沒有間歇地在臉頰上不停地流。眼淚又像是無休止流動的血,就像是凝血功能衰弱導致血液不停地流。就算有想止住淚水的念頭,但它卻完全不被控制。

“風大,再哭臉就會很冷。”

一件厚重還有餘溫的外套實在地、有感覺地披在了我身上。顧安曈熟稔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面前。

徐風傷神而至,撩動發絲而去,來忙忙去也匆匆,不留話不留預兆,引起我註意後又驀然飄走。

“本就冷,何怕冷?”

“讓我做你的擋風港,那就不怕了。”

“本就冷,何怕冷?”雙眼呆滯目視前方。似乎在自言自語,像一個傻了呆了的人在重覆地說著癡話。

“我怕。我怕,你冷。”

我不語,任憑淚水橫亙交錯。緊咬的雙唇忍住顫抖,忍住哭聲。瞳孔裏的液體無論怎麽忍也始終不隨我願,拼了命似地在發洩,在沈痛。

有些傷口沒有血痂,有些痛找不到位置。只是淺淺地藏在大腦裏,藏在意識裏,藏在身體的一個不明方位裏,你無法對癥下藥,只好等著它潰爛腐朽,讓它持續不斷的痛苦著。

即使在臉上表現出了十二分的苦楚,但內心的痛苦呢,你可以怎樣?

我的淚,你能看見。我皺眉,你能猜想。但我的哀痛,你又能怎樣?

昏暗的天,下起了毛毛細雨,雨滴比我的淚水還要小,還要綿延。飄揚的雨水就像是軟綿綿的柳絮,紛紛洋洋,沒有重量沒有方向,只隨著涼風而蕩漾,而落下。

顧安曈打起了一把黑色的傘,似乎有意識地為我媽媽送喪。側著頭,看了看身邊漠然的我,隨手將我身上的外套拉攏得更緊些。

湖水對面燈光四照,光線直射進雲層裏,五彩斑斕的顏色,挑逗著黑暗。

群星在天空裏散布得密集,一顆比一顆格外灼眼。月亮顯出輪廓,比昏黃的路燈還要明亮。

“雖然這句話很俗,但此時我信了。你知道媽媽在哪顆星星上嗎?今天的星星這麽明亮是因為歡迎新成員加入的緣故嗎?連月亮也梳妝得如此光照怡人。”

以前從不相信人死後會住在星星上,但現在我徹底地信了。因為人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安慰借口了。相信她還活著,相信她還在看著你。就因為有慰藉,要找到慰藉,所以我不得不信了。

但顧安曈卻說:“月亮的光照只為讓迷失的人找到回家的路,星星的明亮只是輔助月亮的工作,而阿姨也不在星星上,而是在人間,在我們的心裏。”

“你能了解我的痛嗎?但在你說這句話時就已經表明你不了解,你不能感受到我這種痛。沒有人可以真切地感受得到,沒有人。”

“對不起,我的話,給你造成傷害了。”

“我只想存有希望,但你呢,卻連一個夢也要碾碎得如同粉末兒般撒向天空。你這樣子說,對我是一種殘忍,你知道嗎?”

顧安曈靜靜地低下了頭,黑長的睫毛掩去一雙眸子,帶著沈重的內疚在游蕩。

我剛止住的淚水又無聲地流了出來。

我走出傘外。雨水雖然寒冷徹骨,但卻讓我清醒。揚起淡淡神色的臉,閉上星眸,舒開雙眉,勉強扯出清馨笑容。細小,無殺傷力的雨水安靜遺落臉龐。

我已經是孤兒了,再怎麽扯出來的笑容始終都是含淚的微笑。

顧安曈撐著傘靜靜地看著我對著雨微笑。他安然地站著,沒有聲響。此時我不敢閉上眼了,我忽然也害怕,他會在下一瞬間離開我。

眼珠子死死地看著他,目不轉睛地盯他。

“你怎麽了?”他被我的眼神弄得渾身不自在。

“顧安曈,你也會離開我嗎?”

“我不知道。我不想騙你。不想你以後會有今天的重覆。”

“那也就是你想過有離開我的那麽一天。”

“我沒想過要離開你。我想一直陪在你身邊。但那句話我不敢再說了,因為世間上的太多意外是我無法*縱,我害怕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為我而傷慟。”

很白癡,我為什麽要問他這樣的一個問題。媽媽也說過不會離我而去,但最後還是將誓言拋諸腦後,難不成現在換了顧安曈我就會相信嗎?我真愚鈍。

我發覺我成熟了。同樣是親人的死,在奶奶的死我選擇逃避,但媽媽的死我坦然地接受了。我的思想成熟了,比以前更能撫慰自己。

或許是因為我身邊多了一個人,多了一份對我的關心和溫暖。不需要太多的安慰話語,只要他靜靜地陪著我,就夠了。總比自己獨自面對的強。

但媽媽,如果我想你了,怎麽辦?

“就算你不說,我以後也會難過的。”這是實話。

“是因為我沒說那句話而讓你難過還是我不說那句話,死了你會難過?”

“有區別嗎?”

“有。一個是我沒說那句話所以你難過,另一個是因為我死了你才難過。”

“顧安曈。我現在不想和你研究這話題。”

“對不起。”

他可以自私到在你痛哭欲絕的時候不理你的創傷而一味探索心中的疑問。真的沒有人能真切地感受到你心裏的沈痛,只有自己才是最實在地知道疼痛的深淺。或許別人也為這件事而傷感,但心痛的程度絕對比當事人淺。

我們都是小孩,未成年的孩子,情感不太豐富的孩童。只是清楚地知道誰誰誰沒有了媽媽,而忘了誰誰誰的淚水無聲蜿蜒在臉頰處奔流,淒厲而尖銳,讓人心神俱碎的哀喚哭泣聲。都忘了。

很諷刺的一句話,但真切存在。

淚水泫然而落,滴在地上時,也分不清誰是雨水誰是淚水。

“我走了。”

看著我即將要邁出的步伐,他急忙地說:“我送你。”

“不用了。即使路再長,體會也只有我自己能清晰明了。既然你都不懂我的傷,又何必來送我?”

“我是能體會你的心情。我是真的,要怎麽說你才能信?那種心如被刀子般深而有力地割刻,既無法訴說也無法表達的傷口,只能在心裏獨自哀叫,悲哭。”

“不僅如此。”

“我知道你害怕半夜咳嗽沒人關心,你害怕回家後獨自一人坐在沒有溫度的沙發上,你害怕回家後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你害怕以後回家不能再叫媽媽,你害怕自己不能適應沒有媽媽的日子,你害怕以後吃飯飯桌上只有一雙碗筷。我能理解,我都能感受得到,為什麽你卻說我不能與你感同身受呢?”

哭了,又哭了,悲不自勝地哭了,顧安曈的一番話毫無偏倚地直往心口裏插。雖然感想很自私,但他說的不正是我所擔憂,我所害怕的痛嗎?媽媽走了,我看不到她熟悉的臉龐,靠不近她溫暖的身軀,嗅不到媽媽的味道了。

這個世界上最關心,最疼我的人走了,誰還會無私的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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