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風急，飄飛的小雨加快了下降的速度，穩穩*地滴落於我身。濕透的衣服貼緊肌膚，較冷風的寒意更甚一籌。

淚眼迷離，眼睫毛被雨水打濕，就像是淚水簌簌而下。頭發濕潤得如同分叉的樹枝，又像是身體裏的水分不停地往外湧，看起來就好比落魄的小貓。

顧安曈痛惜，撐著雨傘抱著我。耳邊傳來若隱若現地抽泣聲。

哭？他在哭？為我哭？

狹長的眼眶瞬間紅了，湧出滾燙滾燙的淚水。流在腮邊時，溫度隨空氣而急劇下降。

我掙開他懷抱，用朦朧而帶著刺痛的眼瞳看著站在面前的男生。

顧安曈的眼眶線紅了，就像是上次他用紅筆畫出七孔流血的血跡般刺眼，紅絲布滿了眼球，淚光盈盈。他看著我，羞澀地低下了頭，用手背胡亂地擦拭了雙眼的淚珠。

我擡起手，用手指輕柔地從內眼角撫摸到外眼角，指尖帶走了落寂的淚水。他幹凈清爽的臉不應該留下悲傷的淚水。但我高興，他有這淚水。

人總是很矛盾，不想它這樣但卻樂於如此。就像一個年輕人對愛迪生說：“我想發明一種萬能溶液，讓其能溶解一切物品。”愛迪生聽罷，問：“既然能溶解一切物品，那你打算用什麽東西去裝置這種溶液呢？”又比如路邊的墻壁上醒目地標刻著“禁止塗畫”，那請問，那四個字又如何解釋呢？

“為什麽眼眶是紅的？”

“你明知道又何必還要問我。”

我移了話題，說：“回家吧，趁衣服還未濕透。”

他的聲音帶著低迷的潮濕。“衣服在抱著你的那個時候就已經全濕了。不要找任何借口讓我離開你，你該知道我是不會這樣做的。你的這番話都把我的心磨得血肉模糊。”話語柔軟得就像彈Q的果膠糖，一直讓我放在嘴裏細嚼著，品味。

腦袋有點昏沈，眼前的物品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微風加重了冷意。我扶著欄桿，一直不敢放手，生怕跌倒在地。

時間久了，雨水和風都大了，就差分個級別。

“什麽時候也開始油嘴滑舌。”

顧安曈怔了一下。“我沒有油嘴滑舌，這是一句心裏話。”

他語畢後，我的膝蓋一軟，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猶如虛空的倔強大樹直到讓枝頭上最後的一片樹葉遺落，才肯欣慰地傾倒於地。意識在勉強地堅持後也暈了過去。

********************眼皮處有耀眼的光芒在跳動，驚擾了昏迷狀態的我。半開雙眸，白寥寥的光線快速地溢滿眼球，讓我本能的微蹙雙眉。

環顧四周，徒有白茫茫一片，一直蔓延到了遠處。好奇妙的地方，我是在別的星球嗎？

媽媽怎麽不在我身邊？記憶快速轉動，在確定好位置後被急劇地覆播那天表姐對我說的話。

她不再陪伴我了。

孤寂落寞的星球只有形單影只的我。

在這樣一個空蕩蕩寂然的氛圍裏，心中的孤獨、寂寞、被冷落、被拋棄、失去安全感等一切不妙、讓人悚粟地感覺突然一湧而來。

顧安曈呢？他又在哪裏？他說過陪我到暮盡的。他也丟下我了嗎？

淚水在那個黑夜裏已經流盡了，即使眼眶紅了，也都只有幹涸灼熱的潮痛。閉上眼，不去望，不去想，那就不會空穴來風了。睡吧，躺下了就不會這樣了。

半醒半昏的狀態躺著，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敢輕易亂動，害怕醒來後又是這樣的一個世界。冷汗涔涔從額邊而滑落，滲進了發絲裏，黏膩地依附著發鬢。

我的雙眉仿佛有人在撫摸。他的手就像一把梳子，可以一下子就將我的心捋得平整和安穩。

緩緩地睜開雙眸，特大號的臉蛋正面對著我。他暖暖的氣息拂向我臉頰，那種溫馨而實在地感覺，就好比在天寒地凍的天氣裏，拿了張沈甸甸而柔軟的棉被淹沒了身體。

“醒啦！你在醫院都睡了四天，睡姿和表情都沒有更變過，有好幾次在我醒來時都以為你已經……。”顧安曈說著說著，眼眶變得濕潤了，眼球像被蒙上一層薄霧。

我安然地看著他，心中咯噔地響了，從頭皮酥麻蔓延到了全身。

許久，我才發出生硬的聲音說：“我以為沒有人會擔心我了。”

“我擔心你，從你進院到現在，我的心都在為你提著。”

“我在那個白茫茫的世界裏，看不到任何人，我害怕，所以不敢起來。直到感覺到有人在，我才敢睜開眼睛。我以為沒有人了，我以為這世界只有我，我害怕。”

他握起我的手，揉進胸口裏，說：“我的心有震驚的作用，你吸收到了嗎？”

聽到他的話，不覺莞爾一笑。“這次也是真心話嗎？還是油嘴滑舌？”

“看到你的笑，是什麽都不要緊。這幾天你的雙眉都一直緊蹙，現在你的笑，恍如是我第一次看見般陌生而熟悉。”

我迷糊道：“你好像越來越會說話了。”

“為了能哄你笑就是要會說話，而且必須是真話。”

我的情緒又沈落了下來，帶著哭腔道：“我想念媽媽了。”

“逝者已逝，我們要為逝者好好生存。”

“如何去為？”

“替他們完成未了的心願。”

“如果沒有呢？”

“那就因為他們撫養你這麽多年而想，不能糟蹋他們養育你的勞心勞苦，而好好生存。懂了嗎？”

我憨憨地點了點頭，無言反駁。

我出院的那天，冬天它來了。

天空藍得就像是美術家有意填充的。暖烘烘的陽光如同暖爐裏散出的溫度，路邊的芳菲開滿，在綠油油的小樹裏染上一點艷麗，色彩拿捏恰到好處。

那天不是周六日，但還是有人來接我出院。表姐收拾好一切物品便牽著我手往家走。我不讓顧安曈因為我而翹課，那是一種不佳的行為。

回到家後，表姐就忙著煮飯給我吃。吃飯時還不停地問候我、呵護我、關心我。而我一直低著頭，悶悶地扒著碗裏的飯。鼻子酸了，撲簌的淚水滴在了碗裏。

這世界傷心的不止我一個人，他們也是一樣，只是沒有表現在我面前。我要堅強，必須如此。

雁過無痕，葉落無聲，顧安曈，謝謝你無處不在地靜靜守候著我。也向我身邊的人說聲“對不起”，讓你們為我而擔心。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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