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雨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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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家霽回到了蘇菲的工作室。兩個月後她就要畢業了,畢業作品展示會需要準備的作品她還沒有搞好,於是這兩天都忙得很。可是那一個日子卻像針刺一般隱隱在她心頭提醒著,於是她連手機都關了,不想聽到或是知道“那個人”的情況。蘇菲推開縫紉室的門,家霽正在拿著剪刀裁布,蘇菲說:

“還記得你那件‘海的女兒’嗎?今天那個顧客打電話來,說腰身有些松,上面掉了好些珠子,讓你今天下午去修一修,好像說宴會要用。”她把一張紙遞給家霽,“這是地址:松風路336號香榭麗酒店,等下打個車過去一下吧,有時間嗎?”

“好,”家霽接過地址,“好像不遠,或許坐公交車也可以。”

“隨便,反正要早點到。你收拾一下就出門吧。”

家霽走進香榭麗酒店時,居然在大堂意外地看見了耿昊飛。她驚訝的看著他,耿昊飛也很高興,走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家霽笑著說:

“回來了?海欣知道嗎?”

“剛下的飛機。她……還是很生氣嗎?她已經三個月沒上網,也沒回過我一封信了。”耿昊飛心情有點低落,可是臉上還是笑容不改,“不過,我不會讓她生氣很久的。簽了約,還能跑掉不成?”

家霽覺得很好笑,這兩個歡喜冤家!

“你怎麽不回家的?”她好奇地問。

“這是我家的酒店。”

家霽更驚訝了,“海欣不是說你家是開涼茶鋪的嗎?”

一說起這個,昊飛就恨得牙癢癢的,“解釋過了,可她總不相信。”

家霽失笑,想起自己有事在身,於是說:

“昊飛,我有個顧客在這裏舉行宴會,說跟我們工作室訂的紗裙不合身,我來修修。你知道在哪裏嗎?”

昊飛搖搖頭,“我也是剛剛才到,不清楚。不過,應該就在東面那一塊大草坪附近,那裏專門用來搞白天的宴會的。”

家霽道了聲別,就向東面走去,五月的陽光燦爛不已,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的影蹤。正在她茫無頭緒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叫住了她:

“霽霽,你怎麽來了?”

她扭頭一看,天朗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松樹下,看著她的眼神有點意外,也有點憂郁。

“你怎麽在這裏?我來是要……”她猛地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呆立在原地,看向周圍的酒店侍應在忙碌地布置婚禮現場以及周圍出現越來越多的賓客,天朗笑笑說:

“你還是來了。”聲音裏帶著一種落寞,不甘。

“天朗哥哥,我不是……”她正想要分辨些什麽,一個女侍經過,她連忙問:

“新娘子的化妝間在哪裏?”她急迫地想要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弄錯了。女侍指指一幢兩層高的黃色建築物說:

“就在那裏一樓的第三個房間。”

“好,謝謝。”她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過頭來對天朗說:

“天朗哥哥,我是來工作的,衣服修好了我就走。”

聽到她這句安慰的話語,天朗的臉色還是有點黯然。他沒有放開她,她也沒有離開他,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缺了什麽, 這就是自己回來想要的結果?

家霽推開化妝間的門,裏面沒有人,她看見衣架上果然掛著一裘白色婚紗裙,就是她做的那一件“海的女兒”。她走上前去仔細一看,是有一個地方的珠子掉了,她利索地拿出針線和珠子打算重新縫好,這時,程可心推門進來了。她看見家霽也是一臉的驚訝,不過很快就恢覆了平靜了。

“這件衣服原來是你設計的?”她看著家霽飛針走線,輕慢地說,“我還以為今天你不會來了,想不到,你還是很有勇氣的。”

家霽停下手中的針線,回過頭看著她,程可心身上穿著一件長及地的白色亮緞禮服,妝容亮麗,倨傲矜誇的笑容隱隱約約地刺痛了她的心。她按捺住心底的酸楚冷靜平緩地說:

“如果我知道這禮服是你買的,我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裏。放心,補好衣服後我就會走,你看見我不舒心,我看見你何嘗不是?”

“你錯了,這禮服不是我買的,是明川送給我的結婚禮服。”她得意地笑了。

家霽怔了怔,想起禮服賣出去時,明川跟她還是好好的。那麽,這件紗裙,就應該是……

心裏無由來地一陣難受,她開始痛恨自己,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為了那樣的一個理由而放棄他究竟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我和你的約定,你要記得遵守。”家霽強調說。

“放心,婚禮一結束,你就會拿到所有的原件,包括相片底片。”

家霽轉過身,繼續把珠子釘好,不出兩分鐘就完成了。她伸手撫著裙子上象羽毛一樣輕巧的鱗片狀的縐紗,說: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設計,我甚至還想過把它留給自己……”家霽嘆口氣,“既然是我自己放棄的,既然已經到了你手裏,那麽,就請你好好的珍惜愛護它。不管是人,還是物。”

程可心沒想到家霽會是如此的大度平和,想象中的羨慕和妒忌的神色根本沒有在她臉上出現,她忽然有了一種挫敗感。看著那件妖嬈的婚紗禮服,她心裏覺得甚是不安和煩躁。

“範家霽,明川不是你不要給我的,你要清楚,這是我自己爭取的。別裝清高,你不也愛明川嗎?但到最後得到他的人是我。我程可心從來不屑於別人的好心施舍,不管是人還是物。好像你這件婚紗,我也不是非穿不可的,我總不相信,不穿這件衣服明川就會不和我結婚!”說罷,她徑直在家霽身旁取過一把剪刀,一把抓起那件禮服就要剪下去。

“你在幹什麽?!”家霽大聲喊道,下意識地沖過去想要制止她,幾片布屑紛飛淩亂,家霽心裏一痛,用盡力氣抓住她握剪刀的手,程可心拼命掙紮,反手一拉,尖銳鋒利的刀鋒就這樣輕易地劃破了家霽的掌心,頓時有鮮紅的血自那潔白的掌中流出。

一陣劇痛傳來,家霽馬上松開手,跌坐在那條被剪破了的紗裙上,她茫然地看著掌中那長長的傷痕,而那汩汩流出的血滴落在潔白無瑕的紗裙上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明川聞聲而至,他身後跟著的還有啟新。程可心馬上清醒了不少,馬上是一副柔弱失措的樣子抱歉地說:

“明川,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一時失手就傷了她……”

明川仿佛沒有聽到她說話一樣,那殷紅的血跡相當的刺目。他只是濃眉緊鎖,蹲下來拉過家霽的手掌一看,臉色變得鐵青。家霽眼睛卻盯著他黑色條紋西服裏白色的馬甲和領口處的蝴蝶結,手用力一掙,從他的掌中掙脫出來,冷冷地說:

“我沒有事,不煩你費心!”

“明川,我們出去吧,讓啟新叫醫生來就好。”程可心過來拉明川的手,明川一用力,甩開了,眼神冰冷地說:

“失手就傷了她,不失手豈不是要殺了她?我看你現在最好去換一件禮服,沾著別人的血,你的婚還結得安穩嗎?”

程可心低頭一看,亮緞禮服上果然有幾滴殷紅刺目的血跡。她看了他們一眼,恨恨地說了一句:

“範家霽,你好自為之。”說罷匆匆的走了出去。

傷口一直往外滲著血,一掙紮,血流得更甚了。明川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抓起地上的禮服撕下了一大塊白布,家霽可憐巴巴地看著那件被毀得不成樣子的婚紗,心疼不已。

“別亂動,再動,你的血都要流光了!”他用白布仔細地給她擦幹凈手上的血。

家霽倔強地說:“流光就流光,反正,這是我欠你的。流盡了也好,我們兩不拖欠!”

明川瞪著她,一臉怒氣,她真不知道她這句話會令他有多難過嗎?

家霽知道他現在很生氣,別過臉,不去看他。他卻怒極而笑,用有力而低沈的聲音說:

“你以為這樣就能還清嗎?你欠我的,你要用一輩子來還!”

家霽怔了怔,他的眼裏有她看不懂的執著和深意。

“要出去了,賓客都到了。”啟新拿著藥箱匆匆走進來,明川接過藥箱,不理會啟新著急的神色,慢條斯理地打開藥箱拿出紗布藥水給她消毒上藥包紮。看見她發紅的眼眶裏有淚水在打轉,他關切地問:

“很痛是不是?忍一下就好。”

手很痛,但是心更痛。她看著他,開口叫了他一聲:

“明川——”

淚水便跌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覺得那溫度幾乎要燙到他的心裏去了。他詢問地看著她,她嘴唇動了動,說了三個字:

“不要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擠出這句話來的,她坦白地、期待地看著他,心裏忽然就有了勇氣去面對自己總在逃避的問題。聽到這三個字,明川的表情由愕然到不解,再由驚訝到喜悅,再由喜悅到平靜……

他看著她笑了,一切了然於心的樣子,褐色的眸子閃耀著溫暖的光芒,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說:

“家霽,你終於肯承認這個事實了?”

“什麽事實?”她不明所以地問。

“我愛你,”他悄聲說,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你也愛我。”又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所以,你要相信我,等我。”

說罷,果斷地站起來,轉身跟著啟新走了出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裏不知被什麽塞得滿滿的,可是又覺得莫名的憂傷。

“霽霽。”天朗走了進來,“衣服修好了嗎?”接著馬上看到了一地的狼藉和她手上嚇人的血汙,嚇了一跳。

“發生什麽事了,你還好吧?”他抓過她的手,“怎麽弄傷的?”

“不小心弄的。現在沒事了,不用擔心。”

他幫她收拾好工具,“我們回家吧,霽霽。”他不想她再留在這個地方。一擡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家霽已經走出了化妝間的門,向著那一大塊草坪走去。他快步走上前去拖著她的手,那邊的賓客已經就坐完畢,前方搭建起的玫瑰花架下,新娘和新郎站著牧師面前準備宣誓和交換戒指。陽光下他是如此的耀目,神采飛揚俊朗不凡,家霽怔怔地站在那裏,不免有點眩暈,天朗在她耳邊說了什麽她一句也聽不進去。

儀式開始了,牧師說了一大通話後,問道:

“洛明川,你是否願意,不論生老病死貧富與否,都和程可心不離不棄,相愛終老?”

明川笑意盈盈地看向程可心。

家霽抓緊了天朗的手說:

“天朗哥哥,我們走吧。”她轉過身去,明知道就會看見這樣的結果,為什麽還要來呢?也許她只是想讓自己的傷心有一個盡頭罷了。

明川沈吟不語,牧師奈著性子再把問題問了一遍,面紗下的程可心著急而期待地看著他,他笑笑開口說:

“我、不、願、意!”

眾賓嘩然,程可心一把扯下頭紗,吃驚憤怒地指著洛明川說:“你——”

明川看向震驚的牧師說:

“我不愛她,如何能與她相愛終老?我不願意欺騙神,也不願意自欺欺人。”他轉身走向正想要離開的家霽,不顧她臉上震驚的神色一把拉住她,對著眾人說:

“我愛的人,是範家霽。”

天朗被動地松開了家霽的手。

家霽茫然地看著明川,明川卻沒有說什麽,只是俯下頭給了她深深的一吻。

眾人嘩然,一眾記者紛紛上前拍照采訪,啟新擋在他們面前開路,明川握緊家霽的手走向停車場。家霽回頭看著天朗,那個陪伴她多年的男子一身落索地站在原地神色落寞冷清。他還是松開了她的手,這是第幾次了?好像每次的理由,都是為了更好地愛她……

更好地愛她,就讓她自由,讓她幸福吧。

天朗苦笑,眼中盡是深深的傷痛。

放了她,也放了自己,並不是每一份執著都會讓人喜悅欣幸。

程可心無法接受這樣的突變,她快步走向自己的父親,程如海剛想過去攔住明川,卻被兩個穿著黑西服來觀禮的男子站起來攔住。

“程如海先生是嗎?我們是國際刑警,現在有一樁商業罪案要請程先生協助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不——”,程可心看著父親被“押”走,再看看混亂不堪的現場,賓客嘲諷的眼光和刺耳的笑聲不斷地刺激著她的神經,尖叫一聲瘋了似的沖向停車場。

“你要帶我去哪裏?”家霽被明川“塞”進了車子,扭頭看見那些飛奔過來的死心不息的記者,她不由得眉頭大皺,明川幫她系好安全帶,說了聲“坐好”,就飛快地發動車子疾馳而去。

家霽坐立不安,“這樣不行,明川,你聽我說……”

明川笑望著她,“你知道這次的新聞會有多轟動?”

家霽沈默不語,天朗那邊,自己的父親、還有洛家和程家都被牽扯進來了。她連想都不敢想,明川看出她的擔心,收斂了笑容,握起她那只受了傷的左手,說:

“還想躲到天朗那裏嗎?還想向程可心妥協嗎?我不允許,家霽,你聽清楚,我不允許你再從我身邊逃開。”他咬牙切齒地說:

“你敢那樣,不管是你家的公司還是天朗家的家業,我統統收購了吞並了……如果你不想他們一無所有,就乖乖的呆在我身邊……”

“你威脅我?”家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生氣地說:

“連程可心都能威脅你,我為什麽不能?你這個傻瓜,居然狠得下心來……”

“你知道了?”家霽訝然,卻如同放下了心頭大石,“你一點都不擔心?”

“擔心什麽?關於我母親的事,我父親難道會袖手旁觀?我已經在半個月之前辭去了宏安集團的職務,家霽,你什麽時候能無條件地相信我能夠保護自己,保護你?”

家霽垂下頭,“是啊,我是杞人憂天了。”連她自己都開始埋怨自己的愚笨了。

“你辭職又是為了什麽?”

“不辭職,我哪裏有時間做點心做飯菜給厭食的某人吃呢?”他說。

“怎麽可能?!”她急急地說,她試驗過阿漢的。

“你不覺得你家多了個雙門大冰箱?你家的廚子是最幸福的!”

她這才恍然大悟,看著明川好笑的神情,她忽然有點生氣了。

“這不是回家的路。”她看著車窗外,醒悟過來了。

他輕笑,“誰說要帶你回家?我們現在要去婚姻註冊處!”

“誰要結婚?!”

“我們!”

“我沒有答應過!”

“你可以考慮兩秒鐘,一、二,不反對就是答應了!”他大笑,伸過手摟住她的肩俯身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家霽,我們回家,做平常的夫婦,過平常的生活,可好?”

他看著她,堅定而誠懇。有股細密的暖流經過她的心裏,流淌全身,融融的暖意包圍著她。她主動地伸出雙手抱著他的脖子,溫順地靠在他懷裏,說:

“明川,你要娶我嗎?可不許反悔。”

明川微笑著在她耳邊說:

“天荒地老,地老天荒。”

甜甜的笑意在她臉上慢慢地蕩漾開來。

明川看著倒後鏡,一直有輛黑色寶馬緊緊跟著他們,他加快了車速,後面的車子卻瘋了似的想要追趕上來。家霽也發現了,問:

“後面那輛車,是怎麽一回事?”

“是程可心。”明川說,“不過,不用管她。”

“我們去跟她說清楚吧,避開也不是辦法。”家霽嘆口氣,“她的婚禮搞成這個樣子,換成是誰也想不開的。明川,你停車,我去跟她說清楚。”

車子快要到婚姻登記處門口了,明川想了想,把車速緩下來,說:

“說不清楚的,家霽,她太固執。”

“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說兩句就好,如果真的說不清楚就算了,好嗎?”

車子停在婚姻註冊處門口。明川從車鏡中看到程可心的車也在不遠處停下,於是說,“好吧。說兩句就好。”

家霽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邁出去,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明川忽然從車鏡瞥到那輛黑色的寶馬突然加速向前沖來,他心魂俱裂,馬上推開車門沖出去,可是太遲了,“嘭”的一聲鈍響,他眼睜睜地看著家霽象一片被風吹飛的葉子一樣落在地上,倒在血泊之中。

“不——”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沖過去抱起她。血,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那麽多的血,他看著懷裏失去了意識氣息惙然的家霽,瘋了一般喃喃道:

“不會的,家霽,你不會有事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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